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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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小了一些, 偶爾卷著葉子在天井裏沙沙地打轉;老槐的腰早就壓得直不起來,擡手可及的枝杈漏出濃重的夜色。

身後的房間終於沒有了留聲機的聲音,心慢慢透了條縫, 季萱揚起頭,額頭細蒙蒙的汗珠, 風一吹, 涼涼的。

西屋的燈還亮著, 東屋也亮著。大若又在抽煙,影子扣在窗簾上,毫無睡意;而另一邊, 不知窗外幾何的他又在做什麽……

上了臺階, 站在門外。心忽然頓住,這麽久,她只找過他一次, 到他公司,毫不避諱地就那麽去了, 只是因為和彤彤聊天想起自己不久的遠行, 忽然就想見他。那個時候,他在做什麽, 能不能見,她這個樣子該不該出現在他的同事、客戶面前?就像當初給他送手機, 想當然地就去了。現在,站在門外, 才發現哪怕多考慮他一丁點, 她就連叩門的勇氣都沒有。

手還在抖,那一大通話驚到了老爹,也驚到了自己。從來不知道心裏有那麽多給他的話, 不知道,自己又那麽多話。倒空了,心不虛了,只是身上變得沒力氣……

一分,一秒,站著,擋在這扇熟悉的門外,窩了風,莫名覺得安全,手撫在門上,心怦怦在跳,這麽冷的夜依然壓不住,可人卻覺得這麽踏實,實實在在的感覺,自從那天接到岳紹輝的短信,就再也沒有過的感覺……

掉漆的門,窗子裏透出的一點光亮斜過來更是斑駁立體,手指輕輕蹭著,門那邊的影像又是大若拍來的照片。瘦了,笑起來還是那個程式化的樣子,精致衣裝,款款風度,刻板又無趣。紙上的那個男人,是她想出來的,還是只給她的……

正一個人安心地發呆,忽然,手機震動。

摸出來一看。

張星野:萱,睡了麽?

摸這屏幕上的字,她笑了,眼裏最後蓄著的一顆淚掉了出來。好久不和她聯系了,一鼓作氣、孤註一擲的家夥,應該是想憋著一個驕傲的勝利再來找她,可深夜這一條信息,就敗得一塌糊塗。老爹給了他什麽,讓他終於知道這是最後了?有沒有後悔走這一步,是不是還不如接受她的隨意,現在……認了麽?

擡手,叩門。

門聲很輕,可是裏面立刻有起身的動靜,太急,似乎還碰倒了什麽。

季萱抿抿唇,這特麽張星野,緊張了?

忽然敞開的門比夜風更重,撲面過來,站了這麽久,她還是不由得一怔……

短短起身的功夫還戴了眼鏡,襯衣,西褲,張總整齊得像剛從辦公桌前站起,這一日,究竟是怎麽搞的,老舊逼仄的小屋裏沒折出半點的褶皺。看到她,一瞬間臉上謙恭的表情就僵住,像做錯事被逮了正著,又像……不認得了。

瘦了,瘦了好多,襯衣的肩頭都凸了起來,深秋的夜風吹來,白襯衣晃晃的;老房子冷,男人從來意氣風發,忽然的單薄在她心底不由得就膩了一下,想著張開手臂抱他,抱緊,會不會受不了……

眼前的女孩,和他夢裏沒有區別,目光直看過來,沒什麽情緒,唯一不同的,是在夢裏,她腮邊沒有這一顆淚。

張星野不知道這情形他是該馬上解釋還是先道歉?其實,都無所謂了,他根本……張不開口。來之前,就知道走出這一步就沒有退路了,沒想到這麽快就得面對她,更沒想到,他以為認輸的心在看到這張冷冰冰的小臉那一瞬間就後悔了。

多聰明的女孩,直接到刻薄,從不會給人留遐想的餘地。只是,他們這種夾縫裏的關系,讓她曾經的打算在他無休止的承諾、反悔和糾纏下變得遲遲不能結果。這一次,他也以為他能忍得住,可是深夜一個信息就把自己的頹喪都給她傳了過去,此刻面對,還能再說什麽?

“我還沒睡呢,你呢?”

