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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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機處已搬出了皇宮,離裴謹的私宅倒是不遠。此時屋裏燈火通明,議事的人才剛散去。

裴謹坐在案前,正打算寫一封冠冕堂皇的折子。

說是軍令狀也不為過,他笑笑,一不小心,還真讓他的小裁縫給猜中了。

這扯淡的折子,他沒興趣寫得洋洋灑灑,也素來討厭假大空的套話,是以只打算言簡意賅,一揮而就應付了事。

再看看時間,已接近子夜。不遠處,應該還有人正在等他回去。

只是身心略有疲憊,他沈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不斷牽扯精力的各色扯皮爛事。

以戶部為首的錢串子們,向來眼睛裏只有錢這個字,關心的無非是打贏這場仗,能從天皇手中拿到多少賠款,能從李朝那裏要來多少歲貢,頂好是把濟州也一並做為割地,抵償給大燕。

內閣和工部則覬覦新式戰艦、鋪設鐵軌、建造蒸汽機車諸多工程,未來好和跟他們有盤根錯節關系的大商賈借貸,消息放出去,坊間市面上早有人開始蠢蠢欲動。

皇帝自己則乖順得很,成日念叨著垂拱之治,把主意都交給軍機和內閣諸位股肱來拿。私底下和一幹人等也沒少交心,囑咐要“股肱們”皆以他裴謹馬首是瞻。

——他架空了人家,人家當然也要把他往火爐子上架。

說到底都一樣,不過是看誰博弈得過誰。如今兵權已成了最大的一記籌碼,握在誰手上,氣勢氣運也就相應的倒向誰那邊。

仰頭闔眼,裴謹心如明鏡,此刻率軍出征,其實並不是好時機。

皇帝身子骨孱弱,即位以後更是每況愈下,月初才立了儲君,年方四歲,在滿朝文武眼裏,那就是個吃奶的娃娃。同樣在滿朝文武眼裏,倘若皇帝哪天崩了,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怕這朝堂上就要成了他裴謹一人獨大。

顧命大臣做成太上皇,歷古至今都算不上是新鮮事,更是用腳趾頭都能想象得到的結果。

既然能想到,皇帝就會設防,一幹打著皇權覆辟心思運籌帷幄的臣工們,當然也會設防。

借著他出征,清算他扶植的少壯改革派,醞釀“還政”於帝王,這類事其實也早就在暗中策劃進行了。

裴謹不出聲,望著燈火暈出的一圈圈的黃光,在那光圈裏,正有只細小的飛蛾,在執著的試圖接近光源,雖被炙烤,卻依然久久徘徊不去。

此時有人推門而入,正是兵部侍郎靳晟,此人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早年也曾和他有過同袍之誼,替他送了眾人出去,又再度折返了回來。

見他不明所以在沈思,靳晟知道,他絕不是在想那狗屁軍令狀該如何措辭,便輕輕咳了一聲,“行瞻,我還是不主張你親自去,要帶水師新人,要檢驗那兩艘新艦下水狀況,搞搞閱兵也就是了。他們越是強推你,吹捧得天花亂墜,我這心裏就越不踏實。”

想了想,又道,“李朝那麽個小破地方,不理會也沒多大要緊,等將來騰出手再收拾不遲。”

“濟山,臥榻之畔,睡著個隨時想咬你一口的狗崽子,你會怎麽辦?”裴謹驀地睜開眼,淡笑著設問,其後又淡笑著回答,“我會趁它毛沒長全,先拔光它的犬牙。”

頓一頓,他繼續道,“幕府背後有西洋人,這夥人眼下號稱聯軍,其實大多是羅馬教廷的雇傭兵,讓他們打下朝鮮,早晚有天會越過圖們,蠶食遼東邊境。”

靳晟默然,嘆了氣,覆又搖搖頭,“一個彈丸小國罷了,就算有野心,也得有足夠大的胃口才行。”

裴謹緩緩挑眉,慢悠悠問了一句,“那麽蒙古人當年,又是如何滅掉趙宋的?”

