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楓宅分部。

楊瑾把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放到桌上，看著書桌後正對著筆記本十指如飛敲著鍵盤的男人，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勸道：“總裁，把湯喝了吧，待會兒再吃點夜宵，你兩天沒吃東西了。”

雙眼盯著屏幕的俊美男人面容沈靜如水，赤紅的桃花眼看起來有些可怖，好像染了血，陰鷙得攝人，卻始終無波無瀾。他周身氣勢極為壓抑暴戾，盡管已經被強大的自控力壓制在平靜的表象之下，卻依舊讓靠近他的人有了呼吸困難的錯覺。

楓無凜始終沒有說話，敲打鍵盤的手也一刻都沒有停下過。楊瑾見他這樣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又勸了兩句就靜靜退出了房間。

距離風默被綁架已經過去兩天，楓無凜卻在發現的那一刻就幾乎被逼瘋了。

楊瑾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楓無凜也會失控成那樣，他原本深藍的眸色在這兩天完全變成了赤紅，那種變化原本只要一兩個小時就能恢覆原狀，這次卻一直沒有消退的跡象。

他已經三年多沒有親自追蹤一個人了，當天晚上卻不顧葉止的勸阻直接上陣，只用一個小時就查到了風默的大概所在地，連夜飛回崇明市去了分部安排搜索行動，連歐陽函等人都沒有通知。

這兩天一直住在分部沒有離開，秦風本來還在度假，也被臨時召回了分部，目前正和古溪古越一起負責搜查風默可能出現的所有位置。

“還是沒說話沒吃飯？”秦風抱臂看著從書房出來的楊瑾，眼神非常擔憂。

楊瑾搖了搖頭，“總裁現在根本不肯停下來，沒找到默少恐怕他不會停。”

“那個女人行動太過迅速了，單單這兩天就換了三十一個位置，我覺得她完全是故意這麽幹，因為知道這次默少失蹤楓總一定會親自追蹤。”古越眉頭緊鎖，“她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放在總裁身上，時間拖得越久默少被總裁追蹤到位置的可能性就越小，再這麽不眠不休地耗下去，楓總能不能撐到找到默少還是個問題。”

“沒錯，如果只是為了不被總裁找到，她完全可以像上次那樣破壞默少腳腕上那個定位儀，但是她沒有，肯定有其他目的。”古溪附和。

“我倒是覺得還有一種可能……”秦風摸了摸下巴，“如果……她不是故意不想破壞默少的鐲子，而是根本破壞不了，或者說她不敢和默少接觸太多……你們還記得上次她碰了默少然後被反傷的事嗎？”

“確實有這種可能。”楊瑾點頭，“她不敢和總裁照面，也就是說不希望總裁發現她的真面目，所以希望借由默少來吸引總裁的註意這個假設並不成立。頻繁換位置只是為了逃，只要她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四個小時，總裁絕對能抓到她，不逃根本不行。”

“所以，她綁架默少不是為了吊著總裁……”秦風神色凝重，“那就是真的想要毀了默少，或者說毀不了的話就希望默少永遠都回不了楓總身邊。”

“不僅僅是這樣，”顏傾情的聲音中途插了進來，“風默原本被那女人詛咒了，只需要和楓無凜在一起三天就可以痊愈，但是他被綁架了，而時間沒到三天，所以他身上的詛咒會繼續存在發揮作用，低燒反覆引起的後遺癥可能會很嚴重，詛咒如果再一次被加強，很難說會不會變成致命的。那女人絕對是算準了時間來的。”

這話一出，其他幾個人臉色都難看起來，他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風默受到傷害，如果那個女人的目的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楓無凜，只是想要殺死風默，那情況就更加危急。

“總裁叫我，我先進去，順便把我們討論的跟他匯報一下。”秦風看了一眼手機，轉身打開房門。

“不用說了，我們討論的總裁都知道，要不然你以為他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再這麽下去就不僅僅是瘋那麽簡單了。”一直沒有說話的付禦突然出聲。

秦風頓了頓，應了一聲，開門進屋。

————

風默盤腿坐在墻角，平靜地看著對面躺在地上的女孩，對方已經一動不動地躺了兩個小時，他也這麽看了兩個小時。

房間另一邊傳來開門聲，風默遲鈍地眨了眨眼，轉頭看向走進來的女人。

對方見他安安分分地待著一動不動就掩著唇咯咯笑了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來，“風默，今天怎麽不嘗試逃跑了？我還指望你繼續做無用功呢。你的楓無凜這次要多久才能找到這裏呢？上次是四個小時，這次……估計要五個吧～我就喜歡看他明明快要找到了還是一次次撲空然後越來越無力的樣子～背棄創世神總是要受到懲罰的，你說是嗎？”

