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 城裏賣早點的人已經出了攤。

大家都認得霍池冰和他的那把劍， 放下手中的活計圍攏而來：“霍道長！”

霍池冰向眾人鄭重道：“各位請放心， 有我在，定不會讓狐妖傷及城中百姓分毫。”

雖說如此， 他並不會在這裏逗留太長時間，還要回道觀去，再從名叫沈鳶的書生那兒了解些事情。狐妖此舉是想吸引他來，他不能給狐妖哪怕一點的錯覺， 認為他看到寫著他名字的紙之後，會特地留下來赴約。

“霍道長這麽說，我們就放心了。你閉關的這段日子， 那狐妖一直作亂，搞得人心惶惶……”有人說著說著，不禁嘆了口氣。

“大家辛苦了， 除去狐妖的事就交給我吧。”霍池冰順便向他們打聽消息， “你們見過一個姓沈的書生嗎？和我一般高， 穿一身青色的粗布衣裳。”

“見過見過， 他昨天在夜市上說，說那狐妖扮成他的樣子去偷雞，還說要請你來，看來他是昨天連夜前往道觀， 沒有一走了之。”旁邊又有人答道。

“正是。現在我已經摸清狐妖的習性， 還有些事要去問那書生， 就先走一步了。”霍池冰不想騙人， 但比起狐妖一事令百姓們恐慌不已，他寧可撒謊。

況且狐妖的目標是他，只要能護一方百姓周全，他以自身做誘餌將狐妖引走也無妨。

沈鳶一早醒了，吃了些給他們準備的早餐，小道士說霍池冰有些事要問他，要他先在道觀暫住幾天，車夫剛剛駕車先走了，只剩他一人在道觀閑逛著。

他視道觀裏的符咒和法器為無物，等霍池冰回來再裝作敬畏和懼怕的樣子，畢竟書生沈三膽子還挺小的。

其他道士當他是客人，也沒限制他走動，沈鳶就不停繞圈子，等到望眼欲穿霍池冰才回來。

“霍道長，還要你連夜趕到白月寺查探，真的辛苦你了。”沈鳶說完便要拜，被霍池冰一把拉住。

霍池冰向來當降妖除魔是分內之事，別人拿他當救命恩人，他倒不習慣：“不必這樣。我聽城中百姓說，狐妖變作你的樣子偷雞摸狗，栽贓嫁禍於你，那你可曾見過狐妖的人形？”

沈鳶想了想，答道：“見過，狐妖那時的容貌已經和我一樣了，多虧夜市的大叔為我證明清白，不然被這樣栽贓，身邊又沒有認識我的人，我怕是要一直背負不白之冤。”

“也就是說你不知道狐妖真正長什麽樣子，是吧？”霍池冰問道。

“是。我還要趕考，想在事情解決後再離開，免得狐妖再以我的身份現世。”沈鳶承諾會在書生沈三科舉之前完成計劃，不過如果來不及，他去替沈三考個科舉也不成問題。

“狐妖的實力並非只是偷雞摸狗的程度，換句話說，你若是落單，會兇多吉少。至於為什麽會變成你，我現在還不能說。”霍池冰心知肚明，狐妖在引他出來的同時還瞧中了沈鳶的容貌，想用這張臉來引誘他。

霍池冰想要盡快除掉狐妖，有一個最快的辦法，就是拿自己和沈鳶做誘餌。他這是利用了狐妖的虛榮與善妒之心，狐妖不虛榮就不會幻化成沈鳶的容貌，等狐妖看到他和沈鳶同行，或是同吃同住，妒火中燒之時，免不了會露出破綻。

這樣他就能趁機斬殺狐妖，過程中不會有任何顧慮，雖然他利用了沈鳶。因為是利用，所以那不是他的軟肋，只是相當於斬妖必不可少的一樣工具。而他向來愛護他的東西，比如劍，比如每一樣法器，他一定不會讓沈鳶出事的。

霍池冰甚至想好了到時候的套路，萬一他被狐妖所傷，就在狐妖面前呈現出自己的慘狀，來博得狐妖的心軟和同情，然後趁其不備殺死。這是他沒用過的手段，值得拿來對付狐妖這種對他另有所圖的妖怪。

霍池冰對他設計的劇本十分滿意——他終於在他的劇本中，當了一回冷血無情的人，這冷血的邏輯真是怎麽想怎麽通順，以至於他陷入遐想，忘了和沈鳶對戲。

沈鳶拽了一下霍池冰的袖子：“又發呆。”

沈鳶和霍池冰寫劇本時爭當渣男，他很自信地向霍池冰提出pk請求，要比指定鋼琴曲的競速，從完成時間和質量兩方面來比較，誰贏了誰就在劇本裏傾情塑造渣男角色。

沈鳶這一公然班門弄斧的行為令霍池冰很開心，他贏得毫無懸念，成功為自己爭得渣男一角。沈鳶這時提醒他該繼續表演了，他接著說道：“你害怕的話，可以和我同行，保證不會出任何差錯。只是……”

