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惟將終夜長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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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陳昭也算是受封為‘秦國公’,從西宮搬到了永昌坊內,可作為名義上的臣子,他卻再未出現在過人們的視線內。所有的朝會俱都稱病不往,就連除夕夜也是一個人過的。

冷冷清清、孤寂蕭索,倒是像極了多年前離京在外的日子,也沒什麽不好。

卻還是在正月十四的夜裏,被街上鼎沸的人聲攪得心煩意亂——長安城的燈會從正月十四開到正月十六,而一年之中唯有這三日城中不設宵禁,是以街市上游人繁多。

始終無法靜心,他便放下抄了一半的書,拿起竹笛,走到後院中僻靜無人處,吹了起來。

許久未練,他試了好幾次,才勉強成調。幽咽的笛聲傾瀉而下,即使中途聽到了穩重的腳步聲,也未停歇。

一曲奏完,站在他身後許久的李濂問道:“又是這首,你不會別的曲子了麽?”

“自然不是,哪有學笛只學一首曲子的。只不過別的曲譜都快忘了,而且大多時候我都只想吹這一首,”陳昭看了看掛在枯枝上,近乎全滿的玉盤,“以前是思故鄉,而今,是懷故國。”說完後,他特意看了李濂一眼,亟待他的反應。

李濂一挑眉,說道:“你這還真是有恃無恐啊。”裝病不朝也就罷了……連思懷故國這種話,都敢當著我的面說出來。

陳昭心想,他只是單純的不怕罷了,無所謂是否有所依恃。

見李濂並沒有生氣的意思,他便移開了話題,問道:“你去看過燈會了吧……好看麽?”

“也就那樣吧,圖個熱鬧。”李濂忽笑著問他,“你該不會是從未去過吧?”

陳昭點了下頭,他早年在宮中,無法隨意出宮,後來被派遣出長安,到了再回京的時候,又恰逢風雨飄搖之時,自顧不暇。之後,他雖每年正月十五那天會到城樓上露一下臉,卻也因內憂外患無心賞燈。

“真被我猜對了。我剛還想,這外面一點兒都不吵,你怎麽就坐不住,偏要到園子裏來吹笛。”

陳昭心中有事時總會抄書,李濂還曾笑言,大概他那一手端正的小楷就是這樣練出來的。若是抄書也無用時,陳昭才會拿上竹笛,一遍遍的去吹同一首曲子。“想看就去看唄。”

“可以嗎?燈市上可是魚龍混雜,我說不準會碰見什麽人呢。”陳昭反問道。

“有什麽不可以的?”李濂上下打量了他幾遍,“你怕我會不同意?我可從未說過將你拘禁於此,不準出門的話。”

“……是我想錯了。” 陳昭微微垂首。

“你就是想的太多、憂思太多。”李濂笑了笑又道:“不過燈會上人太多了。我陪孩子去的,一路上就只顧盯著她了,根本沒心思看燈。”

陳昭覺得李濂的話中有什麽地方不對,便問道:“你一個人帶著孩子?”

“有侍從跟著,”李濂答道,“不過還是不太放心。”

“六娘呢?”陳昭終於發現了不對的地方,他口中的六娘是衛秦候第六女、故驍騎將軍之妹沈燕晚,李濂的結發妻子。他見過這兩人的相處,怎麽也不像會是李濂一人帶著長女上街,沈六娘待在深宮之中的樣子。

“走了。”李濂面色微妙,“你竟然還不知道……晚晚她已經不在了。”

陳昭一楞,他從未聽聞此事。又聽得李濂接著說道:“八月初的事情,算不上什麽大事,估計也沒人向你稟報過。她被掠去當了人質。為了不拖累我,在陣前自刎了。”

八月初,那便應該是在博州。

七月末,成軍兵臨博州,守將韓文遠不肯降,八月中,李濂下博州,韓文遠戰死沙場,追贈為太師、謚忠武。他不知道韓文遠會以沈燕晚為人質,可就算是知道了,他也不會阻止。

“她怎麽就不多等幾天。我能把她救出來的。

“明明還有那麽多種辦法,她偏偏選了最決絕的一種。

“一連好幾天,我都不敢閉眼,一閉上眼就能看見她血濺當場。

“原來總想著和她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可是突然一下子,她就這麽走了,連一句話都沒能說上。”

陳昭聽得李濂話中的悲慟,下意識的問他道:“你還好嗎?”

“我沒事……就是又想喝酒了。林先生怕我喝酒誤事,直到上次才算是準了我。”李濂語氣如常,不帶一絲悲戚的問他,“去閣樓上,陪我喝幾杯?”

月亮已升上中天,閣樓上點了燈。一邊喝酒,李濂一邊說著他與沈燕晚的相處,連許多塵封已久的細節都一點一滴的描繪出來,歷歷在目。

酒至半酣,李濂突然對陳昭說道:“其實當年在寧遠的時候,晚晚挺煩你的。她曾抱怨說找我十次,能有六次都是因和你在一起而不得空,好不容易有機會和我在一起,你還總一直往上湊。”

陳昭看著他,說道:“我倒沒看出來。”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李濂苦笑了一下,“當時她不敢直接說出來,怕我會覺得她煩。她早就看出來了,當初我並沒有多喜歡她。”

“也是,那時你一聽她想要找你就一臉的不耐煩,”陳昭嘲弄般的點頭,又問他“那後來呢?”

“後來啊,應當是比喜歡別人都多些……但好像直到現在也沒多喜歡。”李濂皺了一下眉,“晚晚那麽好的一個姑娘,嫁誰不比嫁我好,怎麽就被我給禍害了呢?”

“我剛才有一句話說錯了,我不一定能救出她來。晚晚自刎之前,我想的竟是,若實在救不出便殺了她。”李濂一手撐著額頭,依舊用他慣常的語氣說道,“怎麽就會有我這種人呢。”

陳昭相信李濂說的是實話,若是救不出沈燕晚,李濂真的會殺了她。

很快李濂就又擡起了頭,眼神中也看不出一絲哀傷。他沖陳昭笑了笑,道:“一時沒忍住,說起來就沒個完了。”

陳昭卻皺了皺眉頭,對他說道:“慕之,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李濂剛想問他自己變成了什麽樣,就聽得陳昭接著說道,“你以前至少在難過的時候不會笑……現在,笑起來太假了。”

“我現在不難過,不笑難道還要哭麽?”李濂眨了眨眼,“笑多有用啊,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你一笑起來,別人都猜不出你是怎麽想的了。也只有你說我笑得假了。”

“有用便做麽……我要是也能像你這樣就好了。”

“我哪做得到?這種話都是說出來給旁人聽的,知道歸知道,可誰能真的做到?”李濂也不再笑了,正經的說道,“都知道後悔沒用,可哪有人敢說自己從來不會後悔。人活這一輩子,都會堅持一些沒用的事。”就像你,明知無用,出降那日還會把脊背挺得那麽直。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總有一些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不然活得多沒意思啊。”

月亮已經開始西沈,李濂起身:“我該走了。明天望日大朝,你要是還不想去就算了,以後你都隨意。正月二十休沐,上午我要去送林先生出京,晚上設宴請你。

“你也別總是憂慮太多。人活一世,就該恣意瀟灑些。”

陳昭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苦笑了一下。

瀟灑恣意……可我哪裏還有恣意瀟灑的資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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