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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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十一點, 航班準時降落京城。

沒有行李,出來得很快。十月底的京城已入深秋,航站樓外風很大, 很冷。上了車,季萱一把把門帶上, 不想大若再到後排來, 一路上, 她已經聽夠了,現在,四十分鐘車程, 她需要自己一個人。

從相識以來, 這大概是大若第一次為張星野說話,說老爺子脾氣不好,肯定已經搞得難看, 勸她不要火上澆油,給他留點面子。季萱問:你怎麽為起他好來?

大若抱著手臂, 鷹鉤鼻子半天才哼了一聲:“老張是個商人, 道地的商人,可他支持美院、做慈善都是實實在在的, 嗯,算個好人。對咱們麽, 在梁家面前雖然說不上擋風遮雨,可能為了你折了梁心妍、梁心偉, 想想這多少年的交情和日後的反應, 也是相當做得出了。梁家已經得罪了,咱別再跟他交惡,讓他裏外不是人。再者, 怎麽說也得想想你先生,這回老爺子絕不會給他留情面,事已至此,你好歹周旋過去,日後在褚老面前也好再見面,如果,還有的話。”

整個航程,季萱沒再吭聲。

坐入副駕駛,錢方若回頭瞟了一眼,丫頭還那樣兒,看不出急切,看不出愁。他轉回頭,無奈地看著夜色中前行的車道。這件事,心裏真是一點底都沒有。小丫頭從小就跟親爹不對付,也幸而是這位老爺子,一貫放養,從不操心,讓這跟他如出一轍的小脾氣,加了個“更”字。無論哪方面。

父女起沖突,放在一般人家,爆吵一頓,過不了兩天也就好了。可是這兩人,都屬於多說一個字都嫌費勁的,不可能吵,只怕話趕著話,出什麽意外。

能出什麽意外?唉,不知道,猜都猜不到。

錢方若記得當初剛有顧辰的時候,自己還和老爺子說起過他關了工作室跟小萱走算得很用力了,當時老爺子不置可否,只說想去就去吧。對於顧辰,錢方若雖然心有不甘,可是作為兄長,不能否認他確實是小萱男友不錯的人選。一來是同道中人,志趣相投;二來麽,他的才華絕遮不住小萱,兩個人在一起,他的理解、照顧和支持能讓她這輩子為所欲為,而這就是在成就她。

可惜,看錯了。大錯特錯。

而張星野,來路莫名其妙,本身就是個離譜的意外。其實,人的欲//望有時根本沒有起因,被外在遮得再嚴實,也會冷不丁冒出來讓人控制不住。不是說她不能享受,如果這世界上還有人能理解他們這種純性的激情,恐怕也就是他錢方若了,這種嘗試和釋放對痛苦中的她非常有好處,只是,不能沈迷下去,否則拖延、浪費,還有可能收不了場,畢竟她還是個小女孩,玩不好就會出事。

比如,現在。老張登門,突破了底線,即便對他這麽個無所謂手段之人。他是真的不了解她,決定繞過她那一刻,就已經是把路堵死了,哪裏還會有什麽結果。

也許,就像小萱回來之前那句話:喏,結局來了。

……

車停在胡同口,午夜寂靜的窄巷,青石磚路,冷風穿堂,隔過了百年的風雨,隔不住深夜恍惚一瞬就前世的錯覺。

輕輕打開院門,兩人走進去。影壁,門房,再開二門才到四合小院。院子裏夜燈照著,一地葉子散落,一棵老槐,一棵棗樹,另一棵棗樹,沒有枯盡的枝條、老桿,還能嗅得到。老爺子喜歡落葉,從不會讓掃幹凈,深秋就是這院子最有景致的時候,滄桑不盡,煙火正濃。

一眼看盡,書房亮著燈,西廂……也有燈。

看著幾乎從未打開的房間透出光來,錢方若心裏忽然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好像驚了一下,一縱即逝,竟然沒琢磨出什麽味道。

身邊的女孩已經毫不避諱地盯著那間屋子,嘴巴抿得很緊,目光怔怔的。這不是什麽好兆頭,錢方若牙縫裏吸了口氣,雖然這是京城,隨時隨地都有各種豪華酒店能接駕張總,可是,無論如何,不能這個時候把人趕出去。

“今兒晚了……”

