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你對玉兒妹妹……

關燈
九月九日,許婉嫣啟程入京,與此同時,劉玉曇也坐上了回到安北伯封地的馬車。

臨上馬車時,兩人情意切切地相擁良久,亦是、泣淚良久。

許婉嫣的父兄只當她們姊妹情深,是以並未多疑。倒是三哥許心竹的眸中,一晃而過了稍縱即逝的驚愕。

一路上,雙駕馬車齊驅而行,中間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許婉嫣與劉玉曇兩人,便是在那裏將車簾掀著,伸出手去,十指交握,含情脈脈、卻又神色戚戚地兩廂對望著。

縱有滿心真□□訴,到底卻還是化作了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只凝噎。

馬蹄篤篤,車輪滾滾。

不多時,雙駕馬車便要在城外的岔路口分道揚鑣了。

一個南轅、一個北轍。自此,天各一方。

劉玉曇仍舊在那裏探著身子,將許婉嫣的手掌緊緊地握著,死活不願將之放開。

許婉嫣嘆息一聲,微笑說道:“喏,好玉兒,聽話,快將手放開罷。稍後車馬便要分道揚鑣了,到時候,你可要當心被從窗子裏掙出來、身形狼狽地拍到地上呢。~~”

劉玉曇訥訥地搖了搖頭,哽咽道:“不!……我不放……婉姐姐……我求你……求你就再讓我握一會兒罷……求你了……”

說著,又蜷曲著身體跪坐在廂中軟座之上,下意識地向外探了探身子,將許婉嫣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竟直握得指節泛白。

許婉嫣嘆息一聲,覆又向駕車的隨侍那裏看了一看,見無人註意身後,她方才壓低聲音,柔聲說道:“你這孩子。……我先前才與你說過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才轉過臉兒來,你便將它給忘了麽?”

劉玉曇發了狠似的、一疊著地在那裏搖頭:“沒有!……我沒忘……婉姐姐說過得話,我一句都不會忘……”

許婉嫣秀眉一擰,故作厲色:“噫!不許搖頭!若然將那鬢邊兒上的茱萸花給搖掉了,再教那馬蹄子給踏碎了,你上哪再去給我找個一模一樣的回來?”

劉玉曇倏地一凜,慌忙將閑著的另一只手在鬢邊上虛虛地按了按,這才放下心來:“嘿嘿~~沒掉~~”

許婉嫣嗔她一眼,哼聲道:“不許將它掉了,聽到沒有?!~~不然看我到時候怎麽收拾你罷!”

劉玉曇捉起袖子擦了一把眼淚,嘻嘻笑道:“嗯~~不會~~”

許婉嫣眸光一暗,似嘆息一般地呢喃說道:“好玉兒,我的寄望……全都放在那裏邊兒了……惟願卿安……”

劉玉曇心頭一動,唇邊強扯起一抹笑意,哽聲說道:“嗯……婉姐姐,我的心意也全在那裏邊了。……”

說著,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柔柔地指向別在許婉嫣鬢邊那一朵白色的山茱萸花,“你也不許將它給掉了。”

許婉嫣將纖纖玉指向鬢邊柔柔一攏,點了點頭,溫聲說道:“喏,好玉兒,這便是了。——你我心意相通,便算是相隔天涯,一樣還是直若比鄰的。乖,快將手放了,回去坐好。眼前兒便是岔路了。”

劉玉曇微微垂眸,嘆息一聲,悶聲說道:“婉姐姐……保重……”說著,指尖顫抖地收回手去。

許婉嫣點了點頭,目光盈盈地柔聲說道:“嗯。各自安好、各自珍重。……好玉兒,不過才三年而已,又不是永別,你實在無須如此傷懷。

乖,只三年以後,我們便可以再次相見。到時候,我們又可以朝夕相伴了。你若總像這般淚眼迷蒙、郁郁寡歡的,這一個不仔細地、明後年兒便郁郁而終了可如何是好?到時候、你可教姐姐我怎麽活喲~~”

劉玉曇聽她打趣,這才破涕為笑,點頭道:“嗯,好。我不哭。”說著,將雙手胡亂地在那裏抹著眼淚,然後面對著許婉嫣,傻傻地笑著。

許婉嫣展顏道:“好玉兒,這才乖嘛~~”