靳晟當即噎了噎,一時半刻沒想到該如何作答。

半晌才道,“也罷,軍機這回留下的,俱是實幹能臣,咱們快刀斬亂麻,爭取早日班師。”

裴謹看著他笑了笑,坐直身子正預備提筆,忽見一個校尉進來,先呈上一封信,而後稟道,“游參將來了,說有要事奏報。”

話音落,游恒已越步進來,乍見靳晟也坐在這兒,不得已,只好先把滿臉焦灼以懸崖勒馬的姿勢收住,於是一眼望上去,那黑黝黝的面龐上,就只剩下了一抹難以啟齒的羞慚。

裴謹看一眼,立時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不消他再廢話,只沖他擺了擺手,隨即打開信函,粗粗一掃,卻是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把信扔給游恒,後者匆匆一看,臉色是愈發綠了,沒成想那信居然是綁人者送來的,上頭清楚明白的寫著,綁走仝則安置的地點,綁人的目的,以及救人的條件。

“這……是屬下沒照顧好,我這就帶人前去。”

“人躲在西山坳子裏,貓了小一個月,前前後後的地雷早埋瓷實了。”裴謹睨著他問,“你這麽去,是預備把自己炸成一道煙花,給我當壯行禮?你倒是五光十色了,只可惜我沒興趣看。”

游恒被他連損帶擠兌的沒了脾氣,幹瞪眼又覺得氣怯,緊張羞愧的無言以對,沒奈何只好垂首看地。

“這是……是你早前安排下的那個得用之人?”靳晟看著信上內容,躊躇道,“趕在這個節骨眼上綁了他,又說要將他曝於各國公使面前,這可是落人口實啊,洋人正愁沒借口發兵援幕府,那英吉利的戰艦,眼下可就停靠在外海上。”

“此事不容小覷,依我之見……”

話沒說完,裴謹已霍地揚手打斷,不必再聽下去,他太了解靳晟,那建議無非是派出個敢死隊,將綁人者和被綁者徹底一鍋端,務必不留禍患。

區區一個細作而已,無論如何不能因這個人而壞了大局。

裴謹沒說話,面向那團光暈,片刻後問,“早前姓孟的挖的那條密道,還在不在?”

游恒說在,卻又躑躅道,“可自從炸了那老賊的窩,路也就斷了一半,眼下再挖,恐怕是來不及了。”

“那就炸開,帶人從密道摸進去。”裴謹當即道,“屆時前山後山一起炸,趁亂時再救人。”

“搞這麽大?”靳晟回過味來,不覺匪夷所思,“行瞻,這個細作很重要麽?”

裴謹在他問話時已站起身,穿上披風,系好帶子,方才澹然一笑道,“重要,勞煩濟山替我把折子寫完,落款蓋上我的私章,今晚我就不回來了。”

說完擡腳就走,顯見著是要親自去救人,直把靳晟看得傻了一傻,正要再去問游恒兩句,卻見其人麻溜的跟上,毅然決然,頭也不回的大步而去了。

徒留下靳晟在原地,心頭是一陣陣納罕,竟然勞動裴行瞻親自出馬相救,這細作的意義,似乎非比尋常啊……

仝則悠悠醒轉,耳鳴不斷,聲音亂得簡直如魔音入腦,緩緩睜開眼,從暗到明一個來回的時間裏,只感覺頭疼得像是要炸開來。

垂眼看看,自己儼然被捆成了粽子,雙手向後縛在椅背上,手指頭粗的麻繩纏繞在腕子、脖子、胸口間,一道道勒得極緊,略動一動,身上便傳來一陣粗礪的摩擦痛感。

這些倒也還能忍,只是嗓子就快要冒煙了,餘光掃過去,不遠處或坐或站有四五個武士打扮的人,周遭點著火把,有人正在亮處擦拭一柄長刀。

仝則不出聲,似乎也沒人發覺他醒了。定睛細看,眼下身處何地完全沒有頭緒,只依稀覺得有似曾相識之感,很像那日被裴謹炸毀的賊窟山洞。

可綁他的家夥明顯是一夥東瀛人,卻不知是為千姬出頭,還是金悅的餘黨,反正不管是誰,他們等了這麽久,潛伏了這麽久,定然是要把事情搞大。

——那就絕不是單沖他仝則來的。

而他還活著,證明東瀛人也不只是要報覆那麽簡單。難道說,他還有別利用價值不成?

