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1)

關燈
燈早滅了, 小屋浸在完全的黑暗中。

坐在行軍床上,張星野左手握著拳,右臂直直地撐著床沿, 腰背僵硬,目光盯在書桌上那只老舊的鐘表, 看它笨重地地滴答著。淩晨兩點半, 沒有任何打擾, 腦子脫了弦一般瘋狂地轉著,剛才的一切,像做了一場夢……

那張無情的小臉, 他最熟悉不過, 冷淡的語氣從未失常,只是這一次,不是推開他, 是問著遺囑一點一點把他剝幹凈,一絲不剩全部握在她手裏, 他的財產, 他的人,他的生死, 他的墓碑,而她給他的只是一點墨水畫下的痕跡……

拳早握僵了, 黑暗中看不到墨跡,可筆觸劃過皮膚的感覺那麽真切, 癢癢的, 又似乎一筆一劃都刺進肉中。這半天還在,留存得這麽久,又很難, 是真的……

忽然,手機響起,寂靜中不但驚乍而且持久,屏幕不停閃爍著Tony的名字,晃得厲害,張星野拿起來,清了下幹澀的喉嚨,“嗯,”

“你要幹什麽?”那邊的聲音不大,聽起來空曠,毫無睡意,應該是一切就緒。

“要我的戶口本。”

“You sure?”

“No. ”他頓了一下,“你快點。”

電話掛掉,張星野深深吸了口氣,眉頭一皺,背駝下來,怎麽剛才每一個字都是實話……

老鐘指針的聲音撥得人心慌,張星野站起身,打開門。

整個院子一片沈寂,只有地上幾只夜燈亮著。是都睡了麽?周遭幾個黑漆漆的窗,那裏面有季老爺子,有錢方若,還有萱。這些人,哪個是沈在黑暗中就能被默認睡去的?

步下臺階,站在院子裏。

她在哪個房間?按常理,女兒的閨房應該是堂屋的裏間吧?可看著角落裏那個古老的雕花牖窗,老樹垂正在窗頭,想來正是冬聽風雪夏聽雨的所在,應該是那個才對。

一絲光亮都沒有,窩在角落裏,嚴嚴實實,還不如當初弄堂天臺上晃來晃去的影子實在……

看堂屋,想起那古稀之年的老爺子,張星野不由得嗓子發幹,輕輕咽了一口。這老爺子跟這座古老的宅院真是……格格不入!中西合璧,儒雅卻不羈,今天第一次近距離見到,相比幾年前,老人顯得更加精神、腰板挺直,風度似乎比那遠觀的貴賓場合更有氣勢,摘下眼鏡看他,從上到下,從裏到外,“犀利”兩個字倒談不上,卻足以讓張星野每一個毛孔都被觸到,每一個字說出口都如坐針氈。來之前下定的決心、做好的準備,在這雙眼睛面前,簡直虛浮到極點。

作用力都是相互的,他帶給老人的這一天,怕是比一針腎上腺激素還要刺激,可這老爺子真是那冷丫頭的親爹,淡淡的微笑平靜到若不是眼睛裏的光亮都要懷疑是不是真的聽到他的話,只知道這標志性的季式冷淡在他張星野身上具有同樣的功力:差點就不能呼吸。

未知,等待,這一天,鬼知道他是怎麽過來的,卻又哪能想到臨到午夜,風塵仆仆,千裏之遙趕回了他的萱。開門那一剎那,驚喜就沒了,剩下的是說不出的心沈和惶恐,因為,她懶,懶到從不會主動表達什麽,對他做什麽,一旦有,那必須有個讓她肯用力的結果,就比如,第一次說出她的名字:季節的季,萱草的萱,緊跟在後面就是:我希望我們不要再見。

