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睡到自然醒，風默坐起來的時候還有些懵，垂著頭閉了會兒眼睛才半睜開，伸手胡亂地在床上摸了一圈，又掀開被子看了幾遍，沒找到楓無凜，才揉著眼睛慢騰騰地往床下爬。

這時浴室門開了，楓無凜穿戴整齊走了出來，見風默摸索著要下床，被子卻還裹了一半在身上，忙大步走過去彎腰抱住他，幫他把纏在身上的被子解開。

風默順勢擡手抱住楓無凜的腰，挨進他懷裏，“楓無凜，今天鬧鐘沒叫，三個都沒。”

“嗯，被我關了。”楓無凜捏著風默的下巴低頭親了一口他的唇，拍了拍他的背，伸手攬著風默托著臀直接把人抱了起來，“睡飽了嗎？先洗漱。”

那幾個鬧鐘……在楓無凜看來真沒有存在的必要。他常年睡眠很淺、警覺性很高，風默一動他就會醒，根本不需要什麽鬧鐘。而且男孩從前世開始作息時間就很固定，醫生在幫助他們這樣的患者治療的時候通常會幫忙制定穩定的時間表，風默早就形成了習慣，哪怕沒有鬧鐘，他也能很早起床。所以風默對鬧鐘這種無厘頭的執著其實也很讓人費解，楓無凜只好認為風默是在試圖讓自己的生活和正常人同步。

風默摟著楓無凜的脖子被抱進浴室，放在洗手臺前，他懵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接過對方遞過來的牙刷和杯子認真地刷牙，楓無凜說了，刷完上面刷下面，不能敷衍了事也不能把牙齦刷出血。

刷完牙後又被捏著下巴擦臉，溫熱的毛巾覆在臉上，風默清醒了一點，對方的動作非常熟練輕柔，讓他覺得很舒適，忍不住伸手拉住對方的衣擺靠近了一點。

擦完臉見楓無凜俯身要來抱他，風默忙後退一步，搖了搖頭，“我自己去。”說完紅著臉快步轉身進了隔間。

他指的是去上廁所。平時半夜腦子不清醒被楓無凜抱進去看著上廁所也就算了，現在清醒了當然不行。

“阿默確定不用我幫忙？”楓無凜在外頭慢條斯理地問。

“……不用了。”風默小聲回答。

他只是上個廁所，又不是洗澡。似乎是因為之前那次不小心摔進了浴缸，後來楓無凜就總擔心他會摔跤或者撞到障礙物。

不能跑太快，走路不能東張西望，洗澡得讓他幫忙洗，半夜醒了上廁所都是他領著去……事無巨細，百般照拂。

有時候風默都忍不住覺得奇怪，畢竟這些事情，在其他人眼裏，楓無凜是壓根不可能會主動做的，但是他不僅做了，還做得比誰都用心和負責。仿佛在用實際行動向他證明：看，阿默，我完全可以照顧好你，你可以放心讓我養一輩子了。

穿上褲子洗完手，風默總算是完全清醒，乖乖伸手讓楓無凜抱出去換衣服，讓擡腳擡腳，讓伸手伸手，聽話得不行。

楓無凜單膝跪地給他穿襪子，擡頭眉眼帶笑地瞥了他一眼，調侃道：“阿默今天怎麽這麽乖了？前幾天還鬧別扭不讓幫忙穿衣服的。”

風默腳丫被青年握在手心裏，不自覺地動了動抽出來，又回過神把腳塞回對方手心，重新被握住，緩緩道：“想跟你在一塊。”

“嗯？”楓無凜挑了挑眉，幫他穿上一只鞋，“為什麽？”

“嗯，人活著……不是百分百的幾率。”風默的眼神很專註，漆黑的眼睛裏倒映著楓無凜低頭給他穿鞋的樣子。

他眨了眨眼，聲音非常平靜，繼續說：“可能，我會比你早去世，或者，你比我早。但是，這件事，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發生，所以我想跟你在一塊，多一點時間就是一點。”

生命無常，哪怕他和楓無凜如今一個剛剛二十，一個未滿十八歲，也無法確定他們就能一塊活到很久很久，何況，他這是第三次的生命了。

在未可預知的日子裏，人們以為總能在一起，總能有時間去揮霍，總以為喜歡這個詞不需要那麽快說出口，卻從沒想過每一次逃避拖延，都可能是傷害。每一次分離，都可能是人間最後的訣別。

在經歷了昨天那樣的“迷路”事件和之前一次次的“意外”後，風默更加清楚他究竟想要的是什麽，而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又應該怎麽做。