“你去休息吧,”話音兒剛起就被她打斷,“明兒早起再見阿姨。”

至今錢方若都有東屋的鑰匙,沒什麽需要給他特別安排的,一句話就打發了。聽這丫頭的口氣,救老張是懸了,錢方若只得無奈叮囑一句,“老爺子歲數大了,你悠著點兒,別真鼓搗出火兒來,老張也不是省油的燈,別氣著老爺子。”

“嗯。”

擡步離開,獨自一人走到書房門口,正要叩門,忽然聽到裏面古老的留聲機在轉,很輕,是……二胡。

二胡?老父親並非中原人士,四合院也不過是他的棲身之所,在有了媽媽之後。他喜歡的從來都是鋼琴和提琴,今晚怎麽是二胡?

胡琴,源自西北塞外馬上民族,“高堂一聽風雪寒,坐客低回為淒愴”。滄桑,悠然,盡興奔騰也總有婉轉低回,酣暢之餘幽幽縈繞,久不能去。

深夜如此,誰的心受得了?

那個時候,她太小了,記憶越刻越深不過是味道和模糊的影像,而琴聲,太烈,太響,突然再聽到,想不起媽媽那清瘦的身影,只覺得心悶悶地疼。手僵在門上,屏了氣息讓這點微不足道的情緒平息下去。今晚,不能讓他影響,不管他為什麽,今晚,不是為他們,不能是。

用力,叩了門。

“嗯。”

裏面毫不意外地應了一聲,季萱推門走了進去。

寬大舒適的皮躺椅上,季懷天正悠然自得地在看一本小說,見她進來,目光從鏡片上瞥過來,“人在西屋呢。”

季萱走到桌邊,輕輕靠了面對著他,“幹嘛留下他?”

“大老遠兒來了,”依然津津有味地看著他的小說,隨口應著,“總得給人歇個腳。”

“您是想讓我在您面前面對他。”

“哦?”亂蓬蓬的花白眉毛挑了一下,老爺子似乎有了興趣,又擡眼看過眼鏡縫,“是麽?”

“因為他是個錯,您想看我認識他。”

“你這麽覺得?”

“是您這麽覺得。”

季懷天笑了,“大若在淩海怎麽樣?”

“挺好。”天上一腳地上一腳就是老爸那漂亮的思維,季萱不想琢磨,“非常好。”

“嗯,”季懷天點點頭,這才放下書,摘下眼鏡在手裏輕輕掂著,“所以,你也覺著不錯?”

季萱微微蹙了下眉,不確定聽懂了老父親的意思。

“那扇門不是誰都能打開又能合上,大若,是個例外。”說著,花白眉毛又挑了一下,“也不一定,他的路也還長,現在講為時也過早。”

老爺子都吃不準,那位吸血鬼一樣的仁兄,想想他的畫,想想那總在沸騰的激情,還有那像活到頭了一樣的放浪,季萱嘴角一彎,“您最知道他。可我,不是大若。”

“嗯。”

季懷天坐起身,從桌上一摞紙中抽出一張,展開,“那你麽,就更合不上了。”

啊……

季萱不由得輕輕吸了口涼氣。紙上男人迷離情/色的眼睛正毫不避諱地挑逗著她,挑逗著她的老父親。畫的時候只像藏在被子裏,隨心所欲,此刻放在臺燈底下,還真是有點……不堪。

其實,他從來沒有這個形象過,根本就不是個懂情趣的人,要麽正裝,要麽徹底光著,哪有這半遮半掩讓人瘋狂的時候。此刻在老父親眼皮子底下,她的心一點也沒慌,可臉頰卻替他有些發燙,畢竟那是個要面子的人,特麽張星野,手指不由自主地按在畫頁褶皺的一角,沒吭聲……

忽然懂了……大若的藥引子,絕望與性的刺激。

“小萱,你是個聰明孩子,從來不用老爹教導什麽。當初小小年紀就能知道大若,知道說不,我就很放心了。這些年,都隨你去,可這回,繞了這麽個彎兒,實在沒繞好。”

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教導,聽到說她做的不好。這麽多年習慣了的“自由”忽然間就有些虛,像是擋在眼前的畫,直到拿開,才知道原來真實世界的顏色遠不是這樣……季萱輕輕吸了口氣,“我現在挺好,怎不見得之前的才是錯?”