這千裏的路,夜半歸來,希望的又是什麽……

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墨水痕跡,毫無感覺。低頭,黑暗中,什麽也沒有。

再擡頭,目光頓住,那扇窗,堂屋的窗怎麽會讓他的心裏一點愧疚都沒有,難道說他真的為了這個小丫頭已經毫無底線了麽?看著那權威深重的黑暗,他為什麽一點都……不怕?而那扇小窗,同樣的寂靜,卻是一眼就心慌。這熟悉的感覺早已習慣,她在身邊的時候覺得擁有一切,一旦離開,就都歸零。

她從來沒有出爾反爾,從沒有說過不算,卻不妨礙一次又一次在他心裏放只貓爪子,撓得難受。

太突然,他此行幻想到劫持,都不敢幻想這樣的結果。

這如果不是夢,一定比夢更絕望。

手用力握了一下,僵直的手指磕響了骨節,握著手機,猶豫一秒:萱,睡了麽?

發出去就後悔,可他沒動,抱了手臂,看著角落裏的小窗。

很快,手機一亮:嗯。

一個字,心頭就一熱:不睡行麽?

剛發過去,手機就響了,張星野趕緊接起來。

“怎麽了?”她問。

“我……睡不著。”

“很快天就亮了。”頓了一下,輕輕地:“啊?”

她聲音很低,壓在耳邊,哄他。太不熟練了,生疏得張星野不由挑了下眉,緊緊握著手機,話筒裏只剩氣息聲,很輕,很暖,舒服得定格好久……

“萱,”

“嗯,”

“我睡不著。”

大男人又一遍說睡不著,噗嗤,她輕輕地笑了。

電話毫無意外地掛掉,手機的亮光消失,依然熱乎乎的,心莫名踏實了些,擡頭,深深吸了口氣,風涼,夜更難熬了……

張星野正要轉身,忽然,不遠處一聲吱嘎聲,門開了,一個嬌小的身影,雙臂抱在胸前朝他跑來。

他趕忙迎去,十幾步的距離,剛張開手臂,她就到了,一把摟進懷裏,用力,緊緊的。

好像這才是第一次見,習慣了的冷風裏習慣著胸前這不用力就感受不到一團柔軟。張星野埋下頭,她的味道遠比她的呼吸重要,不說話的時候,她的溫度可以讓一切都化掉……

兩臂疊著硌在他心口,貼著那冰涼的臉頰,季萱明顯感覺到自己的眼睫在顫,不得不輕輕閉上。深夜的寧靜和她的承諾,哪一個都不能讓這男人安生,這麽久來始終沒變過的只有抱她的力氣,即便,已經消瘦如此……

風越來越大了,可她一點都不冷,發絲飄飄的在他肩頭。倦意襲來,軟軟的舒服,好想睡……

“萱,”

“……嗯,”

“萱……”

不知所謂地一聲一聲叫她,像曾經纏//綿時把持不住的喘//息,季萱睜開眼睛,輕輕咬在他耳邊,“我們去西屋。”

“……不早了。”

“我不走。”

“那……”他蹙了下眉,囁嚅道,“明天一早,季老……”

冷風裏,款款白襯衣的男人擔心著天亮的清白。季萱笑了,如果是曾經,這一笑就了之,再看一眼都多餘,可現在,手臂擡不起來,唇輕輕蹭他,“那就在這兒。”

正要再閉上眼睛,又聽他說,“冷吧?”

一點都不。可沒等她吭聲,人突然被放開,看他大步轉回房中,拿了一條毯子出來,匆匆一瞬就又在眼前,忽然離去的懷抱還沒有冷下來就被裹進厚實的毯子裏。

發生得這麽快,季萱有點懵,直到男人的氣息喘在她耳邊,她才發現原來剛才她錯過了離開,而他,迅雷不及掩耳地保護住了這個姿勢。笑容在唇角邊怎麽都散不去,窩在他頸窩,季萱悄悄笑,這家夥就是這樣,就算是個形式也要走得實實在在,這一夜,他是真的怕去睡……

深秋的夜,老城根兒的風,繞在他們周圍,越繞就抱得越緊,也不知道這樣能顯得清白多少,只知道今晚她再不會有任何空隙獨自一個人去想,去睡,去反悔……

“站著累麽?”男人的聲音壓在喉中喃喃地,“要不要去那邊椅子坐?”