風默微微撇過頭不看她，一字一句地回答：“你不是創世神，楓無凜沒義務聽你的。”

“啪”得一聲，女人神色猙獰地甩了風默一耳光，把青年扇得撞向墻壁，後腦勺磕到墻上，疼得他眉頭皺緊。她幾乎是暴怒地伸手扯住風默的頭發逼他低頭，說話的語氣含著無盡的恨意。

“我辛辛苦苦寫了百萬字創造了這個世界我容易嗎？！楓無凜都是我筆下的人物，他本來就應該信仰我愛我遵從我！我不是創世神誰還是？！難道還能是你嗎？區區一個穿越者三番兩次懷我好事，他憑什麽愛你？！他憑什麽把本應該給我的愛統統給你？！”

頭發被扯得斷了許多，頭皮痛得風默抿緊唇，他無力地低著頭，想擡起來卻毫無辦法，身上被註射了肌肉松弛劑，連動一下都困難。只是聽了對方的話後，他還是低聲開口道：“楓無凜不認識你。他只喜歡我。”

女人聞言氣得直接把他甩開，見他身體撞到墻後又無能為力地滑落在地，整個人蜷縮著，快意地笑了笑，正擡起腳想踹，青年腳腕上又慢慢泛起了紅光，女人瞬間駭得收回腳連連往後退，直到距離風默五六米才停下來，氣急敗壞地咒罵：“你以為你有那鐲子和鈴鐺我就真的動不了你？！呵！就算沒法一次性解決掉你，我也有的是辦法讓你生不如死！本姑娘就不信我天天折磨還不能磨死你，一天不行再耗一天，楓無凜以為他留在你身上的東西真能擋住我？做夢！不就是鉆漏洞嘛，以為我不會？”

風默卻不想再理會對方，只是側躺在地上微微闔著眼，緩解剛剛撞到墻上的疼痛和腦中的眩暈。他知道有楓無凜力量的保護，女人根本不敢傷他過重，因為一旦他受傷過重，對方就會被反噬，這女人比誰都怕死，短時間根本不敢真的做什麽。

其實一開始他也想過不反駁對方的話盡量不激怒她，但是在發現自己什麽都沒說女人還是會找借口折磨他之後，風默就無所謂了，該反駁就反駁，她就算再怎麽暴怒也改變不了她一無所有的可悲事實。

只是此刻風默的安靜在女人看來更加像是一種無聲的蔑視和譏諷，她神色癲狂地在不遠處來來回回地走動，滔天的恨意和不甘沖昏了她的頭腦，竟盯著風默肆無忌憚地說出了她的計劃。

“楓無凜就算不認識我又如何？本姑娘不在乎！要的就是他不認識，最好完全對我不熟悉，這樣有一天我回到他身邊他才能全心全意毫無芥蒂地愛我！你真以為我會毫無準備？本姑娘連時甜甜都抓到了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只要沒了你，其他事情都順理成章！”

風默聞言有些驚訝地睜開眼，看向墻角一直安靜地躺著的女孩。他原本以為時甜甜被抓到這裏是因為女人跟她有仇，沒想到是另有目的。

只是……她抓時甜甜到底有什麽用處？萬事俱備指的是什麽？難道是讓時甜甜去魅惑楓無凜嗎？可是這樣也邏輯不通，就算成功了，楓無凜喜歡的也會是時甜甜，跟她完全沒關系，這又不存在愛屋及烏，何況時甜甜被折磨成這樣，肯定已經恨透她了，不可能會幫她做事的。

風默正等著對方繼續說，然而女人似乎已經完全沈浸在對未來的美好憧憬裏，根本無心再說話，直接笑著離開。

風默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收回視線，疲憊地閉上眼，這幾天被用各種方法折磨，身上除了肉眼可見的青紫流血的傷口，還多了不少暗傷，痛得完全不想動彈，當然他也動不了。

無力地擡手捂著胃，他慢慢蜷縮起來，沒有能量補充真的好餓，他很想回家，更想楓無凜。

“楓無凜。”青年聲音低弱地喃喃，“阿默想你……”

最後兩個字隱沒在唇齒間，幾不可聞。

————

一個小時後，女人又穿著粉色的曳地長裙出現了，她妝容精致，貌美如花，看起來竟比時甜甜還要甜美嬌俏幾分。風默睜眼的時候只來得及看見她把手放到時甜甜身上，時甜甜就跟她那天一樣憑空消失，隨即一陣詭異的花香又蔓延開來，風默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再睜眼的時候已經換了個地方，風默慢慢坐起身來，察覺到身邊有人，轉頭一看，是已經醒了的時甜甜，正雙手抱膝低聲哭泣。

