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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歌且莫翻新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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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日,傍晚時分,陳昭正坐在殿內看書時,聽見門口宮人行禮的聲音,一擡眼便見李濂站在桌案前,將一張紙放在了案上。他掃視了一眼,一紙文字中“今遵故事,遜於舊邸。”兩句顯眼異常——竟是一份禪位詔書。

陳昭放下手中的書,拿起筆。穩了穩心神,在詔書上用端正的小楷簽了自己的名字,卻在收筆的時候手抑制不住地抖了一下,留下了一處敗筆。他又解下自己的私印,蓋在了姓名旁。而後開口對李濂說,“玉璽在你那裏,你自己蓋上吧。”

他原以為李濂拿了詔書就會離開,不想李濂竟坐到了他對面,向他說了句多謝。

陳昭說道:“不必道謝,我留下來就是要做這些的。”他拿起詔書,仔細的讀了一遍,說道,“‘若釋重負,感泰兼懷’分明就是謀朝篡位,也能說的冠冕堂皇,可見你手下人粉飾太平的本事不小。”

說完後,他又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問道:“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李濂看著他的嘲諷也不惱,只笑著道:“脾氣見長啊。你想罵就罵,想諷就諷。別繞這麽好幾道彎,多難受啊。”

陳昭左手轉著白瓷茶杯,問他道:“直接說你聽起來就不難受了?我原來怎麽沒發現你還有這等怪癖。”

李濂依舊帶著些許笑意,答道:“直接說出來,你會好受些。”

陳昭給李濂倒了一杯茶,狀似隨意地問道:“年號定下來了麽?”

在得到“嘉平”這個答案之後,他又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試探道:“能過了年再改元麽?只剩一個多月了,你三請三讓也需要不少時間。”

李濂並未順著他的問題答話。他的眼睛看向一旁的書卷,從中抽出一卷,放到自己面前展開。過了片刻,才擡眼說道:“遲則生變……你何必非要問這一句。”

陳昭聽後抿唇不語。只在心裏嘆道,確實不如不問。他心中莫名多了幾分煩躁,手指交疊,輕扣桌案,用一副逐客的語氣說道:“詔書你也拿到了,怎麽還不走?想看書回你自己那裏看去。都快登基的人了,你現在倒是清閑。

“下面有的是人幹活,也沒多少要我拿主意的事。我在這裏待會兒,你別總趕我走。”李濂目光閃爍了一下,卻依舊端坐在他對面,一動也不動。

“還有事?” 陳昭捕捉到李濂的眼神,隱隱有不祥的預感——如果是小事,李濂沒必要瞞他,也不會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如果是大事……然而詔書玉璽都已經給了他了,還能有什麽和自己相關大事?

李濂開口,用略帶沙啞的嗓音說道:“十二月初九,獻俘。”

陳昭聽罷,又仔細端詳了李濂幾眼,只覺殿外的陽光太過刺眼,晃得他竟看不清對面的人。他緊閉雙眼,手肘撐於案上,有些無力地垂下頭去。

——明明已經委質於人了,在決定出降的那一刻就該能想到的事,又有什麽接受不了的?

過了很久,又或許只是過了一瞬,他便重新挺直了脊背,擡起頭。用盡量平和的語氣說道:“我知道了……還有別的要我做的事麽,一並說了吧。”

李濂搖了搖頭,說道:“沒了,以後都不會有了。其實也不算獻俘,只有大殿聽詔一項,在太極殿。就說幾句話的事……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太難受的。”

“你這是怕我不配合?” 陳昭斜覷著他,“不會的。畢竟你是主上,是聖人 ,我是降君……本就該是你說我做。更何況,我說過了,我留下來就是要做這些的。”

“我是想安慰你。”李濂看著他,低聲說道。他沒想到陳昭竟是以這樣頹唐的姿態接受了這件事。對他而言,陳昭若是大怒一場,倒還更好應對一些。“我原來還說自己未將你當做降君來對待,可我讓你做的卻都是降君要做的事。我……”

“不必說了。” 陳昭凝眸,睫毛微微顫動,“你用不著安慰我。如你所言,我也算是讀過些書的,自是知道降君時何等待遇。現在我還能得你三分禮遇,算是很不錯了。”

李濂沈默片刻後,只道:“這次不得不壞你名聲了。”

陳昭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說道:“呵,說的就像無此事你便能給我個好名聲一樣。”

李濂坦然的說道:“確實不能……不過修史時,史官會秉筆直書。”

“史書編纂出來可都要等幾十年以後了。”陳昭看著李濂,心下一片清明。亡國之君的名聲向來不會太好——若是舊主甚佳,為何要有新朝?饒是李濂再寬厚,也不會為他去向現今的世人正聲名。

元懿五年,十一月丙辰,周帝遣使持節、兼太保、邢部尚書、光祿大夫、梁郡公蕭元禮,兼太尉、司農少卿裴隱奉皇帝璽綬於高祖。

高祖辭讓,百僚上表勸進,至於再三,乃從之。周帝遜於舊邸。

甲子,高祖即皇帝位於太極殿,命刑部尚書蕭元禮兼太尉,告於南郊,大赦天下,改周元懿五年為成嘉平元年。官人百姓,賜爵一級。義師所行之處,給覆三年。罷郡置州,改太守為刺史。

