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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仝則忘了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只記得進入迷離狀態前,曾經默默自省過,他那顆除死無大事的老心,也是時候該裝點事了。

——哪怕沒趕在裴謹起床前醒,好歹也該在人家出門前睜下眼。回回都不知道人是何時走的,說起來也真夠不長心的。

誠然,願望是美好的,實際操作起來卻依然存在困難。

朦朦朧朧間,額頭上像是被什麽東西撩了一下,有點癢梭梭的,但總體感覺還是很輕柔溫暖。

半瞇著眼,慢慢辨清了面前人——裴謹已然收拾齊整,身上的顏色看著頗有幾分提神醒腦的功效。

他穿朝服,鮮艷的朱紅色,腰間一抹玉帶一如既往束得很緊。

仝則也說不清是他的錯覺,還是因為晨起視力不佳的原因,總覺得那被玉帶勾勒出來的腰線,似乎比前些日子更細了些。

裴謹鮮少穿得這樣艷,愈發襯得深深的眼窩裏都有種瀲灩之色。

而大早上起來,斯人也不忘本職工作,兢兢業業的將一抹誘惑的笑掛在了唇角。

他低下頭,在仝則耳邊道,“接著睡罷,等會兒吃了早飯再走,晚點我去找你。”

毫無防備,耳朵就這麽被酥了一下,仝則心上迷迷滂滂,點頭間,目送他轉身走出房門。

外面天還沒亮,院子裏一團漆黑。

披星戴月,仝則眼前現出這明晃晃四個大字。猶是算知道了,掌握軍政大權的裴謹,每天究竟過得是什麽日子。

怎麽形容呢,簡直就是雞狗不如……

還不及他這個無拘無束的小裁縫,他越發留戀的蹭了蹭枕頭,倏然發覺方才嘴角挨過的地方,似乎變得有些潮濕……

回籠覺格外好睡,醒來時天光已大亮,想起裴謹起早貪黑、夙興夜寐,倒讓他有點良心發現,難得生出一星慚愧感來。

不過等早餐擺上,那好不容易滋生出的良心,瞬間被八碟精致小菜打得影兒都不見,繼而驚喜發現,裴謹那休假回來的廚娘,手藝原來相當了得。

私宅裏的仆人有限,個個都極有眼色。不該打聽的一句不打聽,但只要你擺出想聊天的架勢,人家也還是樂意奉陪。

仝則閑不住,以取經的借口跟廚娘侃了有一頓飯的時間,終於摸清楚了裴謹在飲食上的偏好。

他喜歡甜食,多少有些讓人意想不到。菜色中則偏好淮揚菜,幾乎很少吃米面一類的主食。

說起他每次回來,必要熏魚鱔糊,全是甜口。但絕不會多吃,因為其人一向都很能控制口腹之欲。

“就好像在裴府上,吃不著似的。”廚娘笑著,一語道破天機。

仝則覺得不出奇,畢竟偏見一直存在,好比男人,特別是頂天立地的男人,在傳統意識中顯然不該嗜甜,仿佛那只是姑娘家的專屬愛好,會顯得軟懦不說,還會因此讓人變得優柔寡斷。

而以薛氏那種操控欲強的虎媽性子,九成是不會滿足兒子這類小癖好的,就算知道了,也定是要將其扼殺在搖籃中。

推測一番,唏噓良久。

再琢磨起裴謹愛吃魚,不知怎麽,讓仝則聯想起他親吻自己額頭,還有笑瞇瞇搶被子時的模樣,別說倒真挺像一只會撒嬌的大貓。

等仝則這廂收拾利索,太陽眼看快要挪到中天。他琢磨著得去仝敏那兒坐坐,交代一下自己不在的時候,店裏該如何運作。

聽說要去見仝敏,游恒頓時如同打了雞血,不光覺得來接仝則的決定沒做錯,連在院子裏活活等了半個時辰也可以忽略不計,一掃喪眉搭眼的形容兒,對大舅子展開了笑容可掬式的服務。

然而仝敏一向警覺聰慧,更深谙兄長的跳脫不靠譜,當即抓住一切機會表達她的質疑。

“你到底要做什麽去?”說話間,少女美目瞪圓,嬌聲斥問。

“不是說了去考察考察,看看店面,瞧瞧有沒有擴大生意的機會麽。我琢磨過了,不能老在京都呆著,大燕疆域這麽大,也要放眼其他地方。”仝則面不改色,謊話說得爐火純青,“好比江南富庶,還有四川、山東。兩湖兩廣,有錢人那麽多,咱們不能總可著一個地的大雁薅毛吧?”