暖暖和和地窩著,季萱搖搖頭,毯子拿得急,他來來回回都只有襯衣,坐下,一定會冷。

就這麽在院子中央,一動不動,兩人像一株纏繞的盆栽,好在黑暗抹去了尷尬的形狀,那窗後的眼睛便也在心裏變得安靜了,張星野低頭輕輕揉著懷裏的女孩,“你剛才怎麽在季老的書房?”

“找這個。”

說著她從懷裏托出個本子,看不出顏色,卻認得出形狀,是戶口本。張星野怔了一下,擡手握住,已經捂熱了,皮面的溫度實實在在地在他手中,比手指上墨水的痕跡清晰又有分量。

“吳建在路上了麽?”她問。

“……哦,是Tony。”

“嗯。”

本子被她重收回去,裹進懷裏。

趴在胸口,安靜像一只窩冬的貓。頭發已經散下來,沒了那只小卡子,溫柔了許多,身上是那套輕薄的淡紫羅蘭半袖睡衣褲,醫院昏迷時他匆匆買了這套給她換上,那天手哆嗦,內褲都給她穿反了。高原已經要下雪了,怎麽也不知道換?

她從來如此,要做什麽,就去做,只是,這麽單薄跑出來,夜半不開燈去老父親的書房找戶口本,這悄悄私奔的架勢,跟剛才討遺囑的理直氣壯實在差了很多。

張星野微微側頭,沒有月光,地面上幾只夜燈零星著一點光亮映著她的臉,身體再軟,小臉也寒,此刻睫毛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什麽。

不動,心疼,不說,也心疼。張星野蹙了眉,輕輕閉了眼睛……

她其實……哪來的堅硬?幼兒懵懂便失去了媽媽,看護她的阿姨又迅速嫁給了她的爸爸,三個大人的離去和背叛,小孩子的整個世界都塌了,驚愕,痛苦,恨,這些情緒她哪裏分得清楚。就這樣,拗著自己慢慢長大,繼承了父母卓卓的才華也繼承了他們雙倍的孤獨和冷漠。

她長大了,有過男人。不只一個。

比起沒能早早碰到她,那險些就擦肩而過的後怕才是夜裏讓張星野最不能安眠之處。他嫉妒過她的男人,可那個人從來就不是顧辰,更不是心偉,而是那位所謂的……大哥。

那個時候,她還小,寄讀來的錢方若就這麽走近了,走近她的恨、她的怕、她的可愛和軟弱。這份不保留,永遠停留在那個不會遮掩的年紀,別人再也不可能有。

可為什麽,她又拒絕了大若?他愛她,保護她,一樣細膩怪誕的靈感,一樣沸騰的激情,他們的合作天衣無縫,彼此成全。她是他的女孩,是唯一能在心理和生理上永遠刺激他的女孩,他卻放手讓她走。其實,錢方若何嘗不知道,這拒絕不是為了不愛,只是不想再失去……

顧辰,開啟了女孩的情竇,一路陪伴,耳鬢廝磨,她卻沒有把心裏那執著的恨和思念分給他,甚至沒有告訴他:她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是怕吧?怕他知道她陰沈積澱的心裏根本就不相信愛情、不相信彼此忠誠、長相廝守。