這還是風默第一次見她醒來，他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第一次有了和時甜甜說話的想法。“你還好嗎？”

時甜甜聞言渾身抖了一下，擡起頭來看著風默，臉上還掛著淚珠，她的眼神似乎有些茫然，扁著嘴委屈地開口道：“我要見涼……嗚嗚嗚……我要涼……”

風默知道她說的“涼”就是顏涼，只是時甜甜的性格怎麽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樣？

他頓了頓，慢吞吞地問：“你怎麽……會在這？”

“嗚嗚嗚……我不知道……我一醒……就在這了，那個女人好可怕……嗚……我要涼……”

風默正想說話，房間的另一邊突然傳來杯子摔碎的聲音，風默望過去就對上了女人的瞪視。

“他到底是怎麽做到的？！我明明算好了時間，怎麽可能那麽快就找過來？那個定位儀的定位信息根本就是錯的，他為什麽還是查到了？楓無凜簡直就是魔鬼！魔鬼！”

風默木著臉看她不停地摔東西，做著和甜美外表完全不符的行為。其實，這女人就算是內裏，也跟她的外貌完全相反，反正折磨人的時候她很擅長。

摔了一會兒後發現沒東西可摔了，她就大步走過來蹲到風默面前跟他對視，冷笑，“風默，你到底給楓無凜灌了什麽迷魂湯，讓他這麽死心塌地地找你？！都熬了兩天兩夜了還不放棄……呵！喜歡你是吧，那我就跟他耗！等你死了再把屍體送他，你覺得怎麽樣？！”

風默頭發被女人抓在手裏拉扯，全身發軟動彈不得，不耐煩地皺眉，“不怎麽樣。”

這個女人好像對他的長發特別執著，一天不扯斷一把就不甘心似的，要不是因為他的頭發主要靠體內能量維持生長和修覆，早就變禿了，然而他頭發修覆得越是完美，女人就越恨他。當然風默根本不明白頭發這種東西有什麽好比的，這個人在他看來簡直比他自己還有病。

手上的力道一再收緊，直到風默疼得閉上眼，女人才盯著他的臉滿意地松開手，隨即轉身去桌上拿了一只針筒來，裏面滿滿的都是漆黑的液體。

她盯著風默清俊的面容，隨手扇了青年一耳光，等到風默皺著眉睜開眼，才得意地拿著針筒在他面前晃了晃，咯咯笑了起來，“賤人，知道這是什麽嗎？”

風默看著那只針筒，突然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不知道為什麽那裏面的東西體內的能量慢慢躁動起來，隱隱約約有些不安。

“上次跟規則做交易，他送了我兩樣東西，一樣是給那倒黴鬼風莫用來掩飾心臟病和強行改變性格的藥，一樣就是這個。你之前不是靈魂體嘛～要讓你徹底消失可不容易，這玩意能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時間一到，你就死僵了，連屍體都融成血水不會留下一丁點痕跡～我想楓無凜一定會喜歡這個禮物的，跟我搶人？呵！想當世界bug，也得看你夠不夠格！”

風默抿緊唇，雙手使勁，卻完全沒有動彈的跡象，女人說完就抓過他的手，一邊瘋狂地大笑一邊把針頭紮進他血管，很快那管藥劑就被完全註射進去。

女人大笑著扔掉針筒，拍了拍風默的臉，“呵！真夠會裝的，怪不得楓無凜被你迷得暈頭轉向，你就是用這張臉騙他的？都要死了還一副無欲無求的樣子，知不知道你越裝得這麽幹凈我就越希望你快點死？”

風默閉了閉眼，片刻後冷淡地回答：“我不會死。”