那個陌生的女人提及的“失去的記憶”，一定是非常重要的東西，甚至關乎他和楓無凜的過去和未來。但是事實證明他並沒有辦法記起來，同時也能力有限不足以保護自己和楓無凜，敵人的強大超乎他的想象，哪怕他如今的生活確實相當安穩，楓無凜也會義無反顧地守護他，可是萬一呢？

他們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確定自己的未來，卻可以有百分百的決心和勇氣。

風默想珍惜一切他和楓無凜相處的日子，所以他學著去適應對方的節奏，真正做到依賴卻又不完全“依賴”，他在努力地……學如何喜歡。

楓無凜細心地幫風默穿好鞋，紮好鞋帶，然後起身單手把風默抱了起來，精壯的手臂即便是托抱著一個十幾歲的男孩依舊沒有任何壓力，他將風默攬到懷裏掂了掂，懷抱溫情又寬厚。說話的聲音低沈又溫柔。

“阿默其實不用擔心去世的問題，如果我死在你前面，你以為我會像別人那樣留你好好活著？”楓無凜低低地笑了笑，“我不會。阿默就是死也得跟我一起，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他們把所有能在一起的時間都用來陪伴彼此了，而陪伴的時間永遠是不夠的，越覺得不夠他們就越無法分離，這不是很好嗎？

阿默越離不開他，他在風默心裏的印象就更加深刻，直到完全占據他的感情、生活乃至於生命。

風默沈默地看了楓無凜一會兒，慢慢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對方的想法。在越來越多的時間裏，他對楓無凜表達的感情不再是懵懵懂懂一無所知，而是在這樣的朝夕相處裏有了更加深刻的認知，這才是最重要的，驅逐不安和慌亂的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對方知道，你到底有多認真。

而這一點，楓無凜明顯已經做到了。風默懂了。這就夠了。

吃完早餐後楓無凜就帶著風默去了公司，風默剛剛模擬考完，有兩天的假期，放他在家也是沒趣，畢竟每天都玩拼圖玩游戲做作業，久了也會膩，保鏢也不懂該怎麽帶他玩，又怕教壞他又怕他被悶壞，楓無凜便幹脆將他帶在身邊。

在辦公室做作業，他剛剛好監督，不怕風默偷懶不學習。

楊瑾聽到這個理由的時候猛地扭頭看向自家總裁，見他確實一臉正經語重心長的樣子，嘴角抽了抽。

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楓總哄默少的說辭真是每次都那麽特立獨行。就風默學習的那個認真程度和勤奮指數，根本用不著監督好吧？與其監督他讓他不要偷懶，還不如多看著他一點讓他別忙壞了多休息……

風默坐在小書桌後做模擬試卷，他從上午過來公司後就一直安安靜靜的，不管秘書和公司眾部長用什麽奇葩的理由進來“匯報工作”或者“端茶倒水”都視而不見，讓一幹想“抱大腿”的人扼腕不已。

連公司內部論壇最熱門話題都變成了：“今天默少小天使過來公司了可是他看都不看我一眼怎麽破？在線等急急急”、“如何正確地攻略美少年默少，資深總裁秘書為你解惑”、“偷偷萌了好久的默少居然是個跟楓總差不多的冰山，我的內心是崩潰的”……

楓氏平時公司規章制度極其嚴格，各方面都抓得很緊，一堆工作狂部長只有萌物出現的時候才會稍稍沸騰一下，然而想象中的萌系默少並沒有他們以為的那麽好接近，一堆人搶得頭破血流才決定了進總裁辦公室的順序，然而並沒有什麽用，風默除了禮貌地跟他們問好外，其他時候一個字都不會多說。

根本無從勾搭起……加上護食的楓總還在一邊看著呢，幾個部長就是再怎麽大膽也不敢更進一步。

風默做完試卷，見楓無凜還在認真地看文件，便輕手輕腳走到他身邊挨著，跟著低頭看。

楓無凜眼睛還看著文件，手卻順勢把人攬過來放到腿間，讓風默坐到他腿上。風默聽話地坐了。

過了一會兒，文件終於看完，楓無凜抱緊風默，“作業做完了？”

“嗯。楓無凜，你要檢查嗎？”風默轉頭示意了一下他的桌子。

“晚上回去再給你檢查。”楓無凜一手抱著風默，一手拉開抽屜拿了一盒藥膏出來，“手給我。”

風默攤開雙手，看著手心裏的傷口，這是昨天摔倒後留下的，今天已經沒那麽痛了。

楓無凜握著他的手給他細細地塗上藥膏，那個藥膏抹上去後會有一陣火辣辣的疼，所以他塗完便往受傷的手心吹氣。“很快就不疼了。”