“之前麽,”老爺子擺擺手,“不重要了。人生就那麽幾年,就那麽幾個彎兒,不能急,不然剎不住就是一路往下滑。你和大若,很像,可就這一分的不像,同樣的路走起來就是千差萬別。看這些年,他只跳自己的陷阱,從不拖泥帶水。”

輕輕掙了眉,這一次,季萱是真的聽懂了。他從來不會把她當女孩約束,不會有尋常父親的擔心和緊張,不會誇她漂亮,也不會管她交往異性。他是天底下最豁達的爹,他知道他的愛徒是怎樣瘋狂的一個人,也不介意自己的女兒和他一樣,他介意的只是她學不像。

連夜讓她奔回來,不是生氣她找了他不認可的男人,而是,她居然不倫不類,拖出這種泥水。

“我沒覺得走錯了。”

“小萱,捷徑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如果一定有,那早就成了路了,懂麽?”

“爸,我沒想走多遠。張星野他也不是我一時的刺激。”

“嗯,”季懷天點點頭,指節輕輕敲敲桌面上男人裸露的胸膛,認可道,“不能是。”

季萱怔了一下,情//欲泛濫太過明顯,她移開目光。

“他敢上我的門,就有上門的道理。”

看她不語,季懷天放下眼鏡,拉過那冰涼的小手握在掌心,“孩子啊,有這個道理在,你就走不遠。路是很長,可時間卻很短,背得太重你走得慢,再這麽走一千返八百,就亂套了,知道麽?”

很多年了,沒有這樣被他握過,握緊的拳依然能感覺到嶙峋的手骨,緊緊硌著她,他老了,力量和溫度卻沒有變,沒有了厚實的掌肉,那力量透過骨頭傳過來,這麽清晰……

“我沒覺得重。只是覺得沒必要斷絕,以後總歸,還要再見。”

“再見?你打算嫁給他麽?”

她眉頭一蹙,嘴巴跟著就抿緊,像小時候想要撒謊而下決心一樣,季懷天笑了,“那告訴爸爸,為什麽還要留著‘再見’的念頭?”

“再見也不能?這麽說,您這輩子的相識不在身邊的就都斷絕了?”

“所以一旦再見全都是驚喜,絕不會有遺憾。”

大言不慚,把冷漠和不負責說得這麽坦蕩、欣喜,這世上可能只此一人,至少,她這麽希望。

季萱忽然覺得那天墓地後心裏悄悄繃起那股弦、存起的那點希望就這麽輕易地散開了。星野說,一樣的傷口,他的痛苦是別人想不到的,半年是他的極限。星野錯了,他不是撐不住極限,他是在斷絕。死了的人,哪還能再給他驚喜,那麽,就更不會有遺憾……

“天兒不早了,去休息吧。明兒一早把他弄走。別的,以後慢慢兒再想。”

“‘弄走’?他是我交往的男人,相識以來一直都在包容我,這是件多難的事,您一定比誰都知道。”

“他是誰都無所謂,這麽登門來,就是在表達一種必須的態度,還要裹挾你老爸一起。這如果還算是包容,那你們沒有交往的能力。”

“呵,”季萱笑了,“所以,媽媽走得那麽遠,走得回不來是你慷慨的包容、對她最大的支持?”

“回不來是意外。不能用‘回不來’否定曾經有過的意義。我很欣慰她有這個選擇,而不是在家用她的才華給我們煮飯、換尿片。”

“所以家、尿片,是拖累?”

“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如果媽媽沒有走她自己的路,大概也不會有現在的你,堅強,淡然,專註,顧辰可以撲上來、也可以離開,卻不能動搖你。”

“這是我的好麽?天知道我有多想熱情,天真,幼稚,一切平庸!媽媽是走了,可她走之前選擇有我,專心地陪著我,等你。也許你忘了,可我記得,記得她的笑,她的懷抱,她的味道,很溫暖,很滿足。”

“我從沒有否認媽媽愛我們。愛,和栓在身邊來愛,是兩回事。前者是愛對方,後者是愛自己。你應該懂,張星野現在在做的是什麽。”

“是,”季萱點點頭,唇角邊彎出一絲苦笑,“我也許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愛我,只知道他承諾會跟我離婚。”

“你說什麽?”老爺子眉頭一皺,“說什麽?”