她輕聲說了一句,回覆了他的短信。男人還是僵著,看著她。季萱感覺得到他沒有下文了,於是自己走進房中。

不記得上一次進這間屋是什麽時候,此刻看著,布置得跟老爸的書房挺像的。不,除了最近兩年才換的那把躺椅,其他……一模一樣。寬大的書桌,笨重的書櫃,還有一部同樣不知道什麽年代的留聲機,古老的雕花木頭窗上掛著褪了色的藍色布窗簾。

環顧四周,這種陌生到落灰又熟悉到排斥的感覺,季萱忍不住蹙了眉。這房裏的一切都是老爸的痕跡,甚至這裏的空氣,呼吸起來都那麽頑固,唯一的,是椅子拿開後臨時搭的行軍床,被厚厚的被褥遮著,格格不入地躺在房間正中。

她走過去坐下,擡頭看著他。張星野猶豫了一下,也坐下來。

午夜突然的叩門,突然的出現,幾十秒後,坐在一起,這近在咫尺的距離,多少思念都填不滿,他完全沒有抱她的沖動,甚至,不敢碰她。他承受不了的欲//望在深秋的四合院中、在與世隔絕的季家,顯得那麽尷尬,不合時宜。

“為什麽來?”

“對不起。”

沙啞的聲音像完全變了一個人,預料到了,可她的眉頭還是跟著緊了一下,“還沒說呢,就不對了麽?”

張星野苦笑一下,“愚蠢吧。”

她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這是默認麽?她不會給他留面子,更不會給他自嘲的機會,現在繞過她,直接站在她的老父親面前,他又想她能有什麽反應?父女的關系僵在很多年前,僵在一個對自己的感覺懵懂又根深蒂固的年紀。他親身體驗過那種明知錯又解不開 的恨,她的苦和倔他明明都知道,卻還是決定利用。之前的決心和感覺此時此刻在她的沈默裏顯得是這麽傷害和愚蠢,他究竟是怎麽想的?

“萱,季老他……”

“我不想知道。”

一句噎回他去,季萱轉頭看著他,又問,“你還有別的話跟我說麽?”

這次輪到他沈默,給她的話早就都告訴她了,一遍又一遍,各種形式,各種表達,她也煩不勝煩地說過很多次她都知道了,不要再說了。現在這局面,挽回,挽不回,他除了聽天由命還有別的麽……

“那我去睡了。”

說著季萱站起身,行軍床距離門口有五六步,走過去,手握上門把手,身後,依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不是屬於張星野的安靜。他們之間,他從來都是那個不會靜下來的,跟她說話,纏著她動作,炒菜的聲音,煮面的味道,還有他莫名其妙的怒火,都會把她和周遭攪得不安寧。這就是為什麽在他身邊,她很少有機會能思考……

此刻,怎麽安靜得……像一片空白?

轉回頭……

四目相接,他的眉頭那麽深,手臂撐在床沿,肩頭凸得很高,人越發瘦得嶙峋。眼睛裏明明已經泛了紅絲,目光緊緊扣在她身上,她竟是一點感覺都沒有。他和她真的……就是這樣毫無感應麽?可這一眼,心裏那根斷掉的弦一下又繃起,疼得她眼淚打轉。

轉身回去,站在他面前,輕輕撫上他的臉頰,男人僵得石頭一樣,甚至都沒有擡眼。她終於,把他逼到無路可走了……

“抱抱我吧。”

喃喃的,幾乎沒有聲音,都不如男人幹澀的骨節發出的聲響,手臂張開把她裹住。他埋頭在懷裏的一瞬間,就不冷了,幹癟的心情忽然就泛濫成災,滿滿的……

“星野……”

攏得這麽緊,她低下頭,推不開,不得不說:“眼鏡。”

他這才頓了一下,稍稍松開,並沒有擡頭,認她摸索著把他的眼鏡摘下。想放到一邊去,可是,沒了眼鏡,更沒了縫隙,勒得她幾乎嵌在他懷裏,呼吸都難,哪裏還有轉身的空間?

手指插在他發間,輕輕揉著。喜歡他的頭發,喜歡那上面的味道,喜歡被他的矯情弄得更加矯情的發型,此刻,都軟軟地亂在她手裏,揉搓。原來,他們之間,從一開始就要有身體的接觸才能實實在在地感受彼此。可能,他是對的,哪來的什麽心靈感應、遙遠的思念,不抱著,就是失去……

“萱……”

“嗯,”

“對不起……啊?”