丁卯,宴百官於太極殿,賜帛有差【1】。

到了十二月初九那日,陳昭身著白衣,由人牽引著向太極殿走去。原本應設在承天門的獻俘儀被李濂移到了太極殿中,理由竟然是承天門城樓四面透風,太冷了。

陳昭倒覺得李濂這樣隨性而為,只因他本身便是足夠萬民景仰的存在,並不需要通過城樓上的一場儀式,來向天下彰顯新生帝國的強大。

依禮制,李濂著常服於太極殿禦座就位,百官覲見,君臣采用元旦朝會的禮儀。閤門使引他至殿前,拜謝。李濂召他入殿,先由宣撫使撫慰。他再到李濂面前,聽其詰責。

太極殿鋪上了厚厚一層地毯,他低頭閉眼跪於其上,神思卻不知何時已隨著地毯上的花紋飄到了殿外。

再回過神來時,詔書已經朗誦到了最後:“……封昭為秦國公,待以賓禮,賜宅永昌坊。仍賜襲衣、冠帶、靴笏、器幣、鞍馬,服其服列謝殿下。”

衣庫使把新賜衣物拿給陳昭。陳昭再拜,易服上馬,進入大內。最後,李濂在甘露殿和陳昭飲宴。只有他們兩人的宴會,結束時才不過未時正。

晚些時候,林子清在武德殿又求見李濂。

在離殿門很遠的地方,李濂就看見了林子清在朔風中飛揚的袍服。他深吸了一口氣,快步向前走

去。

林子清在看見他的一刻便要下拜。

他趕忙在林子清跪下之前將他扶起,“外面冷,先生有事也進了殿再說。”

在殿內,二人入座後,李濂問道:“先生何故在殿外便行禮?”

“臣欲逾矩一回,”林子清垂首答道,“向主上求一官職。”

李濂卻先問道:“先生向濂要官位,是為自己還是為旁人?”

“臣是替自己求的。”顯然沒有料到他會有這樣一問,林子清略有停頓才回答。

“這樣啊,”得到答案後,他隱隱有不祥的預感,沈吟了一下接著問道,“不知先生中意的是何職位?”

“回主上,臣欲求陵州錄事參軍一職。”林子清長揖,“望主上恩準。”

這還真是說出事就出事啊。

李濂強壓下心頭的震驚,問他道:“先生這是何意?”

錄事參軍一職,正六品下,掌總錄眾曹文簿,舉彈善惡。陵州錄事參軍,便是陵州軍營中的屬官,亦是當年兄長掌陵州大軍時,林子清的官職。

“臣佐主上數年,行事乖張,多挾功自傲,主上定是對臣頗有微詞。”林子清毫不避諱的回答道,“臣若再立於朝中,有朝一日怕是會死無葬身之地,不如此時便退去。”

李濂解釋道:“先生說笑了,先生這恭謹的樣子,哪裏是行事乖張、挾功自傲?況先生忠心對濂,濂怎敢怪罪先生?”

林子清卻搖了搖頭,說道:“主上現在說的是不敢,您畏懼臣。可主上如今已登基帝位,如何能懼怕一個臣子?主上這樣,實在是將臣往死路上逼呀。”

“先生可是決意要離去?”林子清的話一聽就是借口,可李濂也實在不想再勸了。他知道林子清絕非是會以退為進,來求高官厚祿的人。他若是提出來,那應該是已經下定了決心的。

林子清道:“是。臣最後求主上的一遭事了,還望主上恩準。”

“先生還是再想想,年後再告訴濂吧。年前這幾日還得有勞先生……若是先生真想回陵州,也不用向濂求錄事參軍一職,就以尚書右仆射、太子太傅致仕如何?”李濂嘆了一口氣,小聲說道,“先生哪裏是擔心日後啊,分明是因家兄。”

“九公子,”林子清已經換回了舊稱,他直起了身子,多年來的第一次,像看著晚輩一個一樣看著李濂,“您與國公各有所長,臣不願見您總是妄自菲薄。”

各有所長或許不假,李濂心想,我也不是妄自菲薄,阿兄十六歲領兵出征,我十六歲的時候還不知道跟哪兒浪著呢。

又聽得林子清說道:“即便國公還在,也不一定會做的比您更好了。

“說句大不敬的話,國公當是您麾下一將。

“您之前問臣,心中究竟認誰為主。其實,臣也不知道。

“臣是報國公之恩,卻也甘願追隨於您。

“臣大膽妄言這一次,主上切莫怪罪於臣。”

李濂靜靜地聽完他說,對他躬身長揖道:“濂謝先生教導。先生出城那日,可否讓濂相送?”

林子清笑了笑道:“那臣先謝過主上恩典了。”

作者有話要說: 【1】:瞎改自《舊唐書》

【2】:禪位詔書中的幾句話選自《隋義寧二年五月詔》

獻俘那段完全是作者的惡趣味_(:зゝ∠)_蠢作者知道邏輯有硬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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