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首向來蕭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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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一夜未眠,陳昭再次醒來時已到傍晚時分。宮人內侍在屋內輕手輕腳的走動,擦拭著擺設,沒發出一點兒聲音。他再細看,發現西宮內添了不少東西,炭火也燒得十分暖和,完全不似之前的陰冷——似乎只一下午的功夫,所有事又都回到了正軌。

他起身向門外望去,看到院中多了許多護衛,應當是為了看守他而來。這便真的是淪為階下囚了麽?

他嘆了一口氣,總歸是比暗無天日的囚室要好。

晚飯過後不久,李濂便拎著酒過來了。

兩人對坐而飲,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如同多年前一樣。仿佛這樣就可以掩蓋住他們二人如今身份的差異了。

大部分時候都是李濂在說。他聽著,時不時的回應幾句,剩下的卻不知道該如何了……他甚至不知道該以何種方式來面對李濂,他是自己年少時的摯友,也是奪了自己的國家的仇人。

他正沈思著,李濂卻已停下話音,喚了他一聲“平祝”。

他一個激靈,下意識的啊了一聲,才問李濂道:“怎麽不繼續說了?”

李濂撇了下嘴,對他說道:“看你心不在焉的樣子……你腿好點兒了沒?”

陳昭給自己倒了杯酒,說道:“沒什麽事了。本就沒多嚴重,何況我身上底子好。”

李濂冷哼了一聲:“你就作吧,趁著年輕的時候可勁作,到老了有你受的時候。”

陳昭心道,我也不會有老的時候了。

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說道:“別像個老媽子似的說我了……你接著講吧,我想聽。”

李濂將手中的酒杯放在案上,不輕不重地正好發出一聲悶響,略帶不滿地說道:“這是把我當說書先生了?還帶點曲目的。剛剛我願意講的時候神游物外,現在倒是想聽了。行啊,來,你先叫一聲阿兄給我聽聽。”

陳昭微微低下頭,看著被被李濂放在桌上的酒杯說道:“慕之,便同我說說外面吧。我都好幾年沒出過京城了,是真的想聽。”

李濂聽著陳昭這接近懇求的語氣,心下一顫。

他知道陳昭這幾年是如何過的,旰食宵衣,殫精竭慮,說是三更眠五更起也不為過。軍費不夠,陳昭便開了內庫以充餉,而自身卻過的極為節儉。太極宮中從不聞絲竹管弦之聲,亦無筵席飲樂之事。

他上午對陳昭所言的“自己在外行軍也比他過的舒坦幾分”並非誇大……整個朝堂,或許只有他一人是一心為了江山社稷的。

若無天災人禍,陳昭必又是一個中興之主。

今日他在門外聽見陳昭那句“天下何故亡於我手”時,也想勸慰陳昭。然而這些可以由任何一個人說出,卻唯獨不能是他——若是勸慰的話由他口中說出,對陳昭而言就是嘲諷。

李濂再度開口,像是特意哄陳昭開心一般,拿了幾年來行軍時的趣事一件件講給他聽。陳昭間或也問幾句,他再一一解答。

一來一去之間,氣氛松快了許多,不多時桌面上一片狼藉。

忽然有侍衛進來對李濂耳語了幾句。李濂聽完對侍衛點了點頭。

待其出門後,李濂一下子就變了臉色,眉頭緊皺的對陳昭說:“平祝啊,林先生過來了……”

李濂口中的林先生叫做林子清,原為成國公李沅手下的幕僚,頗受李沅寵信,就連李濂也要尊稱一聲‘先生’。在李沅戰死後,他又轉而輔佐李濂。

林子清此時來找李濂,應是有事相商。陳昭未免尷尬,想著當下自己還是不要見林子清為好,便提議躲到屏風後面。

他卻是沒想到李濂竟然還如此畏懼林子清。

透過屏風,他看見李濂急忙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又手忙腳亂的把幾案上收拾整齊,而後轉向門口正襟危坐……乖巧地直像老鼠見了貓。

李濂笑意盈盈的問林子清道:“林先生怎麽來了?”而後一指他旁邊的地方,“先生,坐。”

林子清謝禮後在他身旁坐下,面朝李濂恭謹地答道:“臣在太極宮中未尋見主上,猜想著主上應是到此處來了。”他向幾案上的酒壺看了一下,“主上飲酒了?”

