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關燈
屋裏燈光大盛,兩個人一站一坐,十指兀自緊扣著。

與此同時,仝則鼻尖飄過一陣不知名的清淺幽香,似乎是從裴謹方沐浴過的發梢上傳來的。

之前急於表白,他也沒太留意,這會兒再看,裴謹正披散著頭發,發質烏黑澄亮,猶如上好絲緞,只是那柔順程度,好像和其人的強硬桀驁有點不大相稱。

和他黑亮幽深的眼仁倒是相映成趣,無言對視間,那對眸子倏然彎了一彎,看上去頗有幾分情深款款。

仝則正不錯眼珠子的凝望,便覺得整個脊梁骨都被那眼神弄得一陣發酥,不想下一秒裴謹眨了眨眼,彎彎眉目之上,登時暈開了一股不正經的戲謔。

裴謹垂眸,看看自家雙膝,略略擡了擡下巴,示意仝則可以坐上去。

又來了,這人什麽癖好!仝則頗感無奈,他又不是嬌小玲瓏的丫頭片子,身高和裴謹差不多,爺兒們家挨在一起,能不能不玩這類坐腿上的戲碼。

抽出手,他往後退了兩步,動作利落地一躍,直接坐在了身後的桌子上。

裴謹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隨後視線越過他,望向桌面,“尊臀挺會挑地方,弄壞了作戰圖,管賠麽?”

仝則忙回眸,見自己果然是坐在了一張鋪開的圖上。

“……就坐一下,不至於壞……”突然間腦子裏靈光一閃,他轉口道,“我還真會畫圖,有用得上的地方麽?”

眼見這人什麽時候都不忘找存在感,裴謹一邊長眉挑起,有心逗弄道,“伺候主帥,屋裏屋外,床上床下……這麽說你是要在床上畫?還是……在我懷裏畫?”

成心不好好聊天嘛,仝則哼了一嗓子,身子前傾,打算撩一撩裴謹此刻微微上揚的嘴角。卻見人家十分不配合的站起身,高大身形立時籠罩住他,再探過肩頸,朝他的耳垂直襲而來。

驀地裏,忽聽嘎嘣一聲突兀地脆響。

一響過後,裴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聲音是從他頸椎附近發出的,一時間肩膀上的酸痛透過肌膚,層層蔓延侵襲。

前些日子肩頸還只是發酸,這些天已漸呈隱隱作痛之勢。方才他泡了半天熱水,覺得略松緩些,不料坐了一會,此時卻又再度發作上了。

“看扭了吧,別亂動。”仝則輕嗔一句,隨即從桌子上一躍而下。

裴謹,“……”

這下承認也不是,不承認也不是。

裴三爺默默乜一眼面前人俊俏而朝氣蓬勃的臉,心裏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催感,莫非自己真的老了?

要說病痛或是傷痛,裴謹其實都沒少經歷,只不過從沒有在人前展示的習慣。但無論成心使壞還是不小心流露,反正在仝則面前,他撒嬌耍賴已經不是頭一回了。

然而一碼歸一碼,裝出來的可以,真實發生的,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都說自己的身體,惟有自己最清楚。他年富力強不假,病痛傷痛纏身也是真。能用藥膏遮掩住傷疤,可遮掩不住骨骼肌肉真實的損傷。甲胄負荷沈重,去歲一年在馬六甲,為防當地蠻人伏擊,有段時間他幾乎晝夜不脫,好像從那以後,他的頸椎、腰椎就開始有了不安分的跡象。

軍醫早建言過,要找專人為他松骨按摩。可都被他拒絕了,一則是沒時間,二則是沒那閑情逸致。原想著到底年輕,註意休息調養很快會恢覆,可惜這一年在京都,忙碌程度絲毫未減,連正經囫圇覺都只睡了有數的幾個。

事與願違,他還是沒來得及保養這副看上去強健,卻會時不常跟他鬧上點意見的皮囊。

“你坐下。”仝則看他面皮也發僵,按著他的肩頭,將人徹底按在椅子上,雙手自然而然地搭上去,“哪兒不舒服?你說給我聽。”

有時候這不舒服也跟癢似的,不禁召喚,一提之下,仿佛能成片成片的感染。果不其然,被這麽一問,裴謹兩肩、腰腿、背部,霎時間,已經哪哪兒都覺得不舒服了。

見他不言聲,仝則只好自顧自沿著他脖頸開始推拿。

他沒學過,照著前世做過的spa依葫蘆畫瓢。好在手指修長,指力不錯,又足夠用心,沒一會兒就讓裴謹徹底一言不發,放松了原本還很僵直的肩膀。

雖然松緩下來,可那肌肉依然堅硬,仝則一面按,一面對著裴謹後腦勺那緞面似的柔順烏發,開始浮想聯翩。

風流俊美,從容雅正,身姿筆挺,卓爾不群。無論何時都雲淡風輕、胸有成竹,這人簡直就是把裴謹兩個字,經營成了屹立不倒的一方金子招牌,讓所有人望一眼就如同吃了定心丸,知道跟著他,自會有赫赫戰功、滾滾榮耀,卻好像全然忘了,他也是血肉之軀,也不過是一介凡人。