又是一場不堪的背叛,她的平靜遠大過了痛。天知道,那天深潭邊她差點了斷自己,是為了顧辰,還是這個世界再一次坍塌讓她堅定了絕望。

現在,一切過去,她終於還是選擇了跟大若走。

這些年,錢方若有過很多女人,私生活是這位大師最與人詬病的地方。也正因此,她才這麽安穩地待在他身邊。這種陪伴,不存在擁有卻能永不分離。

此刻,她在懷裏,張星野忽然難過得不能呼吸。他太知道她了,同樣失去最愛的媽媽,同樣被父親賦予了豐富的任性和孤獨,也正是這樣無理的任性才把人生撐到了今天。可他,在碰到她那天起,就不想再孤獨了,卻依然任性,想綁著她,和她廝守。他是那麽懼怕西藏,懼怕那個純凈到沒有欲//望的地方會讓她終於意識到身邊的大哥才是她的歸宿,而他張星野,永遠飛不了他們那麽遠,那麽自由……

也許,Tony是對的,那些從來不入耳的話此刻每一個字都變得沈重。他是太自私了,想要她的心強烈得已經讓他模糊了對她真正的了解和心疼。

“萱……”

“嗯,”

“真的要嫁給我麽?”

“嗯。”

沈默又陷入黑暗,季萱揚起臉,看他。這一聲問,坐實了一夜的糾結。一個從來都只要結果的男人,在這最後的一刻,竟然猶豫了。擡手,輕輕摸他的臉,不,他沒有變,只是……死過一次了。

“萱……”

“你不想結了?”

男人的眉頭又緊了一些,籲了口氣,“嗯。”

很簡單的一個字,冷風裏十分清晰。娶她是一個執念,他根本就放不下,魔怔一樣的一個坎,這個坎依然在心頭,這輩子他都不一定過得去,只是此刻,他的心實在軟得難受,幸好有夜,才能如此,他知道,過了今夜就再也不會這麽軟,軟到對她放手……

“為什麽?”她問。

他沒答,握了她的小手貼在自己臉上,輕輕揉搓,好一會兒才問:“你是不是跟季老生氣了?”

季萱抿了抿唇,“你想說什麽?”

“季老他其實……”開了個頭,張星野就不知道怎麽說下去,那老爺子不是個凡人,他畏懼又敬重,可面對這恨了老人一輩子的小丫頭,他應該完全無條件地跟她在一起,今後的事,慢慢來吧。“我們還跟以前一樣,以後,也挺好。”

“你是拒絕我麽?”

“我是不想強迫你。”

她聞言輕輕挑了下眉,嘴巴一抿,“我一定是做錯了什麽,讓你覺得你真的能。”

張星野笑了,真的是無話。

風不知什麽時候靜了下來,四目相對,眼底深處的彼此是這麽清晰,從一開始到現在,放肆,無恥,毫無遮攔的彼此。

移開目光,季萱微微低頭,“你以為我是因為恨他,才要跟他不認可的人結婚?”

不是,張星野想否認,卻找不到這一夜突然的理由,“萱……”

“手機給我。”

嗯?張星野不知所以,拿了出來。

季萱接過,打開燈光,擡頭,輕輕地,張開了嘴巴。

手機的亮光在眼前聚攏,跟著那開啟的唇瓣,張星野瞪大了眼睛。白色口瘡連成了一片,氣勢洶洶,嬌嫩的小嘴裏幾乎看不到粉色的口腔膜。那針紮火燎一樣的痛,記憶猶新,這一眼,立刻疼得他倒吸涼氣!

“萱!這是怎麽了??”他太知道那燒心灼肺無法發洩的出處,這究竟是出了什麽事!

“疼。”她關了手機,黑暗中訕訕道,“黑蜂蜜也不管用了。”

“多久了??”

看著他的眼睛,她輕聲道,“你沒消息麽,就等得上火了。”

沒消息??從哪天開始他沒有消息?從那天他決定孤註一擲赴京城……

“我想,結婚了大概就好了。我這個人,不能等。等,就像件全職的事,沒心思再做別的。”她稍稍頓了一下,“結了婚,至少,我可以,報警。”

心都被她揉碎了,這一句,他又笑了,這就是讓他魂縈夢繞的女孩,她一旦回應,就是驚天動地……

“忍不了怎麽不告訴我?怎麽就不肯說一句你想我?”