方才還雙駕齊驅的馬車,如今已漸行漸遠了。

兩人為了將彼此多看一會兒,如今已是從馬車的側窗,轉到了馬車的後窗。

此刻,她們兩廂正伏在窗框上面,瞬也不瞬地癡癡對望,生怕將彼此漏看了一眼。

然而不消片刻,雙方的馬車便消失在了極目的遠處,再也看不見了。

劉玉曇這才悵然若失地回轉身子,似委頓一般地、頹然坐在車廂中的地毯上,稍時,雙手掩面,痛徹心扉地嚎啕大哭了起來。

與此同時,許婉嫣也頹頹然地委頓在車廂之中,幾欲崩潰地失聲痛哭著。

轉過年來的四月,春暖花開的時節,護送許婉嫣的衛隊,便水陸輾轉,從地僻苦寒的極北邊疆,來到了平原腹地,盛景繁華的蒼龍帝京。

曾經,許婉嫣便只是在詩書及自家父親述職歸來的見聞中領略過關中繁華,如今一見,才得以親身感受何為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在地廣人稀的北疆之時,便只是城池之中稍見繁華。出了城池、不過十餘裏地,便只剩下了風沙漫舞、壁灘大漠的蕭索蒼涼景象。

那時,她所見的,盡是大漠孤煙、長河落日,以及征色疲憊、風塵仆仆的行商駝隊;她所聞的,也盡是雁唳長空的孤單離索,以及駝鈴叮當、鼙鼓胡笳的異域唱腔。

也正是因為受了這般壯闊曠遠的西風瀚海的打磨,將許婉嫣打磨出了堅韌剛毅的品性。

然而,她到底都還是一個心思纖細的女兒家,是以、甫一來到這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的上國帝京,耳聽得那些溫潤綿柔、微妙悅耳的裊裊之音,眼見得那些簪花戴玉、盡態極妍的坊間女子,又聞得脂粉香氣清麗撲鼻、纏綿醉人,終究還是驚嘆、歆羨的。

別的不說,單只說那胭脂水粉——

北疆苦寒,關中的香花芳草,在那裏通常是不長的,是以像胭脂水粉這些養人顏色、在關中尋常女兒家的閨房裏足可以汗牛充棟的尋常物什,在北疆便只有王公貴族才能夠用得起,尋常人家的女子幾乎都是素面朝天的,頂多用點兒家禽家畜的油膏來滋養膚面。

是以,北疆王每年一度的來京述職,都會專門多帶一輛馬車,到帝京遠近的各處胭脂鋪子掃貨,打包回去討好自家娘子、妾侍及與人送禮,久而久之,便在帝京百姓的口中落得了個“胭脂王爺”的諢號。

然而,他那鐵骨錚錚、保疆衛國的英雄豪情,卻一樣還是為人所稱讚的。

正因為北疆王爺鐵血與柔情並存,久而久之,便成了許多北疆的女兒家們擇偶的標準。

又是久而久之,北疆的男兒家們也養成了鐵血與柔情並存的良好品性,鮮少有厭棄女子的,便算是有,明面兒上也都是不敢表現出來的。

來到帝京的當日,許婉嫣的二哥及三哥便動身前去宮中面聖,請來了“十日後,隨秀女一同入宮”的旨意,捎帶著領回來了宮中指派的教引姑姑。

許婉嫣是北疆王的子女之中的老四,也是老幺,出自於北疆王的正妻,沈王妃。上頭的三位哥哥,則是出自於兩位妾室的。

大哥許心松出自於二太太梅夫人,二哥許心柏及三哥許心竹是雙胞胎,出自於三太太蘭夫人。

只因北疆王向來憐惜自家王妃,不欲使她生受十月懷胎的苦累,是以每次行房便總是在那裏照著春宮圖上的模樣伺候自家娘子,臨了兒自瀆一把了事,這才總不使她受孕。

然而,孩子畢竟是要生的。於是,便從族中找來了兩個出了五服,卻因相貌醜陋,以致年近三十都沒嫁得出去的遠房堂姐,將她們收入府上當了妾侍,還使她們生了兒子。

因著北疆王爺於她二人並無多少情分,於是便也只在衣食用度之上厚待她們,甚至還許她們在屋子裏頭豢養面首。

雖然後來兩位夫人感念北疆王的收留之恩,到底沒好意思養就是了。

至於沈王妃這邊,按照蒼龍律法,成婚五年無出子嗣,便是要休妻的,無奈之下,北疆王才使她生了孩兒,也就是他唯一的女兒,許婉嫣。

領回來了教引姑姑,將之安頓好以後,許婉嫣便尋了個托辭,跑去與自家兩位兄長央求,說是自己從未見過帝京繁華,便想要出去溜達溜達,畢竟馬上便要入那東宮,去當儲君殿下的側妃了。