李濂趕忙解釋道:“只是小酌而已。天冷,飲幾杯酒暖暖身子,絕不會誤了事的。”

林子清一笑,“主上也是壓抑了許久,難得開心這一次,想喝便喝罷,不必同臣解釋……也不必刻意收拾一番。”他環顧四周,又問:“五郎呢?”

陳昭行五,林子清還依著原來的舊稱,喚他為五郎。

躲在屏風後的陳昭不由得眉頭一皺,暗道不妙。這是在西宮。李慕之總不能一個人在西宮飲酒吧?可如今林子清只見了李慕之卻沒有見到自己,必然會心生疑竇。

他一問起來,自己從屏風後面走出……簡直尷尬。

李濂也想到了這點,面露難色。可他又沒辦法當著林子清的面說謊,只能小聲答道:“他……在屏風後面。”

……李慕之你賣隊友賣的也太快了吧!

陳昭此時再不願意,也只得硬著頭皮從屏風後走出來。

見他走來,原本跽坐的林子清挺直了身子,長跪在了他面前,而後頓首。“國公遭人構陷時,是五郎奔走相救,最終全了國公名聲。後五郎又誅殺劉據,報了國公之仇。林子清不敢代主上言謝,然五郎恩義,子清必不敢忘。”

陳昭冷笑:“恩義?林先生所謂的不敢忘便是以臣伐君嗎?”

林子清擡頭仰視他:“恩義是對五郎您一人的,不是對大周朝廷的。”

陳昭像是氣極:“可昭姓陳,是這大周的君王。先生也不必稱昭為五郎,直接一些,稱昭為廢帝豈不更貼切?談什麽恩義?若昭拼死一戰,兩軍陣前,先生對昭定是手起刀落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如今昭降了,被囚於西宮之中,對你們再無威脅,便說起這些舊情恩義的話來了。”

林子清並沒有接著他的話說下去:“五郎誅殺劉據報了國公之仇,便是李家欠了您一命。子清卑賤,勉強算得上是李氏的家臣。若是五郎心中有恨,便拿了子清的命做抵吧。”

李濂看著林子清將佩劍解下,用雙手高舉,竟真是一副要陳昭殺了他洩憤的舉動,不由得低聲喚了一句先生。可他也只能低喚一聲,無法阻止,他甚至沒有一個阻止的理由。

陳昭接過劍,掃視幾眼,道:“殺你有何用?”而後擲劍於地。

他繞了一圈,走到李濂的身前。

李濂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十分不善,右手按著佩劍問道:“這是想殺我?”

他心中不太吃驚,依照陳昭的性格,沒有上來就和他刀劍相向已經是相當難得了。平心而論,若是他與陳昭易地而處,怕是也沒有這樣的好涵養。何況剛剛林先生的一番話,雖是致謝,卻是實實在在的將其激怒了一番。

不過畢竟他佩劍而陳昭手中沒有兵器,他也不怕陳昭真的能對他怎樣。

“我想打你。”陳昭看著他,“不用劍,我們出來打一架。”

“一言不合就動手……”李濂一邊哼唧著,一邊跟著陳昭到了屋外。空地上的積雪已經被打掃幹凈,四周也沒有樹木的遮擋,借著頭頂月光能清晰視物……倒真是挺適合打架的。

李濂剛站好穩住身形,就看見陳昭出手向他襲來。他急忙抵擋,嘴上卻還不閑著:“好歹等我站穩了再開始呀。說打就打,就算是知道自己打不過我也不能這樣耍賴啊。”

過了幾招之後他覺得有些不對。陳昭出手像是純粹是為了洩憤一般,完全摒棄了章法。“你這是把自己的一身功夫都廢了?怪不得不與我比劍了。也不知道你從哪裏學的這種街頭小混混的路數。”

兩人身形交錯時,陳昭才拋出兩字“話多”來回應李濂。他已有些體力不支,而李濂卻好似閑庭信步,自己甚至還沒能近了他的身。

而面上閑適的李濂內心卻十分焦躁,陳昭的招式可以算得上是破綻百出。照這樣不出二十招平祝必敗……就這樣挨打還差不多。

李濂雖是這樣想,卻一面顧忌著陳昭的身子,不敢下狠手,另一面還想著陳昭就是來洩憤的,自己一直防著他似乎不太好,不如露個破綻讓他解解氣。但是明明是他學藝不精,為什麽最後要自己挨打啊……簡直心累。