風默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間不經意顯露的溫柔，挨過去臉貼著臉蹭了蹭楓無凜，沒有說話。

等藥膏吸收完，風默跳下楓無凜的腿，指了指房間另一邊的單人沙發，打了個呵欠，“我去那玩。”

楓無凜見他一臉疲倦的樣子，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卻只是站起身牽著人過去，見風默抱著抱枕窩進沙發裏更加安靜的樣子，忍不住低頭捏著他下巴親他，唇齒糾纏間全是粘膩暧昧的水聲。

風默仰著頭承受著對方激烈的吻，酥麻的快感在身體裏流竄，他半闔著眼，被吻得腦子更加混沌。

良久，唇分。楓無凜舔去他嘴角細細的銀絲，又含著唇瓣舔吻了一會兒才退開一點，撫摸著風默發紅的臉頰，低聲問：“想睡覺了？”

風默胡亂地點頭，又搖了搖頭，“有點困了。我不睡的。”

他還記得楓無凜說過早上不能賴床睡懶覺，昨晚上睡的時間照理來說是很充足了的，今天還會困根本沒道理。

捏了捏風默的臉，楓無凜哄著，“等顏傾情過來討論完再睡好不好？”

“嗯。”風默茫然地點頭，其實他根本不知道顏傾情為什麽要來。

崇明市顏家別墅附近。

葉止放下手裏拿著的望遠鏡，皺眉沈思。

他身後的古越同樣拿著望遠鏡對準顏家別墅的二樓，盯著鏡頭裏依偎在顏涼懷裏撒嬌的女孩，面無表情道：“秦風那邊幾乎都以為這女生人間蒸發了，畢竟那天搜得那麽細還讓她逃了，太過古怪。這幾天翻遍整個崇明都差點沒把人找出來。”

“這女孩的確聰明，”葉止點了點頭，“誰能想到我們上天入地找的人就光明正大住進顏家了？要不是顏傾情打電話給我，我還真沒想到。”

“那現在抓不抓人？”

“……顏涼的媳婦兒，”葉止頭疼，“我們直接抓人的話你確定顏涼不會找總裁拼命？顏家不會開始對付楓氏？”

“難說。”古越聳了聳肩，“顏二少和顏小少爺那邊是不用擔心什麽，他們倆已經知道事情不對勁肯定站在楓總那邊，但是顏大少……他都快宣布和時甜甜訂婚了，這時候我們抓他未婚妻不是故意挑事是什麽？時甜甜的古怪又不能拿到明面上說，萬一她在顏涼身上做手腳怎麽辦？之前我們又不是沒警告過他，根本沒用。他看不到時甜甜以外的人。”

“那要不……放她一馬？”葉止皺著眉猶豫。

古越頓時警覺地瞥了他一眼，將他有些糾結迷戀的表情收進眼底，淡淡道：“這事再考慮看看。你先在這繼續監視一下，古溪打電話給我我去接一下。”說著便放下手機無聲地離開。

悄無聲息地跑出兩百米，古越確認葉止沒有跟上來，立刻打電話給楓無凜，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餵？”楓無凜低沈的聲音。

“楓總，我和葉止找到時甜甜了。她躲在顏家。我們暫時在別墅外面沒有進去深入調查。”

“又去了顏家？”楓無凜皺了皺眉，“顏羽和顏傾情什麽反應？”

“顏二少這陣子似乎有些生病，一直沒回顏家別墅，顏小少爺倒是，但是他非常厭惡時甜甜，就今天的觀察來看，他連見都不想見到時甜甜，今天時甜甜出現，他似乎要去慕容家過夜。”

“先讓人盯著，別輕舉妄動。”楓無凜眉頭緊鎖。顏涼那邊……他們倆其實已經談過兩次，只是對方對時甜甜的迷戀程度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一不見時甜甜就坐立不安，根本勸不醒。要不是之前顏羽極力反對，現在時甜甜已經是顏家正牌媳婦了。

恐怕楓無凜現在就是拿出再多證據證明時甜甜的惡劣行為和思想，顏涼也不會有任何反應。時甜甜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太高了，高到遮蔽雙眼寧願看不見一切也不願意看不見女孩。這種根深蒂固的瘋狂迷戀很難改變。

“是。”古越答應下來，又補充道：“還有一件事，剛剛我離開給你打電話之前，我發現葉隊有些不對勁。”

“葉止？”

“是。葉隊平時精明強幹，根本不會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發呆走神，但是剛剛他看著任務對象一臉失神，目光還有些……癡迷，我覺得他不大對勁，是不是要讓付醫生看一下？”