“我老覺得你沒實話,以前就罷了,現在更是鬼鬼祟祟。”仝敏看看游恒,忽然改換了聲氣,“游大哥,你跟我哥一起去麽?”

好麽,“游大哥”三個字說的是溫柔似水,“我哥”兩個字則是咬牙切齒、鏗鏘有力,差距明顯得讓人側目不已!

絕對是原主遺留的問題,仝則摸摸鼻翼,表示不能接受,並且拒不背鍋。

旋即,卻又品咂出一點微妙又神奇的滋味兒——當一個人對著他喜歡的人說話,語音語調會不自覺起變化,仿佛不經意間便能輕柔溫存起來。

回想自己,似乎也有,又似乎沒那麽誇張。

那麽裴謹呢?絕大多數時候都算柔和,只在偶爾才會促狹的對著他揶揄兩句。

譬如今天早上,裴謹在他耳畔那陣輕聲細語……

“哥,我問你話呢!”

溫情脈脈被強行打散,耳邊響起的是少女不滿的質問。

仝則匆忙回神,“什麽,你再說一遍?”

仝敏柳眉蹙了蹙,“你到底和裴侯什麽關系?他是你的客人,還是你的恩人?”

仝則心裏一緊,佯裝平靜地瞥一眼游恒,卻見後者正在佯裝望天。

得,適才沒聽見這廝說什麽,該不會架不住紅顏嬌聲軟語,這麽快就把他給賣了吧?!

可仝敏既然問了,他不能不回答,大大方方點頭道,“都是,我最初起家全是靠三爺資助。不過你放心,錢我已經還了。三爺現如今是客人,承蒙他瞧得起,我也勉強算是他半個朋友。等將來找合適機會,我還是要報答他的恩情。”

“哥!”仝敏側頭盯了他老半天,眼裏漸漸氤氳上一層濕氣,看著教人肝顫,“你可是咱們家,唯一的獨苗了。”

腦袋頂炸開一道雷,好在並不是特別響,尚不至於把人一下全炸懵。

但仝敏的敏銳實在讓人頭疼,這話說得太白了,再裝傻只能顯出他忒不地道。

“我知道……我知道。”仝則每每對著這個“便宜”妹子,只覺得插科打諢都玩不轉,話說得是軟綿綿,“這個……也不能這麽說,你不也是仝家人?將來不是還有你麽,其實咱倆誰都一樣的……一樣的。”

仝敏猜測坐實,想著腹內原本打好的草稿,預備先以情動人,實在不行再來場哭諫,可眼見他雖吞吞吐吐,目光卻絲毫不閃躲,甚至還有一份不容忽視的堅決,心中微微一動,也就順勢改了主意。

“看來你也不是一時沖動,只要想清楚,我當然也攔你不住。再者,別說我拿你沒辦法,就連爹娘從前還不是一樣管不了你。如今你又出息了,愈發無法無天起來。”

仝敏似嗔非嗔的白了他一眼,突然轉過話鋒,“不過,總算做了個還不錯的選擇。”

仝則聽得一楞,“什麽意思?”

“我是說侯爺,選他當然算你有好眼光。侯爺文韜武略,戰功赫赫,是多少人眼裏的大英雄,他也確實當得起英雄二字。”仝敏笑笑,“就連街口那幾個流氓幫閑,成日都還以侯爺為榜樣,說要上進,要從軍報國效力呢。”

仝則登時臉上橫了三根黑線,心道妹子你會不會打比方,就不能舉兩個拿得出手的主兒來當例子麽?