許婉嫣的兄長們雖是庶出,但從小就沒受過嫡庶親疏的冷落和白眼,於是性格都很溫善隨和,哪一個都是願意護著她的,愛惜之切,甚至遠甚於旁人家的嫡親兄長。

見自家好妹妹這般說了,向來豪放的許心柏當即便將胸膛拍得砰砰作響,瀟灑說道:“你只管去放羊便是,教引姑姑這邊自有我們來對付。”

然後從荷包中倒了一把銀子出來,連看都沒看,痛痛快快利利索索地就塞到了許婉嫣的手上,便轉身與許婉嫣她三哥許心竹商量,“老三,要不咱住會兒去跟教引姑姑說,就說……唔……就說咱家婉兒肚子疼罷?”

許心竹點了點頭,走過去戳了一下許婉嫣的腦門兒,笑嘻嘻地湊到她的耳邊輕聲說道:“就知道你閑不住。

——小廝的衣衫,哥哥我早已為你預備好了,你便穿著它出去罷。這皇家別苑裏頭戒備森嚴,喏,你便拿著我的腰牌,扮作出門采買的小廝便是。

你只管大大咧咧地從後廚那裏的右偏門出去,我方才早已打探過了,那邊進出的閑雜人等頗多,沒有巡邏的守衛,只有四個手執長戈的衛兵在那裏檢查,你拿著我的腰牌出去,他們定是不會為難於你的。”

許婉嫣點了點頭,接過自家三哥的腰牌,含淚道:“嗯,好……心竹哥哥有心了……”

許心竹撇嘴一笑,站直身體,嘆息說道:“你三姨娘若是生了個龍鳳胎便好了。那樣、父王就可以將你換下,把我丟到宮裏頭給儲君糟蹋了。”

許心柏向他胸膛搗了一捶,揶揄道:“呸!看你那醜樣兒,生作個女兒身也是賈南風,便算是你想嫁,人家儲君殿下稀不稀得要你還是個事兒呢。”

許心竹哼了一聲,不與他辯白,只轉過身去輕輕地握著許婉嫣的一只肩膀,眼含深意地與她對視,緩聲道:“你對玉兒妹妹、是有情的罷?……”

許婉嫣渾身一凜,神色惶然地喃喃說道:“我……我……”

許心柏撓了撓頭,悶聲道:“凈廢話!——莫說是朝夕相處了三年的好姊妹了,便算是養條狗,也早能養出感情來了。”

許心竹白了他二哥一眼,神色輕蔑地哼聲道:“閉嘴,區區莽夫,你懂個屁!——”轉而又對許婉嫣柔聲說道,“好妹子,哥哥畢竟是立志從醫的。跟師父也學了這麽久了,多少也是知道點兒的。

你若實在珍惜身子,不想給儲君殿下生衍孩兒,那麽、你便去藥房買一味叫‘麝香’的藥材罷。

麝香性寒,其中尤以‘當門子’的藥性最為大寒。咱們畢竟男女有別,一些事情我不好與你細說。

我只與你解釋一句,你也是知道的,在北疆的凍土原上撒下種子,便算是如何悉心照料,到頭來、也是不會長出莊稼的。

只是……麝香的藥性畢竟太過寒涼,用久了容易致人宮寒,平常日子倒還好,頂多身子發懶,容易犯暈。便只是你每月來日子的時候,得生受一番腹如刀絞的苦累。但總歸、還是不及生衍孩兒的苦累更甚。”

許婉嫣神色訥然地將自家三哥望著,顫聲說道:“心竹哥哥,你……”

許心竹嘆息一聲,撫了撫掌,向許婉嫣做了一個附耳過來的手勢,然後轉面過去冷冷地瞪了他二哥一眼,威脅道:“老二,你站遠點兒,不許偷聽!不然我便把些藥草來熏聾了你那兩只狗耳朵!”