擔子太重,這大佬做得委實有些辛苦。

仝則此刻唯一慶幸的,是裴謹沒有在自己面前遮遮掩掩,時不時還肯在露出他肉身凡胎的一面。

或許別人還真沒機會瞧見吧,這麽想想,此情此景,也就成了他們之間一點點心有靈犀的小秘密。

“疼麽?”按過一圈,仝則輕聲問。

裴謹不知不覺閉上了眼,“撓癢癢似的,你就這麽點勁兒?”

仝則頓時嘴角抽了抽,“……肉不夠厚,按著膈手,你就不怕我手疼!”一面暗忖,他手勁可不算輕,和游恒掰腕子不過將將輸了最後一程,可見裴謹這筋骨也是欠拾掇,內裏的傷痛或許已積澱甚深。

說話間他手下不停,為有效用,還是暗暗又加了一點力。只是從胸腔到喉嚨,卻抑制不住地泛起陣陣酸楚。

知道裴謹並沒睜眼,仝則為轉移他註意力,看著作戰圖發問,“預備什麽時候動身?我好抽空安排一下。”

“還想著你那點買賣?”裴謹不忘揶揄,順帶抽了口氣,也不知是覺出疼了,還是覺得舒坦,“嘖,你糊弄小孩呢,加點力氣……”

還真把自己當鐵打的了,仝則咬咬牙,真又加了一層力道,“我堂而皇之跟你去,身份就該暴露了,以後也就沒用了吧?”

聽他惦記的這點事,裴謹心上驀然一暖。腔子裏那處柔軟的所在,也跟著坍塌下去一點——那已經是他為仝則單辟出來的一塊自留地了。所以小裁縫在擔心什麽,他當然聽得出來。

“你就是不做這個,對我而言一樣有用。嗯,倒也不是說……只在床上有用。”

前半句讓人凝神,正期待後頭呢,不想斷句斷出這麽層新意來,仝則架不住臉上一熱,得虧裴謹這會兒瞧不見,忙清清嗓子道,“說床下的事呢……”

裴謹笑了笑,“軍中沒人認識你,扮做我的親隨不會暴露。回頭安排好,就說你要出門采買,反正戰事也不會拖太久。十天後啟程。等回頭蕩平了幕府,你和宇田小白臉的約定就能實現了,把鋪子開到江戶去,有他幫你罩著,說不準真能穩賺不賠。”

逮著機會總要擠兌人家是小白臉,仝則懶得接他的茬,“也不用停了生意,可以讓仝敏過來幫忙。還是盡量做得讓人察覺不出異常吧。”

想了想,又忍不住問他,“我的事真沒人知道?太太呢?多少猜到一點吧。不然你那個姓江的舊友,怎麽好死不死這會兒找上門來。”

他自以為語氣控制得夠平緩,卻沒察覺在提到“姓江的”三個字時,手底下仍是一通發力,裴謹好容易覺出點輕微的痛感,卻禁不住笑出了聲。

“他窮瘋了,四處找接濟,不鹹不淡幾句話還真哄得你肯給錢,仝老板實乃闊人也。”

“好意思嘛,我是替你打發麻煩。”仝則順勢在那肩膀頭子上掐了一記,“他不敢找你,可這麽個人在京都四處晃蕩,終歸不大好吧。”

裴謹嗯了一聲,身上還挺受用的,只是怕仝則疲憊,轉過身,抓住那兩只皮肉頗細嫩的爪子。這一抓上,可就不再松開了,一根根手指揉捏過去,生怕那指頭累著了似的。

“我這陣子忙,精神也有限,不小心讓他鉆了個空子。明天吧,我讓人把他送回家去。”

“別的都好說,染上煙癮,容易被人利用,該說的不該說的,恐怕管不住嘴。”仝則被他捏得舒服,禁不住低吟了一聲,“不過他也挺可憐的,想當年,也是個出眾的人才吧?”