到了七十招的時候,陳昭終於支撐不住跌坐在了地上。

李濂走上前去伸手將他拉起:“喲喲喲,是誰揚言要打我呢?還不到百招,怎麽就坐地上了。”

“多謝。”陳昭站起身後,沖李濂抿唇一笑,“我在你手下應該是走不到四十招。”

聽到他道謝後,李濂松了一口氣,嘴上卻不饒人的說道:“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十招還差不多。”

回到殿內時,林子清已將煎好的茶分成兩杯,遞給他們二人:“飲酒傷身,五郎與主上且先喝些茶水吧。”

李濂接過後,先對林子清道謝:“勞煩先生了。”

陳昭不發一言,飲罷茶後就幹坐著。

林子清看陳昭絲毫沒有同他交談的意思,便起身告退,李濂也急忙跟上。

臨出門前李濂回頭望了陳昭一眼,發現陳昭又拿起了酒杯,沖他一揚,笑道:“給我送些書過來吧。”

李濂點頭應道:“好,明天給你。”

宮中為防走水,夜間路上並不點燈。李濂沒帶侍從,自然也沒有人打著燈走在前面。兩人只能依靠著遠處的燈光及天上的半輪明月來探路。

遠遠能望到甘露殿的時候,李濂突然停下腳步,問身後的林子清道:“先生方才對平祝說的那番話,是故意的?”

林子清十分幹脆的回答道:“是。五郎說的不錯,我們畢竟是以臣伐君,失了臣節。得位不正,則後世基業不穩。若是五郎身死,主上可另立宗室為帝,而後行禪位之事。可如今五郎歸降,主上只能讓他禪位。”

他略微躬身,向李濂請罪道:“臣擅自行事,請主上責罰。”

夜色中李濂的神情看不太清,林子清只聽得他說:“先生做的很好,濂並無責怪之意……不過其實濂也不太在意這些的。濂就是要這天下,失了臣節如何?得位不正又如何?至於後世基業——是後世人的事,與我又何幹?”

李濂一頓,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還是覺得這樣算計平祝不大好——倒也不是因為愧疚,畢竟這一路走來我對不起的人多了,不差他陳平祝一個。只不過有些可惜,差不多十年了,我再也沒遇到一個這麽合得來的人。而且私心裏總是希望年少時的情誼可以長久一些……這樣一想又覺得自己真不是個東西。明明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卻還在他面前一副情深義重的樣子,還同他談什麽曾經的情誼。他說得對,真要為敵,情誼半分用處都無!”

林子清像是要在李濂的心火上再澆一把油一樣,緩緩開口道:“容臣多嘴一句。五郎也是居上位者,未必就看不出來臣是故意的。”

“是啊,他什麽都看得清楚……”李濂揉了一下眉心,又向林子清靠近一步。語峰一轉,問林子清,“先生那樣說,就不怕平祝真的殺了你洩憤麽?”

林子清的頭更低了一些,答道:“臣的那番話可不只是對五郎說的。臣所言一字一句,皆是肺腑之言。若是五郎真的拿了臣的性命做抵,也是臣之榮幸。”

聽罷林子清所言,李濂沈思了一下,面上掛了一個極為慘淡的笑容,問道:“濂想問一句,先生心中所認之主究竟是濂還是家兄?”

林子清自從尊他為主之後,對他恭謹至極,凡事以他為先。就連與他同行時,也向來只跟在他後面三步的地方,從未逾越。這樣的禮敬,比當年林子清對他兄長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絲毫不懷疑林子清對自己的忠心,卻好奇林子清究竟是真想認自己為主,還是因為兄長故去,他將對兄長的忠心移到了自己身上。

他不止一次在心中思索過這個問題,直到今天才終於敢問出口。

方才問題的餘音還飄蕩在空中,李濂卻不想聽林子清的答案了——或者說他覺得林子清如何回答已經並不重要了。結果已定,有些事情他也沒必要非問清楚不可。

他搖了搖頭,對林子清說道:“先生不必回答,濂方才什麽都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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