許心柏眉眼一橫,冷哼一聲,端起伶人的身段兒,捏著蘭花指、尖細著嗓子揶揄道:“喲~~竹妹妹與婉妹妹的閨房私話,灑家才不稀得聽吶~~”

說完,大步流星地轉身向後走了五步,回身坐在一把太師椅上,這便十指翻飛,在那裏故作閑閑地彈起了椅子背兒。

雖然滿心貓爪子撓似的,直想聽聽他們在那裏說什麽,但面兒上卻還是梗著脖子故作淡定,楞充不以為意。

許心竹聳肩一哼,而後微微傾身,附到許婉嫣的耳畔,擡起一只手掌遮住口唇,低聲說道:“啟程那日,我其實就看出來了。你二人眼神之中的情愫與往常不同,含情脈脈的,看著不像姊妹,倒像是一對愛侶。”

許婉嫣倒吸了一口涼氣,顫聲說道:“心竹哥哥……我……”

許心竹狡黠一笑,覆又湊到她的耳畔低聲說道:“為醫者,講究的便是個望聞問切。誰人害了相思病,哥哥我豈不是一眼便能看出來了麽?~~若然找不到癥結所在,便無處對癥下藥了不是?——

好妹子,你與小玉兒對望時眼中的情愫波瀾,跟咱們父王和你母妃深情對望之時的一模一樣。”

想了想,覆又將聲音壓得更低,小心翼翼地緩聲說道,“你二姨娘與你三姨娘她們兩個,也是這般模樣。”

說完,一臉淡然地直起腰來,不以為意地抹了抹手,轉過身去對那邊廂探著身子、將右掌立在耳側,支棱著耳朵細細辨聽的他二哥哼笑說道,“老二,想知道我們說了什麽事兒麽?~~”

許心柏倏地一窘,坐正身體,梗著脖子嘴硬道:“哼!灑家才不稀得聽呢!左右不過是女兒家的閨房私話,有甚好聽的?!你若與灑家說了,灑家還覺得硌耳朵呢!”

許心竹點了點頭,淡然說道:“好巧,我也是不願與你言說的。”

然後,又轉過身去輕輕地扶著兀自顫顫的許婉嫣的肩膀,搖頭苦笑:“你二哥這頭蠢驢啊……想是娘親生他的時候不慎給他擠壞了腦子,將他給生作了個天生的和尚,星點兒的七情六欲都沒有,除了排兵布陣以外,甚東西都不會……”

見許婉嫣還在那裏驚疑不定,神色惶惶,許心竹想了想,又微微傾身,小心翼翼地湊到她的耳畔,低聲說道:“好妹子,你放心,我是決計不會與旁人言說的。若不然、我便與你交換一個秘密罷。

——從當年蠢驢自那頭不馴服的烈馬背上將我救下,害自己被踢斷了三根肋骨、險些歸西往後,我這滿心滿眼裏呀,便再也看不見旁人了。若不然、你以為我一個武將家的兒子,因何不去穿戴披掛,而去擺弄那些子藥石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別人戳你脊梁、將你視作患病瘋魔,那是他們不懂,而我,卻是懂的。畢竟身受,才能夠感同。於一人傾心,與那人是男是女、是醜是俊,確是毫無幹系的。便只是因為一個傾心的契機。

呵……說來、我也是真羨慕你們和娘親啊……到老都能夠在一起……你可不知、這趟回家以後,父王便要為蠢驢指婚封地了……”

說罷,站直身體,神色淡然地向許婉嫣的肩上拍了一把:“快去罷。記得給哥哥裝一葫蘆二鍋頭回來,還要十斤醬牛肉。”

許婉嫣抿唇一笑,點頭道:“好。~~”

於是,穿花蝴蝶似的翩然而去。

見她走遠,許心柏這才賊賊地開口說道:“誒~~老三,你跟咱小妹兒說甚好話啦?~~你且告訴告訴我唄~~我口風緊,絕不跑出去亂說~~”

許心竹白他一眼,故作傲然地哼聲說道:“你可歇著罷。”

說完,拂袖而去,終已不顧。

換成男子裝扮的許婉嫣在街上打聽到了關於儲君殿下的消息。

元昊儲君是當今天子隆赫皇帝的皇長子,時年一十有五,比許婉嫣大了一歲。

他是於去年六月,與比自己大了四歲的姑表姐、三皇姑的女兒瑞雲公主成婚的,並將之立為了正妃,以待日後封後。

十天的時間一晃而過。

這一日上午,許婉嫣梳妝打扮,隨隆赫皇帝的新晉宮嬪一道撒花鋪路、敲鑼打鼓地入了皇宮。

她在隨身的百花香囊裏,藏了六顆指甲蓋大小、藥力甚猛的當門子。

她想,便算是她的完璧身子不是交到自家好妹妹的手上的,那麽,至少、她也能夠留一副完整的身子給她的。

如此,接連三年。在每半旬承恩一次的情況下,許婉嫣一直都沒有懷孕。

倒是正妃瑞雲,在許婉嫣十七歲那年,為元昊儲君懷上了孩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