腦子拼命轉著,琢磨起這夥人綁而不殺他的原因,莫非要用他來要挾裴謹,好教他不出兵?念頭一起,他自己先失笑了,這太不符合邏輯!

正常人都知道那絕不可能,即便他還能回味起早上那記親吻之後,額頭上落下的餘溫,卻也相信裴謹決計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而擱淺他業已制定好的計劃。

毫無頭緒,身體又嚴重缺水,血液粘稠凝固,仿佛全然不往頭上走,連帶智商都在跟著下降。實在想不出所以然,他便不打算再裝死下去。

略略做出掙紮狀,立刻行之有效的引來了那夥人的註目。

“那小子醒了……”

隨即傳來一聲呵斥,“別亂動!”見仝則沒反應,正走上前的武士吼了一嗓子,“說你呢,他娘的聾了?”

仝則停止了所謂的掙紮,艱難地舔了舔唇。

那武士倏然皺緊眉頭,一時懷疑面前人的舌頭是不是也一並被綁了,怎麽連這麽小的動作都做得痛苦萬狀?

“別打鬼主意,敢不老實就先割你一根手指頭。”

活脫脫色厲內荏的架勢,仝則看著他,禁不住腹誹,一個粽子能打什麽鬼主意,身上的槍也被你們繳了,到底是誰綁誰,用得著這麽如臨大敵……

再舔舔唇,更覺得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渴,他咽了咽積攢半天的吐沫,勉強開口道,“沒主意,就是渴,能否給點水喝。”

那名武士目露一線狐疑,暗忖這大冬日裏,就是半天不喝水也不該渴成這模樣。他哪裏知道,仝則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只怪伺候仝敏的蕭氏太坑人,那婦人手黑,估計當年是和魯菜廚子學的藝,放起鹽來,明擺著是要鹹死人不償命。

他越想越悲催,眼角都蹦出了淚花,只恨舌頭生得還不夠長,要不然真想伸上去舔幹凈,此刻真是連半滴液體都不想放過。

“琢磨夠了沒?”仝則有氣無力的催道,“要是一時半會還不打算殺我,麻煩賞口水,好歹上路前,也讓我做個濕潤點的鬼。”

那武士的眉頭已不知該擰還是該展,看著面前這個被五花大綁的年輕男人,從醒來到現在,居然不驚不怕,不求饒也不問話。

他上下打量,愈發覺得其人的眼神淡而清潤,竟然在某一瞬間,讓他莫名想到了悠悠遠山。轉念再回想同伴曾交代過,這小子就是仗著一張臉橫行無忌的騙人,登時又覺得不能掉以輕心。

不過這點要求還是可以成全,武士拿了一缸子水,粗暴地擡起仝則的頭直接灌了下去,一個喝得急,一個餵得魯,那前大襟上很快就浸濕了一片,心疼得仝則連連暗嘆可惜。

“還有麽……”喘口氣,仝則問。

“忍著,以為自己是大爺麽!”武士大吼一聲,用力推開了他的頭。

人在屋檐下,只能識時務……仝則緩緩擡起依舊泛紅的眼,慢慢地端詳起面前五短身材的人。

過了一刻,他忽然露出悠悠一笑。

武士楞了下,旋即怒目喝道,“你笑什麽?”

“我笑了麽?”仝則一壁問,嘴角一壁閑閑上挑。

“混蛋,”武士用母語罵了一句,“現在不就是在笑,有什麽好笑的?你以為自己還能活著出去?”

這話聽得人心裏一沈,可仝則臉上依然只是淡淡的,“我在猜,你們打算什麽時候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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