“沒有忍不了,就是……煩。”

女孩的聲音糯糯的,也疼,也怯,大手輕輕撫摸她的小臉,“你真是神經反應遲鈍,那個時候,我每說一個字都疼得揪心。”

“嗯,疼呢。”

張星野不由得眉頭一緊,將她貼在懷中。夜那麽靜,那麽深,黑暗無邊,心卻沸騰成海。滿嘴的口瘡,心急如火,這火是他點起來的,就得他滅掉,所以她的解決方案就是嫁給他。只是,她可能不知道,滅掉的只有表面的傷,留下的是烤焦的心神,她離不開他了,所以,他決不能再放手,不管那個障礙是人,是天,還是季萱……

“嫁給我,萱。”

“嗯。”

“嫁給我,我可要求得多。”

“我知道。”

小聲兒很認命的無奈。

“萱,”

“嗯,”

“之前說的那個可不能算了。”

“哪個?”

“結了……咳,我可不會離。”

又一次出爾反爾,張星野也有點心虛,畢竟,他曾信誓旦旦地承諾只要她願意結,兩年後就跟她離婚。

“之前說,也是你說的。”

“那天你是對的,那就是個權宜之計。”

“那天,我只是這個是對的麽?”

小聲兒輕輕一挑,問他。張星野笑了,那天她是認定他會賴著不離婚,他因此而氣急敗壞。“好,我承認,你都是對的。”

聞言她擡起頭,冷清的小臉似乎並沒有被甜蜜到,抿了抿唇,輕聲問,“如果有一天,我煩了,病了呢?”

“煩了,我們去周游世界,走得累,吃得多,顧不上;病了,把咱們在山上、海邊的房子鎖了,然後一起,去周游世界,瘋。”

季萱笑了,他真的知道她了,知道她在說什麽。

“那我還有個條件。”

“就怕你不提,提了就不怕。”這是張星野一貫奉行的誠意姿勢。

“以後,不請阿姨。”

“不請住家阿姨,只訂周末清潔,可以麽?”

她沒吭聲,於是,男人低頭附在耳邊,“其餘保姆的事,我來。”

“好。”

不知道她是怎麽忍的痛,小嘴兒一抿,甜甜的。

“萱,明天我就通知律師改遺囑。”想全部都給她,這喜及癲狂的時刻,他就這樣脫口而出這不吉利的話。

“嗯,”她點點頭,“拿到結婚證就能辦了。”

張星野笑了,他就知道,對遺囑這件事她是認真的。捧起小臉,從眉心慢慢啄下來,“疼麽?”

“嗯。”

“其實,你知道,那次,”輕輕蹭著她的鼻尖,他啞聲道,“我也不是黑蜂蜜治好的……”

季萱抿了嘴巴,忍不下唇邊的笑,想起他那不知死活的一夜,那麽疼,依然要弄得兩個人汗津津。靠在他頸窩,閉了眼睛,第一次,曾經一起糾纏的床讓她覺得很親近……

這依然未婚的一夜,好長……

……

清晨五點半,張星野洗漱好,挑出一套正裝換上。可惜來時並不知道會有這樣的場合,他沒有準備花,現去弄大概也會被嫌矯情,只好仔細折了酒紅色方巾插在口袋中,想想,又換了一塊水藍色的。

西屋中沒有衣鏡,對著玻璃窗上映的影子端詳著,輕輕籲了口氣,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模糊的影子顯得倉促而草率,只有他自己知道,為這一天,他熬過了什麽,他的心有多隆重……