“只是什麽？”沈鳶追問道。

霍池冰緩慢展開他的陷阱：“我要再去白月寺一次。”

“我也要去。”留在洞府的人告訴沈鳶，書生沈三上次從白月寺跑掉時，不小心將家傳玉佩落在了那裏，沈鳶要回去找到玉佩，“上次被狐妖嚇到，跑得太快，應該是在那把一樣重要的東西弄丟了，我一個人不敢去。”

霍池冰想不到對方會爽快答應，他說：“那我們一起吧。”

沈鳶又問：“道長，我這人膽子小，要是不會妨礙到你，路上我能離你近一些嗎？”

“沒關系，我不介意。我在明，我這裏的人在暗，任何外人都不能近你的身。”有道觀裏別的道士相助，能護住沈鳶，霍池冰的內疚之情也就減少了。

沈鳶又向霍池冰道了謝：“多謝道長出手相助。”

兩人各懷心思，表面上卻相當和諧，在道觀休整一日，第二天一早啟程。

霍池冰備了馬車，親自駕車同沈鳶前往白月寺：“我看你身體有些虛弱，像是不久前生過重病，就叫藥房備了些藥給你，在灰色的小包袱裏。”

“謝謝。”霍池冰的態度讓沈鳶受寵若驚。他聽聞霍池冰對妖毫不留情，只要拔劍，結局必定是妖被其所殺，而對人就不會這樣，看來他以人，尤其是體弱之人的身份接近霍池冰是正確的。

也只有和人相處時，霍池冰英俊而冷厲的面容下才不會透著徹骨的寒意，只是相較其他人來說冷淡些。馬車的簾子沒放下，沈鳶窩在馬車中，目不轉睛盯著霍池冰的背影。

這樣真好啊。

霍池冰一路上遷就著沈鳶的狀況，比他獨自前往要慢上許多時間。離白月寺還有段距離，他將馬車停在路邊，進車內飲水：“我上次去的時候探查過，有幾間屋子經過修繕，不漏風漏雨。我打算在那暫住幾天，等你找到失物後，道觀的人會來駕車送你回去。”

車裏的行李中，有一套被褥，沈鳶不會滿足於同行，最好能同住。

見沈鳶欲言又止似是很為難，霍池冰又說：“你若不放心他們，可以同我住在白月寺，不會待太久，如果你信得過我。”沈鳶是誘餌而非棄子，保護一個人霍池冰還是能做到的。

“我信得過。”沈鳶碰了碰行李，“這只有一套被褥……”

“我和衣而臥便可，你我同住一間，狐妖若是來偷襲也好應對。”霍池冰擰上水囊，掀開簾子駕起馬車。

不好應對的，至少在他偷襲的時候不應該穿著衣服。作為九尾狐，總還是離不了狐類的本性，沈鳶素來清心寡欲，但一遇到霍池冰就不能完全摒棄腦中的雜念。

沈鳶終於能和霍池冰接觸，想試探霍池冰對妖的態度，他問道：“道長，萬一你們打起來，有沒有什麽法術能一葉障目的？太血腥的話，我這麽膽小，不小心出岔子的話，怕是會拖你後腿。”

“你不需要擔心。”霍池冰抽了一下鞭子，“我會以最快的速度殺死狐妖，挫骨揚灰，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霍池冰抽的是馬，沈鳶卻感覺被抽的是自己，要不然他怎麽會發抖呢？他勉強答道：“我也想做個像你一樣降妖除魔的人，為民除害。”

“那未必好。”霍池冰回想起那些被妖糾纏的經歷，語氣不免冷硬，“在殺掉妖之前還會被妖表白心意，除了反胃之外，我沒有任何其他的想法，就只有盡快殺掉他們才能緩解掉這種感覺。”

沈鳶默然。他能想象到真相大白的那天霍池冰的反應，但他始終想著，在那之前霍池冰會愛上他，不是以他妖或者人的身份，所以也不會因為他是妖還是人而改變。

可那畢竟是建立在欺騙上的，他沒法賭霍池冰在知道之後會對他一如既往的愛護，但是眾所周知，九尾狐有九條命，他願意為霍池冰自斷其尾，一次又一次死在霍池冰劍下。

“你是讀書人，將來考取功名入仕，當上一方父母官不比我這種生活要好麽？不必羨慕我。”霍池冰說道。

他要做戲引出狐妖，現在和沈鳶之間還不夠親密，連朋友都算不上，他又這麽回答，更無形中拒人千裏之外。霍池冰連忙補救：“我倒是很羨慕你，讀聖賢書總比我打打殺殺要好。”

沈鳶感慨道：“其實我更想找個世外桃源隱居起來，過著逍遙快活的日子。但人總是難免拘於世俗。”這是他想象中的生活，一定不是霍池冰想要的生活。

“或許等你世俗的心願已了，就能實現隱居的願望了。”霍池冰的聲音在車輪的響動中格外清晰，“我不一樣，只要妖還存在於世，哪怕只有一天，我都會留在俗世中，直到殺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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