埋在懷裏,他的聲音更啞了,她不得不低頭湊近,“後悔了?”

他終於擡眼看著她,沒有眼鏡,黑眼圈和血絲都這麽近,一覽無餘的眸中,筋疲力盡。已經毫無遮攔了,他竟然還是搖了搖頭。

“還不後悔?”

他笑了,“這麽想讓我後悔?”

“嗯。”

“不會。”

“會的。”

“唉,”他擡手輕輕撩開她的發絲,“一直看看你這小腦袋裏究竟在想什麽,就忘了,最應該讓你瞧瞧我的。”

噗嗤,季萱笑了,“是麽?”

“嗯。”

“這麽說,我還能再看見你?”

“又不想見我啦?”

“什麽時候?”她問。

“下周我出差,大概周五晚上能回來。周六吧?”

“嗯。”

她答應著,攬了他貼在懷裏,輕輕閉上了眼睛,下周他還要來,布達拉宮,初冬的高原荒野上,看她……

軟軟的,是女孩最柔軟的地方,包裹在她的味道裏,每一次呼吸都滿足得筋骨發軟。女孩似水,她就是深山的一窩小泉,汩汩的,來路多少的坎坷,都抵不上這一口甘甜。張星野忽然覺得自己很蠢,是心裏的渴望煎熬久了,掙紮,嫉妒,幾乎都忘了抱著她是多麽享受。想要得太多,得到的也太多,其實,他所謂的苦都是自己的貪婪……

“又不好好吃飯吧?”他喃喃地問。

“小了?”

這一聲嘟囔就把他逗笑了,這個丫頭,他不敢想的,她都敢,此情此形,還客氣什麽?張開嘴巴輕輕咬了一下,“嗯。”

“啊……”

不疼,可她跟著就叫了一下。張星野擡起頭,燈光在他背後,正照著她的臉,像極了那天墓園的夕陽,旁人會睜不開眼,她卻不覺得,任那一片燦爛在她眼中染盡、燃燒,她依然清凈,我自獨我……

“萱……”

“嗯,”

“你今晚來,是不是有話跟我說?”不想問,只是人虛偽,抱在懷裏,便覺得有了些底氣。

“嗯。”

“現在能說了麽?”

“哦,”她抿了下唇,“我就想問問,你立遺囑了麽?”

“嗯?”張星野一楞,“什麽?”

“遺囑。”

清清凈凈的小臉,清清靜靜的小聲兒,就好像在問:你吃晚飯了麽?

不知道這是問在哪裏,他只能道:“哦,前年立了。”

“是什麽?”

“人死如燈滅,我也沒家人,所有的,都留給Tony。”

“沒我麽?”

張星野一怔,笑了,“你?想要什麽?”

“你都有什麽?”

“CNE?”

“除了CNE,沒別的了麽?”

“還有房產、車。”

“沒了?”

找不到頭緒,張星被問得喉嚨發幹,腦子裏竟然一時空白到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麽。

“還有船。”她替他答,“那給我什麽?”

千裏迢迢,午夜叩門,她這是……要做什麽?又要他做什麽?

眉頭沒蹙,心就轉念:在她懷裏,他還有說“不”的可能麽?

“你想要什麽?”

“CNE,房子,車子,船,存款,還有……”

“還有?”

“簽字權和,”她輕輕籲了口氣,“你的墓碑。”

突然,人像被雷劈了,心裏瞬間的預感讓他的思維都不敢動,好像一想,一切就會崩塌……

“給我麽?”她又問。

“你這是……”

“答應麽?”

“那……我呢?”

“你沒了,都是我的了。”

這麽霸道到不講理的話,她說得竟是小女孩兒般的羞澀,唇邊抿出彎彎的笑紋,小臉上綻出一小朵紅暈,落在他眼中,五彩斑斕的眩暈……

“行不行?”

“……行。”

“不反悔?”

“不。”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好。”

說著,女孩放開他從布包裏掏出一支筆,抓起他的大手,在無名指上落筆,點點畫畫。

他一動不動,一眨不眨,看著那漸漸成型:一只墨藍色的,戒指。

作者有話要說:  親愛的小天使們,馬上完結了哈。辛苦你們了,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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