整理好,打開門,不覺一怔。

深秋的京城,日出還早,黑漆漆的樹影和房檐,零星的夜燈點綴,院子正中站了個女孩:一身無袖半身旗袍,白底水墨荷花;雪白修長的脖頸扣著古老的花型盤扣,青絲束起,一只經年的流蘇玉簪;小荷纖細,輕柔妙曼,一雙裸色的高跟鞋,上世紀那久遠而又充滿故事的經典正正托起了這只高貴的小天鵝。她總是成畫,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此刻雙手握在胸前,看著正對面的堂屋。小臉依然映著清冷的夜色,入定了一般,仿佛那不遠處的黑暗中有和她對視的另一雙眼睛。

張星野走過去,脫下西服披在她肩上。

“我們就這樣先斬後奏,好麽?”他輕聲問。

她沒吭聲,下巴微微挑起,目光一動不動。

“就這一個老爹了。”張星野像是在跟她說,也像是喃喃自語。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他不會同意的。”

“我們可以慢慢來。”

“不,”季萱轉身,“我們沒有那麽多時間。他也沒有。”

她化了妝,化了曾經讓他第一次見就吃醋又發飆的淡妝,“我們”,這也是第一次她把他們兩個和在一起。張星野笑了,

輕輕刮了下小鼻子,“那麽多時間?我有那麽討厭麽?”

季萱沒吭聲,擡手整理他的方巾,他這一身就是完美,沒有任何需要再修飾打理的地方,就連方巾的顏色也陪襯著她的寡淡,手指輕輕撫摸,心裏的那股燥慢慢地撫去……

張星野看了一下表,六點,“早高峰會堵車,我們這就過去吧。”

季萱點點頭,“好。”

……

六點半,飛機準時降落。岳紹輝匆匆出了機場,叫車一路開向老城區的民政局。

早高峰的車流已經湧起,岳紹輝有些心急,不停地看表。差一刻八點,車終於拐入了那條老街,古色古香的民政局大樓是這裏最顯眼的地標。一眼過去就看到等候在臺階上的兩個人,女孩肩頭披著西服靠在長廊的柱子邊,仰著小臉看著身邊的男人,而那個男人像他身上那件單薄又隆重的襯衣,被冷風吹透了依然瀟灑有型,臉上的笑意比春天的陽光還要明媚。

這一夜,這一路,從接到那個突如其來的短信,岳紹輝就再也無法安心。星野要結婚了,娶的是他最心愛的女孩,這是個驚喜,一個該被無限祝福的驚喜,可岳紹輝很擔心會見到那個女孩,那個在人前連頭發上的雨水都懶得理的女孩會呈現出什麽樣的狀態,她擁有的很多,想要的卻很少、很遠,想愛她就必須博大,而婚姻,又恰恰瑣碎而窄小……

就這樣,岳紹輝理解了兄弟對這段感情那種稍縱即逝、抓不住的無力。可此刻眼前的景象已是一幅完筆的畫,沒有再留下一點餘地給他自己,就像一個月前他從昏迷中醒來,神志清澈,義無反顧。

……

難得的晴朗,天高雲淡,眼前這個大塊頭,連夜趕來,風塵仆仆,卻難得地著了正裝,一身帥氣逼人比以往出席任何一個重要的會議場合都要精心,帶著一臉溫暖的笑捧著一個花球,淡色玫瑰配蝴蝶蘭,他太高大,花球太嬌小,陽光下很有趣地耀眼。

張星野笑了,大步迎過去,“Tony!”

岳紹輝沒搭理他,徑直走過去微微彎腰將花球捧給女孩。

季萱看著他,以為總要說些什麽,客套祝福也好,私心托付也罷,可是,四目相對,除了眸底那深藍的顏色和他真誠的微笑,一個字都沒有。季萱有點怔,早早孤身一人的星野,在這個世界上,眼前這個男人就是他唯一的兄弟、就是他的全家,此刻岳紹輝的心情大概不比四合院玻璃窗後那雙眼睛更開朗,他沒有托付,也沒有阻止,只是為他們盛裝而來,細心地送上這一步需要的所有,這並不肯放手的祝福意味深長,季萱微笑著雙手接過,“謝謝你。”

