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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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謹話音方落,房內立刻接二連三的爆發出反對的聲浪。

這幫兵痞個個氣沖牛鬥、聲如洪鐘,吵嚷如山呼海嘯,一浪高過一浪。

紛亂中,仝則聽到了諸如:

“大帥不必理會朝廷的什麽狗屁敕命,有本事就讓皇帝自己來和談。”

“東瀛人一向奸狡,忍者無所不用其極,慣會使陰損手段害人,大帥千萬不能只身犯險。”

“請大帥即刻下令,我等今夜上艦,奇襲日本三島,從大阪登陸,占了他江戶老巢。”

俱是慷慨激昂,義憤填膺之語。

至於裴謹說了什麽,反倒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仝則只曉得他聲音沈穩如常,並沒有對眾將所言做任何反駁,而是以近乎淡然的態度堅持著之前的決定。

心口當即一沈,方才誤打誤撞、得來全不費工夫的那點子好心情,頃刻間已蕩然無存。

仝則是被現代政治和近代戰爭故事洗過腦的,從某種程度上說,他是陰謀論的擁躉。

當年小日本如何負隅頑抗,他大抵還沒忘光。太平洋戰爭被美國人打得丟盔棄甲,東亞局勢到後期更是傾頹如山倒,然而直到柏林被攻陷,日本政府依然死扛著不肯投降。

是以如今形勢,裴謹不會看不清楚。他要的也從來不只援朝,不止一戰揚名之後,坐享軍工帶來的收益財富,更是要徹底終結幕府時代,扶植沒有兵權的天皇,讓犬牙未成的野狼變身成為被馴服的家犬。

只是這個道理,他仝則明白,敵人當然也明白。他們此刻最擔心的,恐怕是裴謹乘勝揮師,直搗黃龍再下一城。

而朝廷在這個時候連發兩道敕命,說明有人已被幕府收買,若能趁此機會除掉裴謹,不僅對外人有利,對畏懼改革的國內保守勢力也同樣有利。

海風漫卷呼嘯,吹得營帳發出獵獵聲響,吹在營房屋檐的瓦片上,發出陣陣嗚咽之音,聽上去如同一曲蒼涼的悲歌。

裴謹當日的“預感”還縈繞在耳畔,仝則下意識向後退去,腳步悄然無聲,直到退至無人能看見他的地方。

不多時,房內議事的諸將魚貫而出,每個人臉上的神氣都頗為郁悶,只可惜無人能說服得了大帥,也就只好垂頭喪氣地憤憤然各回各家。

靳晟最後一個出來,在門口站了良久,回頭看一眼房內尚未熄滅的燈火,不由得輕嘆一聲。

走回副帥營房,意外發現門前樹下站了一個人,他定睛辨認,倒有幾分臉熟,好像是這些日子跟隨在裴謹身邊,號稱“親衛”的那個年輕人。

此人叫什麽來著,似乎那姓還挺少見,是了,他想起來了,是叫仝則。

“仝侍衛?”靳晟有些奇怪,“找我有事?”

對於仝則,他是有些印象的。只因這人像平空冒出來一般,讓人摸不著一點頭緒。

要說靳晟本人,的確不大了解裴謹的親衛編制,但仝則一看就不是行伍中人,也不像江湖上深藏不露的高手,不知怎麽就出現在裴謹身邊,由此不得不讓他聯想起“過從甚密”這四個字。

念頭閃過,卻架不住積習難改,對裴謹的敬和重最終壓倒了一切。主帥的私生活他不該過問,想明白這點,再接受面前這個挺拔俊朗的侍衛也就不是什麽難事了。

“進去說吧。”靳晟比手,率先入內。

正要沏點茶來招待,耳聽仝則說道,“靳大人不必忙了,在下深夜來訪已是冒昧,不便打擾大人休息,我長話短說就是。”

接下來,他果然連彎子都不繞,直截了當的問,“方才諸將在大帥房中,在下則在大帥房門外,一五一十全都聽到了。我只想問,後日和談,果真危機重重?大帥心知肚明,是否已有應對之策?”