游恒身為裴謹忠實擁躉,倒是最愛聽別人誇他家少保,何況是心愛的姑娘親口在誇,當下渾身一抖,“可不是嘛,我當年也是聽說了少保年少成名,英雄了得,這才躍躍欲試動了參軍的念頭。”

對於游少俠自發把流氓幫閑與自身歸為一類的慷慨行為,仝則默默表示了欽佩。轉而向他投去一記,“替大舅子說話,如此仗義,我一定銘記在心”的眼神。

“那你就放心去吧,回頭我就說暫時來幫忙,能做的自會替你做了,趕上設計做工繁覆的,我跟人家交代明白,舉凡不著急的,擎等著你回來也就是了。”

仝敏交代完,再囑咐道,“哥哥註意安全,如今世道雖好,也還是各有各的亂法,山賊搶匪依然有,你隨身可得少帶點現銀。”

說著起身,沖著游恒盈盈行禮,鄭重托付,“游大哥,一路上就拜托你了。”

游大哥被拜得抓耳撓腮,一時又喜上眉梢,連連稱是,還禮不疊。

等到出了門,仝則逮著機會一把扯住了游大哥。

“你才剛和她說什麽了?怎麽就扯到我和……我和三爺身上去了?”

游恒跳上車,一徑叫他安心,“這不是早晚的事?難不成你還打算一直瞞下去。再說合適麽,那可是你親妹子。”

仝則皮笑肉不笑的接道,“你就不怕傳出去,對三爺不好?”

為了紅顏,知己果然是可以說拋就拋的。

游恒面露譏誚,仿佛滿眼都在笑他看不穿,“少保自己都不在乎,你替他瞎操什麽心?你以為這世上能有人勉強得了他?兄弟,說句掏心窩子的肺腑之言,我跟了他這些年,可就看見你一個說去他的私宅就能去,說要見他人立馬就能見,還能在他那宅子裏過上一整宿夜,吃了早飯才大搖大擺晃出來的人。”

“這麽……這麽誇張?”仝則聽得手心冒汗,笑容發訕。

游恒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再明顯不過,寫滿了“小樣你就偷著樂吧”幾個橫七豎八的大字,然後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仝則呵呵笑笑,“那可真是,受寵若驚。”

“可不是光寵字能形容的。”游少俠忽然對措辭精益求精了一回,隨即大手一揮,“得了,多餘的話也不必說了,你又不傻,自個兒琢磨去吧。說起來,你瞧瞧人家小敏姑娘,多深明大義,多聰慧過人,那才是真的一點就透,談笑間就接受了你的驚世駭俗,根本沒有你想象的那麽麻煩。”

合著上回的四字成語連用,還是沒能抖落幹凈他肚裏的存貨。

仝則默默扶額,不禁開始懷念那個不太相熟時,經常門神般黑臉,時常惜字如金的游少俠本尊。

上車往回走,眼看快到晚飯時間,街面上飄來各色菜食香味。

仝則掀簾子,剛巧看到一家頗負盛名的淮揚菜館,心念一動,想起了早上那廚娘的話。倘若裴謹今晚果然來找他,不妨給他帶點熏魚回去。

他忽然也很想看看,裴謹伸展著長腿,懶洋洋吃魚的妖嬈模樣。

進店叫了兩份外帶,對跑堂的吩咐立等要取。店家先招呼了茶水果子,請人在一旁坐下。不多時,已有客人陸續進入,堂食免不了吵嚷,氣氛好不熱鬧。

仝則四顧之下,瞥見後院有處玲瓏的小院,便邁著方步打算去躲會兒清凈。

游恒正夾一顆茴香豆,見狀立馬起身,“哪兒去?”

仝則伸手一指,又壓壓手讓他坐下,“瞧見那後院了?你在這兒等著,菜來了招呼一聲我就走。光天化日的,我丟不了,用不著緊張啊。”

說這話的時候,他可是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會有一語成讖的本事!

小院裏有一眼井,仝則掬了一口,味道很是甘甜。老板大約是江浙一帶人,小庭院收拾得很有江南特有的味道,疊了三三兩兩幾塊太湖石,雖然不太瘦,也談不上有多漏,可勝在高大,站在那石頭後面,一眼還真望不到堂上。

也就是擡眼望天的功夫,突如其來的,身後落下一道勁風。

這一回,或許因為速度太快,仝則連汗毛都沒來得及豎起來。

只在同一時間,心中閃過一個念頭,莫非自己又被裴謹跟蹤了,這唬人玩的游戲,他總也玩不膩究竟是鬧哪樣?

腦海裏放松了警惕,他慢慢回過頭去。

眼前驀地出現一個陌生面孔,目光狠戾,殺氣騰騰。

心裏咯噔一響,可惜沒等他喊出聲,便覺一陣詭異的香氣飄過來,口鼻上倏地被蒙上一塊帕子。

一呼一吸,雙眸不由自主開始發沈,眼前光亮越來越暗,三五秒過去,就此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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