“……”楓無凜臉色一沈，“告訴葉止，抓時甜甜的任務從今天起交給秦風負責，你和古溪協助。葉止和秦風任務對調，讓他滾回來找顏傾情看病。”

“……是。”

楓無凜掛了電話，轉頭就見風默蜷在沙發上半睡半醒，身上還蓋著他的西服外套，顏傾情正坐在一邊輕手輕腳地把他的手拿出來，挽起袖子檢查那個鈴鐺。

“怎麽樣？”楓無凜在風默身邊坐下，摸了摸他的額頭。

“嘖！這個鈴鐺算是真正發揮作用了。”顏傾情看起來有些興奮，他把風默的手放回去，又掀開風默身上蓋著的西服，握著他的腳踝往外挪了一點，摩挲了一下那個看起來異常陳舊的長命鎖，終於點頭笑道：“本少的猜測並沒有錯，這個鈴鐺和長命鎖確實有護主的功能……噢或者說有保護風默的效用，不過對於其他人來說是無效的。”

“本來鈴鐺和你脖子上的玉牌是一對，相輔相成缺一不可，但是兩者又互相排斥不能融合，所以哪怕它們合起來的威力巨大，我也不敢全都放在風默身上，只好一個給了你。沒想到風默喝了你的血，玉牌的能量居然轉進他體內了。

我之前就提過，你天生帶煞連規則都不一定能跟你抗衡，風默待在你身邊是最安全的。所以他喝了你的血，玉牌和鈴鐺的能量融為一體，加上你身上對規則天生的壓制，所以那個人沒法傷害他。

要我說啊，那個自稱是小說作者想過來圓夢，卻又不走正當途徑偏偏整天想著怎麽弄死別人自己取而代之的家夥，這次是踢到鐵板了。就風默給她造成的傷害，沒半年的休養根本好不了，嘖，真是自作自受。”

“所以半年內，她不會再出現？”楓無凜皺眉。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收拾黑影的計劃就得改變了。

“百分之百不會。她現在的狀態，就是時甜甜都能一根手指頭輕易碾死她，更別說是你了。你也別想著要一網打盡了，她現在受規則庇護，根本不在這個世界，要不然就憑她襲擊本少的事，我就能讓她有來無回。”顏傾情臉色難看。

兩人正交談著，風默突然縮了縮腳，楓無凜反應過來幫他把腳丫塞回西服外套下面，見他睡得熟，便回休息室拿了薄毯過來，代替外套幫他蓋好。

顏傾情端詳了一會兒風默的臉色，擡手貼在他額頭上試了試溫度，又把了把脈，轉頭看向楓無凜，“他昨晚睡了幾個小時？”

“八個。”

“……”顏傾情表情有些微妙，“這幾天註意一下，如果他還是這麽嗜睡，就別帶他出門了，免得出事。噢他還要期末考是吧，那就考完趕緊把人領回家，要是暈在路上就麻煩了。”

“怎麽回事？”楓無凜皺眉。

“哎呀……這個，”顏傾情糾結地看了看風默，有些歉意道：“風默這個已經是第三次生命了。第一次是他的前世，第二次是作為風莫存在，第三次也就是這次魂體化人。

他這樣已經是完全逆天改命和規則硬抗了，能做到這樣除了我之前幫了一點忙，其實全靠他的意志力和執念，沒有強大的執念根本不可能三次打破規則的束縛，而他的執念顯而易見就是你。也就是說，他如今魂體化人主要靠的還是他自己和你，所以這次我恐怕幫不上什麽忙了。

風默要成年了。

而魂體成年……什麽情況都有可能發生。或許他很快就能度過嗜睡期順利長大，或許他會失敗永遠維持現在的模樣。

但是更大的可能是：他會從此……一睡不醒。”

楓無凜臉色已經完全沈了下來，他凝視著風默熟睡的樣子，突然壓抑著聲音開口：“阿默為什麽……就不能像別人那樣平安順利地長大？”

顏傾情聞言一震，臉上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這是他的選擇，就必須走下去。他既然選擇了重新開始，選擇了你，就做好了會被規則磋磨至死的準備。其實你也早就意識到了不是嗎？要不然你暗地裏那些部署都是鬧著玩的？

風默確實失去了記憶，不再知道那本書的內容，但是他幾乎是為對抗規則而生，即便已經什麽都不記得，潛意識也在做著抗爭，這才是我最欣賞他的地方。”

顏傾情勾唇一笑，“你不就是一開始看中了他這點才把人護起來嗎？在靠近他的時候終於不再覺得壓抑……他對時甜甜或者那個女人的壓制，幾乎是天生的。”

要說bug，風默才是這個世界最大的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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