“你就自欺欺人吧哈哈哈！”女人仿佛聽到什麽笑話一般大笑起來，見風默已經不可能再有活著的機會，終於滿意地放下心來，起身拎著長裙離開。

風默盯著自己的手背看了一會兒，木著臉閉眼。他會死嗎？大概吧。

可是他一點都不覺得可怕，每一次他遇險，風默擔心的從來就不是自己能否活下去，而是自己萬一死了，楓無凜該怎麽辦。這次也不會有例外。

他得在藥效發作之後確保自己能活下來才行。

————

秦風帶著人趕到楓無凜指定的賓館時，屋子裏已經空空如也，地上到處都是被砸壞的東西，他在角落裏發現了一支針筒，用袋子裝了起來。

“應該離開沒多久，椅子還是熱的。”秦風環視了一遍房間，他和楓無凜一直保持著通訊，確保他們這邊的進度能和楓無凜要求的相一致。

“付禦，你過來看看這個針筒，裏面的東西怎麽是黑的？”秦風把袋子遞給隨行的付禦。

“這東西恐怕不簡單，馬上帶回去化驗看看。”付禦拍了一張照片傳給楓無凜看，跟著秦風離開，其餘帶過來的人則負責檢查這個房間，同時采集指紋。

一個小時後，負責采集的人把結果報了上來。房間裏一共發現了兩種不同的指紋，其中一種可以確定和風默完全一致，另外一種則和他們這幾個月一直在追捕的時甜甜的指紋相吻合。然而隨後他們又在那支針筒上發現了另外一個人的指紋。

“所以說，我們之前之所以一直找不到時甜甜，不是因為顏涼把她藏了起來，而是被人抓了？”古越問。

“看起來只能這麽解釋。那麽就排除了時甜甜綁架默少的可能，唯一嫌疑人可以確定是那個女人，畢竟能憑空消失的，這世界上可就這麽兩個人。”秦風總結完後又有些疑惑，“不過，她抓時甜甜幹什麽？總不會因為時甜甜也忤逆了她這個所謂的創世神吧？”

“不知道，或許有其他目的也不一定。”古溪回答。“畢竟她每次轉移地點都要帶著兩個人，上一次楓總陰了她一道，差點就把人抓住了，如果時甜甜對她來說不重要的話，她完全沒必要在那麽危急的情況下還堅持帶著時甜甜走。”

秦風認同地點了點頭，正要說話，付禦就推開門大步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顏傾情。

他臉色極其難看，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暴怒了，“這針筒裏的東西化驗出來了，裏面的所有成分對人體幾乎都是致命的，只要一劑就可以置人於死地！我發現整個針筒壁上都有這種藥劑的殘留，也就是說：原本它是被註滿的。”

“所以房間裏三個人，拿著針筒的人肯定不會閑得沒事要自己死，被註射了致命藥物的人只有兩個，要麽是風默，要麽是時甜甜。”顏傾情臉色完全沒有比付禦好看多少。

他比誰都更加清楚這東西有多可怕，和之前風莫吃的那種藥一樣，這種藥劑根本不是普通人可以拿到手的。說實話，這世界上除了那見鬼的規則和那個女人，恐怕根本沒人拿得出來了。本來就是超出這個世界允許存在的東西，為了保持世界的穩定運行，普通人一旦擁有，規則就有義務將之強制收回，所以這玩意還能再出現，除了規則監守自盜，和那個女人狼狽為奸，顏傾情再也想不出第二種解釋。

房間裏的氣氛一瞬間凝重得可怕。站著的幾個人幾乎沒人敢去看楓無凜的表情。

如果被註射了藥劑的人是風默……

半晌，男人低啞的聲音響起，幽暗的眼睛紅得仿佛在滲血，“調動楓家總部的力量，全部，我說的是所有分隊，包括我親自訓練的那一批，按照我給的路線，一家一家給我查過去，每一個點都必須有人守著。從現在開始一刻都不能停下。找到阿默後立刻通知我，至於那個女人……不用動手，我親自來。”

顏傾情曾經反反覆覆地告誡楓無凜控制心魔，他身上的力量已經隨著和風默相處時間的增加而暴漲，體質發生巨大的變化，越來越難以抑制，簡直接近半人半魔的狀態，連規則都一再避免和他正面交鋒，但是隨之而來的副作用也是難以衡量的，一旦爆發被力量反噬，楓無凜恐怕連自己是誰都無法再記起來。

本身楓無凜對風默的愛就非同尋常，他天性就比任何人都要暴戾恣睢，只不過為了要適應這個世界，為了要保護風默，才勉強按耐下來，收斂起沖天戾氣，過正常的生活。

他一再自控，不想因為幾乎要把理智吞噬的欲念而失去自我，然而被逼到了絕境。

你會失去風默。徹底失去。

一個聲音在腦海中平靜地陳述事實。

楓無凜捂著眼睛低低地笑起來。

會失去嗎？那他為什麽還要壓抑天性？為什麽還要控制力量？他為了不破壞這個世界的平衡妥協了那麽久，結果就是失去最愛的人？

那麽這個世界還有什麽必要去守護？他何必再控制自己？

為了風默，他甘願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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