靳晟被他的直白弄得一楞,按說他二人的級別差著十萬八千裏,此等機務根本沒必要和對方交代,而仝則又是裴謹的人,有什麽疑問為什麽不直接去向裴謹詢問?

轉念再想,靳晟明白過來。

和裴謹共事多年,那人什麽風格他心中有數。有時候想起來,他也禁不住特別恨,恨裴謹那種鐵桶似的滴水不漏,什麽事都一個人扛,再不肯同旁人交底——並非信不過,而是為了周全和保護。

看來這仝侍衛也深谙裴謹為人,靳晟心頭湧上一點既欣慰又苦澀的感覺,連他自己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

半晌他點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危險當然存在,現今是內憂勝過於外患,至於行瞻有何應對之法,我不清楚,他並沒有和我提過。”

仝則在他說話時一直盯著他的眼睛看,確認他沒有隱瞞,心下又是一沈,“恕在下直言,大帥不打無準備之仗,但也同樣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孤勇。依在下推測,大帥或許是要將計就計,倘若能引出幕府行刺陰謀,才好有借口再度興兵。因為和談或是受降,甚至是賠款,都不是大帥此役的目的。”

靳晟平靜地聽著,開頭多少還有點心不在焉,可漸漸地,卻不得不聚精會神凝目其人了。

這年輕的侍衛並非想象中隨行慰軍那麽簡單,談吐從容有度,目光沈穩堅定,最關鍵是他居然能洞悉裴謹心中所想,而且分毫不差。

“不錯,可惜很多人還不明白。”靳晟低聲道,“輜重已耗得差不多,朝廷不會再撥款,若要再戰,必須得靠自己想辦法。我不清楚行瞻打算犧牲到什麽程度,但倘若主帥被敵軍暗算,他便可以急調東海水師,以及內地增援,這是連朝廷都沒借口阻攔的。他的親信部眾大多分散於水師,這些人和他有過命的交情,不待兵部下令也定會傾力支持。如此,我們才有機會,一直打到幕府的老巢去。”

停住話,他微微蹙眉,極輕的嘆了一嘆,“只可惜,為成就最終的結果,居然還要靠主帥親身去涉險。”

仝則聽著,腦子裏只閃過一個念頭,恨不得裴謹立時就去推翻那個行將沒落的封建王朝,他甚至再一次想到了“枕頭風”這三個他滿心鄙夷的字眼,倘若管用,他真願意天天在裴謹耳邊鼓吹——武裝革命吧,只要你不再受制,只要你從此平安。

只要你不再殫精竭慮一身傷痕,即便血流成河又與我有什麽相幹?

深吸一口氣,壓下滿腔沸騰的躁郁,他對靳晟說,“無論大帥打算做什麽樣的犧牲,也無論他想好了什麽樣的對策,他必定不會對人言,也必定要獨自面對。但有句話我必須和大人說,大帥不能再負傷了!”

靳晟神色微微一變,旋即表情亦頓了一下,“可這個不是你我能說了算的,你要知道,軍令如山。”

仝則默了默,隨即道,“靳大人,天皇此次派出的和談使節名單,你看過了,那上頭的人是否從前都見過大帥?”

靳晟皺眉想了一會,“應該沒有,歷次東瀛人來朝,我都隨行瞻接待過,這一回名單上頭,全是陌生之人。”話說完,他驀地驚問,“你的意思,該不會是想找人假扮大帥?”

還沒等仝則回答,靳晟立刻搖頭,“此舉行不通,行瞻面上冷硬無情,對麾下將士卻最是仁義,他打定主意自己冒險,絕對不會讓別人代替他。”

仝則笑了笑,“在下也不敢輕言讓旁人犯險,靳大人,你覺得在下如何?”