“您錯了,失去顧辰,我突然覺得一切都很假,毫無意義。就是那個時候,瓢潑大雨中我碰到了張星野,這個男人真實得讓周圍的一切都有了味道、觸感,疼痛、醜陋、繁瑣、美妙,不可言語。面對我自己,我也會做假,騙根本不會出現的結果、有時甚至只是一個雨天的壞心情;可是面對他,我真的懶得,在他身邊我就不想動,除了畫想象中他的樣子,我沒有任何別的靈感,腦子放空,筆下特別小,我曾經不得不幾次三番攆走他,因為他在,我連一幅小漫畫都不想畫。我不但平庸而且矯情,甚至,撒嬌、聽話、生氣、騙他、哄他,像小時候在你和媽媽身邊……”

“他讓你想起我們?小萱,他不是爸爸。”

“當然不是。我只是在想,如果他是,該多好!”

忽然的安靜,劃破了緊繃的空氣,悠悠的胡琴聲重訴,是很久前這間房中那個女孩,那個消失了二十年、溫柔的聲音……

“這正是我擔心的,”許久,季懷天嘆了口氣,“為了一個不知你在做什麽的人,甘於抹掉自己。”

“媽媽走了,還有什麽可抹掉。”

“好了。”季懷天松開手,起身,走到留聲機邊,撥開唱臂,房間徹底安靜下來,“明早把他弄走,跟大若回西藏去。不要再用痛苦的童年記憶來愚弄現在的你,你最應該理解自己的心理,你想補償的是小時候需要陪伴的爸爸媽媽,不是男人。”

“您說的對,我是在補償小時候,因為,六歲那年,我失去的不只是媽媽!”

“渾丫頭,這胡說的什麽!”

季懷天氣得大聲呵斥,眼看著她慢慢走過來,走到他身邊,揚起臉,看著他。小臉白得透明,唇瓣都不見血色,兩只黑珍珠般的眼睛就這麽毫無雜陳地看著他,近近的。恍惚間,像小時候那個小娃娃,她從不哭、不鬧,不管媽媽走多久,她都是安安靜靜蜷縮在他懷裏,就這麽看著他,一眨不眨的,困得小腦袋點點悠悠也舍不得閉上眼睛,就好像一閉上,他就消失了……

“爸,有句話我一直想告訴你,這麽多年,您知道,我也知道,可卻從來說不出口,現在,我告訴你:我恨你。”

“恨到時間都失了效應,恨到連我自己都忘了曾經不恨的滋味。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從來沒有從你身上繼承這冰冷的神經,我不會愛,我討厭牽掛,顧辰一走,我的心才落了地,又開始希望我能像你一樣,斷絕,不在乎。可是,他死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究竟還是不如你,我是那麽怕他死。怕到突然間,我的存在都沒了意義。”

突然的轉折,兩個男人的交替在她口中幾乎混亂,聽起來卻又那麽明確,季懷天皺眉,“張星野?”

“他高反進了ICU,命懸一線。那個時候,我就在山上,近在咫尺,卻沒有聽到一丁點的消息。這個拼了一切一心想跟我離婚的男人,不想見我。”

淚,忽然從眼底湧起,沒有遮擋,沒有猶豫,一顆顆滑過冰涼的腮邊,聚在瘦削的下巴,滴滴答答……

“我突然意識到,我真的,就是你。我就是那個,愛人在死亡的最後一刻都不敢驚動的人。我以為,從此以後,生死兩邊,他再不會見我。那種解脫,讓我那麽自由,覺得生命好長,覺得茫茫大山都放不滿,筆下的空洞讓我突然博大。大若說,我又打通了一竅。他錯了,我不是通了一竅,是完全的空了,再也沒有任何阻隔……”

“沒想到,他竟然又追來了。他不是個沒計劃的人,不會不知道您是何許人。他只是,很絕望。對我,真的絕望。這個念頭讓我害怕,我承諾那麽多,他沒有一個字相信……”

“我在想,如果媽媽躲過了那場劫難,她還會不會一如當初繼續下去,會不會還跟著你、等著你。這個答案,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我只知道,在離開這個世界前,我欠一個人,欠他一條命,欠他一個,離婚。”

作者有話要說:  Hello, hello,歡迎新來的小天使,抱抱不離不棄的大天使。感謝在2020-05-29 07:27:24~2020-06-22 07:36:5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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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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