岳紹輝點點頭,“也謝謝你。”

轉身,兄弟兩個拍肩擁抱,耳邊低沈的一句:“You go,bro.”張星野的心不由一熱,那一年,他突發奇想非要回國創業,兄弟就是這麽一句送他走,又追隨他來,保駕護航。簡單一句,一輩子的兄弟。

岳紹輝小心地拿下他的口袋方巾,換上一朵淺粉色玫瑰。

八點了。

張星野牽起身邊的小手,握住,“現在不能再後退了。”

“快點吧,”季萱輕聲說,“疼。”

這本該是冒著粉色泡泡的時刻,可這女孩的反應讓岳紹輝再次摸不著,只見星野那張臉露出甜蜜到諂媚的笑容。

……

註冊儀式簡單而莊重,除了最開始工作人員對兩個如此正裝的男人同時出現顯得略有些驚訝外,整個過程,非常愉悅、溫馨,也終於讓岳紹輝看到了他期待的一幕。

季萱第一次表現得像個小女孩,填表的時候認真地反覆看,回答問題白皙的臉龐上兩朵很明顯的粉暈,聲音不大,緊張又甜美,那清冷淡然的氣質在這一生最重要的時刻變得如此軟糯可愛。星野麽,簽了多少合同的手在簽證書的時候肉眼可見地抖,念誦誓詞不知是不是興奮到胃痙攣,額頭浸汗,眼圈都紅了,好在畢竟是張總,口齒清晰沒有念錯一個字,夫妻兩個發誓的聲音這麽整齊。

儀式結束,男人們去買照片和錄影,回過來才發現季萱還在禮臺幕布的角落裏,摩挲著證書一直在看,似乎小紅本裏那僅有的一頁紙寫了很多難懂的內容。張星野走過去,“怎麽了?”

“像個夢。”她擡起頭,輕聲說,“醒了。”

張星野笑了,將她攏進懷裏。燈光暗下的大廳裏,寧靜的片刻像那夜風裏的小院,像大雨中溪邊的竹樓,他的心終於落在懷裏暖暖地貼著她……

……

從民政局出來,陽光正濃,站在臺階上季萱一眼看到對面的停車場,一個瘦高的男人抱著手臂靠在車門邊,明晃晃地看著她。

是大若……

這個樣子她太熟悉了,這也不是個能等的人,這一夜,這一早,他倒有了耐性。

“幹什麽了打扮這麽漂亮啊?”

錢方若迎了過來,和岳紹輝握手,“岳總也來了。”

“錢兄好久不見。”

沒等他再和張星野開口,季萱問,“你怎麽來了?”

“我來接你們,老爺子等著呢。”

這一句明明是回答她,卻看著張星野,張星野趕忙點頭:“多謝錢,大哥。”

“嗯。”這張白得嚇人的臉難得地對他有了個真實的笑容,“走吧。”

男人們寒暄著一起往車邊去,季萱卻站在原地沒動,張星野回頭牽了她的手,小聲說,“走吧,總要面對的。先斬後奏怎麽都說不過去,至少,大哥來沒攔著。”

“昨天,我爸怎麽訓的你?”

“訓我?沒有啊。”張星野詫異,“老爺子是挺有氣勢,不過也很和善的,只是我表現不好,想說的都沒說出什麽。”

“沒有?”想起昨夜老父親在書房裏親口對他的不屑和羞辱,季萱蹙眉,“你們到底說什麽了?”

“說我們的相識和相處,阿姨,哦,媽在身邊一直問,我就答。”

“我爸呢?他說什麽??”

“你爸,咳,爸全程認真聽,偶爾笑笑,招待了我一壺好茶,最後說:‘行了,累了,歇著去吧’。”

“‘歇著去吧’?!”季萱追問,“他沒有讓你滾蛋?”