靳晟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句給問懵了,詫異的同時,勉強回神開始正正經經地打量其人。

身高和裴謹差不太多,雖略瘦,行動間也帶著股子精幹利落,眉眼含笑,舒朗明媚,五官不如裴謹那般無懈可擊,卻也稱得上秀逸。

倘若沒見過裴謹真人,光是聽聞他氣宇軒昂、相貌出眾的傳言,那麽乍看上去,倒也不至讓人立刻起疑心。

但這是有危險的事,他明確知道,居然還肯以身代之?!

“你……”靳晟坐不住了,起身踱了兩步,停在他面前,“你甘願冒險,此等大義,我靳某人由衷佩服。可你要知道,東瀛忍者手段陰毒酷狠,這麽多年下來,在戰場上贏不了,在戰場外卻幾乎從未停止過暗殺活動。”

他仰起面孔,長長一嘆,“有一年,我和行瞻方從南海歸來,東瀛人假扮受災漁民,前來叩謝大帥恩德,有忍者當場以身做炸藥,那時距離他不過十步之遙。當場炸死有親衛三人,若不是侍衛拼死相護,又兼行瞻反應迅速,日日穿著那鋼甲,只怕早就……就是那一次,他自己也身負重傷,足足修養了大半年才漸漸好轉。”

說話間,他眼中似有淚光,於是越發仰起頭,試圖強行將淚水逼退回眼眶。

經年往事如煙散去,很多都已被掩蓋在譽滿京華的浮誇之中,無人問津。至於個中滋味,也只有親歷過的人方能清楚回味。

可惜此刻,還不到憶苦思甜的時候。

仝則亦站起身,神情鄭重的道,“正因為這樣,他更不能再出事,即便輕傷也不行。戎馬多年,再強健的身體也禁不得反覆折騰。”說著,他朝靳晟深深一揖,“我心意已決,還望大人成全,能夠幫我完成此番計劃。”

靳晟忙扶起他,卻苦笑了下,“我能安排人隨行保護你,這一點,行瞻想必也有部署。但要瞞過他,恐怕還須你親力親為。我不妨再直接一點,他和你日常都在一起,你找個機會餵他服下些藥物,後日一早只要他醒不來,你就可以假扮他前去和談。”

仝則頷首說好,“此事,應該不難……”

“也不簡單。他為人精細,一定會有防備,你千萬不能露出半點馬腳。”靳晟擺手興嘆道,“他呀,平日裏常吹噓什麽預感啊,直覺的,別說,每次還真都能應驗。”

他並不知道自己一句無心點評,正勾起仝則一直以來隱隱介懷之事,思緒被牽著一動,心也就跟著亂了幾分。

不得已平覆一刻,仝則接著道,“我不會問他關於和談的任何事,只假裝不知,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也未必肯對我透露。那麽等下我從這裏出去,請大人務必叮囑侍衛——今夜從來沒有在此地見到過我。”

靳晟點頭,二人又核對了幾處細節,見時候不早,為防裴謹生疑,仝則便提出告辭。

送他至門口,靳晟忽問,“你,是不是前陣子被東瀛人綁去了西山?”

仝則恰在此時回眸,一望他的眼神已知道他猜出了什麽,畢竟那次是裴謹親身營救,便是他想搪塞也實在有些搪塞不過去。

“是,大人知道,大帥有恩於我,我也親眼目睹過他經歷的幾次危機,所以權當是報恩吧。”仝則望著他,微微一笑,“希望和談過後,我還能有機會看到我軍勢如劈竹,橫掃東海,徹底打敗幕府,從此百年內東海局勢穩如磐石。”

言罷拱了拱手,道聲留步,人已小跑著去得遠了。

靳晟看著他的背影,一時間五味雜陳,驀地裏想到這樣一個人,倘若因此事殞身,那裴行瞻還不得生吞活剝了他?他們這十多年的交情搞不好也是要毀於一旦的。

想到這兒,靳大人渾身的汗毛仿佛一根根,全都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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