裴謹看了看他,似乎覺得這是一句天大的廢話,“我沒功夫和不好看的人閑扯淡。”

夠直白,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外貌歧視,這麽說起來,仝則還真得感謝此身原主生了一副好皮相。

“他是你第一個麽?”按年紀推算,他猜測應該差不離。

問這句時,仝則聲音不由自主放輕了,明明可以理直氣壯,或是波瀾不興的問出口,結果楞是被他問出了一股子忐忑不安的意味。

“不是。”裴謹搖頭,好像故意吊胃口似的,在短短兩個字之後,停了好久,任由壞笑一點點蔓上嘴角,才慢悠悠道,“我和他,沒發生過實質接觸。”

仝則不由楞了下,旋即才參悟出,所謂實質接觸是指什麽。

腦子裏暈了一暈,其後冒出個念頭,照這麽算,莫非他才是裴謹的第一個?他被這想法稍稍驚了一下,轉念在心裏開始大讚特讚起來:裴謹這家夥,技術是真不錯……

有些事不能惦記,仝則眼下是少年人的身子,成年人的心智,又剛被開發不久,新嘗過何謂銷魂滋味兒,越發經不起半點撩撥。

偏生裴謹嘴角輕輕抿著,目光在瞬間從促狹切換成了溫雅——雖然仝則一再告誡自己,這模樣純粹是裝出來的,但配合上那黑發薄唇,英挺且硬朗的輪廓,怎麽看都有種近乎於禁欲般的美感。

當然,裴謹是從來都不禁欲的。

不禁欲的人早看出小裁縫眼裏冒著的火花,及時握了握他的手,“今天晚了,明天一早我要去見軍機,和皇上,還有幾大世家商賈開個扯皮會。”

他站起身,拉著人往床邊走,一面為仝則脫去外衣,一面解釋道,“這場仗是我主張要打的,幕府的野心必須壓制,一場仗換得三五十年的和平,我覺得值當,但總還要給各路人馬一個交代。”

仝則聞言,心猿意馬只得及時剎住,琢磨一刻仍不大放心地問,“是不是世家商賈們沒錢賺了,準備借機找茬?不會逼你立軍令狀吧?”

裴謹一笑,“軍令狀倒不怕,分一杯羹總免不了。貴胄官商樹大根深,我想要完成的事,還得一步步來。能把皇帝先架起來,已算是第一步。洛陽、漢陽兩處兵工廠,造的都是目前最先進的艦船槍炮,這一戰打響,後續就能靠軍需賺錢了。可之前造輜重裝備,光靠國庫的錢不夠,少不得要讓老牌巨賈們軋上一腳。明天我也就是去聽這幫人扯淡。”

仝則本就一點就透,待他說完,當即全明白了。

可明白之後,不免又替他覺得心累。

裴謹的政治主張,說穿了無非是無限趨近於君主立憲。而除此之外,他更要清平世道,百姓安居,國富民強。

然而每走一步,總免不了要被牽扯著停頓下來,這是必然的,除非他選擇暴力流血的革命。其結果,是成則萬古流芳;敗則屍骨無存,同時還有可能把既有的那一點前進成果,統統打回原形。

如今的時局,是強敵環伺,周邊虎視眈眈。如果大燕亂起來,正好教東洋人、西洋人坐收漁利。這是裴謹不願意看到的結果,也是他“改革”一定要避開的結果。

是以他選擇曲線前進,遇到的阻撓也恰如一彎曲線,綿延不斷如影隨形。

仝則在沈默中,再度深深看了看眼前人,很想問一句,究竟為什麽要走這樣一條難走的路?

好好享受富貴榮華,和商賈們一道賺錢分利,靠掠奪藩屬國坐享其成,以上種種,還不夠成功圓滿麽?

難道非要替子孫後代開辟出一條新路徑來,才是他畢生追求的理想?想到這個,仝則禁不住失笑,裴謹一個斷袖,根本連子孫後代都未必會有。

不能否認,一個國家的尊嚴和地位,某種程度上,的確是需要靠戰爭來建立。而戰爭是流血的政治,政治是不流血的戰爭。無論哪種形式,勢必都和軍政大權在握的裴謹捆綁在一起。

遏制一衣帶水鄰國的野心,救一個可有可無的藩屬國,仝則想起後世那場屈辱的海戰,以及雖犧牲巨大,卻也因此終於重建國人信心的那場戰役。心下忽生了幾許感慨,很想將這些來自“異世”的故事講給裴謹聽,權當是他的戰前動員。

——彼時,國雖有殤,所幸山河終無恙。

不過裴謹大概是真累了,又才被他按得身心綿軟,熄了燈沒過一會兒,呼吸便漸漸清淺規律起來。

仝則躺在他身邊,望著他堅毅英俊的側臉,無聲笑了笑,那便以後再慢慢說給他吧,他摩挲著,一把握住了裴謹溫熱而幹燥的掌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