“沒有啊。後來說要吃炸醬面,問我會不會做飯,還仔細給講了京城地道的炸醬面是什麽樣子,說他不會做,但是會吃。我說試試看,就按著他說的做了。”想起那搬了椅子、端著茶壺坐在廚房現場觀摩帶監工的老岳父,張星野笑了,“做好後老爺子配著紅酒吃了兩碗,然後抹嘴評價說他其實不是很喜歡吃炸醬面,不過也還能湊合。”

手裏的花瓣都要被捏碎了,不遠處大若在車邊跟岳紹輝聊得正起勁,稱兄道弟的,陽光忽然就變得強烈,季萱的心一股熱燥……

……

車窗外,秋葉尚未落盡,偶爾飄起,陽光裏亮閃閃的,老城一如既往的安詳,盛著車水馬龍。城市規劃保留了這一片街區,也把從小到大的記憶都完好無損地封存著。

有人說這是最難得的,季萱曾經也這麽以為,不用回憶,一個轉角一棵樹都那麽鮮活地記錄著,像錄影反覆播放。後來,她離開了,才發現不看到也是一種解脫。此刻,看著周圍的景物滑過,她的心思卻回不去曾經,只是迷茫地想:難道,她是被老爸給……騙了?他到底想幹什麽?

自那場嘈雜的婚禮後,這麽多年,父女之間始終隔著一層,從不去碰,也從未放下。他知道她恨,所以用放縱來做為父之道,她無論做什麽,都不會驚動他。所以,他更知道,那一通夜裏的電話、一番輕描淡寫的嫌棄,即便輾轉大若也足夠把她從千裏之外拖回來。

可是,這是為什麽?為了星野?不可能,他不可能喜歡星野,這個與畫、與浪漫、與所謂藝術的世界相距千裏的男人,他只是個男人,一個想把自己、把愛人都圈在家裏的男人……

“萱?”握著她的大手輕輕捏了捏,張星野輕聲問,“怎麽,不開心了?”

季萱回頭,窗外滑過的陽光裏,他關切的眼神依然隱含著警惕,她究竟驚嚇過他多少次?擡手摸摸他的臉頰,她笑笑,重看向窗外。也許,她不比二十年前更有力,但是現在,至少,她得保護她的男人,再也不讓他害怕。

眼看著開過了家門,又過了兩個街區都沒有停下來,季萱正是詫異,車拐上了使館街,終於在一座兩層樓前停下。擡眼看,法式雙開門上只有門牌,沒有匾額,不知所在。

停車,熄火。大若卻沒有動,回頭看著她,“到了,你自己進去吧。”

“我一個人?”

“嗯。”

聞言,張星野和岳紹輝也都是驚訝,可是這位大哥的臉上雖然帶著笑容,卻是不容置疑,他們便都沒動,季萱看了看,獨自打開車門,步上臺階。

上世紀蘇聯援建留下的一座紅磚小樓,墻外爬滿了藤蔓,深秋已枯,卻不妨礙人們了解那夏日的繁茂。這幾個街區都是她小時候常來玩耍的,這個小樓,印象很淺,只知道很多年都閉門不開,可墻上的藤、周圍的灌木總是修剪得很整齊,還有石階兩旁的花壇種滿了郁金香,各種顏色;紅磚白棱,歲月沈澱,呵護如新。

來在門前,正要推開,聽到裏面有音樂。是胡琴,悠揚、高遠的胡琴……

季萱的心微微一顫,像被什麽握了起來,輕輕推開門。

拱形的大廳,布滿展品的畫廊,季懷天站在正中一幅大型油畫前,端詳著。

油畫上是個女孩,赤腳站在沙灘上,慵懶的長裙,天色,大海,遠遠的日出將晨曦灑滿她全身,她正回頭,看著身後的人,她笑了,發絲被海風撫在臉頰邊,光影之下,她的臉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