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扉能化為人形後， 始覺人的七情六欲對他無用， 影響他修煉， 就找了上官誼封印掉。上官誼說等救他們的人，也就是沈鳶神魂再現時方能解封， 因為做人不能忘記感恩。

池扉和上官誼都更習慣跟人，而不是其他族群待在一起。進入現代社會，上官誼為無情的池扉規劃了一個好的職業方向，那就是模特， 不需要太多表情，也不需要和太多人打交道，更不需要說太多話， 每年時裝周出來走走秀，金九銀十上時尚雜志封面，剩下的大塊時間就能修煉。

但池扉的封印解除了， 他在家對一切東西進行審視， 想在過程中了解自己的喜好， 從早到晚。

沈鳶半夜在一陣窒息感中醒來， 不用說，又是池扉纏住了他，活像只八爪魚。這幾天的相處中，他算是體會到了， 池扉就是個物理和精神雙重意義上的纏人精。

“纏你是我表達對你喜歡的方式。我才找回情感不久， 還有很多要學的， 你不會怪我的吧？”池扉雙手抓著沈鳶的手放在他心口， 不斷搖晃著。

上官誼作為池扉的人類學導師，一直給池扉灌輸的是感恩教育，池扉居然沒在曠日持久的洗腦下接受，沈鳶問他：“你為什麽把我當成你的人，而不是主人呢？”

“那當然是……你聽說過白娘子的故事吧？都是蛇，她可以和救了她的許仙在一起，我也可以和你在一起，沒問題吧？”池扉一邊陳述自己觀點，一邊腹誹上官誼的迂腐。

“沒問題。”沈鳶貼著池扉微帶涼意的身體，重新進入夢鄉。

早上，池扉穿戴整齊準備出發，他抱住沈鳶：“沈鳶，我出發了，希望我拍完封面能趕上你的精彩演出。”

出國拍攝封面是池扉早就定好的行程，沈鳶揉揉池扉的後頸：“會的，你放心去。”

“嗯，走了。”池扉消失在門口。

封衡的日記裏，最後一篇這樣寫道：我希望長眠雪山，像我這樣病入膏肓、癌細胞瘋長的人，鷹鷲應該也不會喜歡我的屍體吧，一定也不怎麽好吃……誰知道呢。

文字中透出一陣悲涼之意，沈鳶看到它，他生出一個想法，癥狀緩解後用能量最終治愈了封衡的病。現在“封衡”的氣色已恢覆成正常人的程度，沈鳶又通過化妝，使自己變得憔悴，換上寬松衣服，沒戴口罩和帽子偽裝，前往醫院掛號。

醫院的自助機器排起長隊，男女老少都有，沈鳶安靜站在隊伍中，右手提著裝檢驗報告的大袋子，所有就診資料都在裏邊。流量在年輕人群體的認知度比其他群體要高，像中老年觀眾群看電影或者電視劇，當中有流量出演，他們往往記住的是角色，而不是演員的名字。

沈鳶身後傳來年輕男女的竊竊私語。

男孩低聲問身旁的女孩：“那不是你愛豆嗎？”

“別看了，走吧，我們別打擾他了。”女孩強行拽走男孩。

“好吧，這是醫院，我們不能影響到別人。”男孩跟著女孩走了。

剛輪到沈鳶，他放上診療卡，點開科室中的“腫瘤科”，左邊機器前的阿姨向他求助：“小夥子，這個機器怎麽用的啊？”

沈鳶看向阿姨：“阿姨你來我這邊，我幫你掛號。”

阿姨認出了他，驚訝道：“你是那個……孟振生！”

孟振生是封衡在一部民國戲飾演的角色，那部電視劇收視率不錯，也為他在中老年觀眾中打出了口碑。沈鳶對阿姨說：“掛號先要辦診療卡，需要阿姨你的身份證。”

阿姨從包裏拿出身份證和零錢，她看到機器上沈鳶要去的診室名稱，關切道：“小夥子，你放寬心，你身體這麽好，肯定不能是癌癥的。你們演員作息不規律，你平時多休息，少熬夜。”

沈鳶的手忙不過來，他把右手的袋子掛在左手手腕，詢問阿姨要掛的科室、價位、醫生和時間。醫院少不了來看病的老年人，也有不會用機器的，對此大家都很有耐心幫助他們，排在沈鳶後邊的人沒有不耐煩，有的繼續排著，有的排到其他隊中。

幫阿姨掛完號，面對她擔憂的眼神，沈鳶回以一個微笑想讓她不要擔心，然後繼續他的操作。醫院每天有無數來自全國各地的患者前來就診，像這種屬於大病和重病的科室，專家號比普通號還要更搶手，早就沒有了。

普通號也已經沒了。沈鳶之前拿不準魏修他們會不會答應幫他，什麽時候答應幫他，就沒提前掛號，他想起在仁貞醫院買過黃牛號的小偉，今天他得和小偉一樣，也到黃牛那兒買號。

沈鳶撥通運營商號碼假裝向友人求助：“我沒掛到號。”

他聽系統音播報完服務菜單對應的數字，回應道：“沒事，我再看看能不能買到號吧。”

黃牛討厭就討厭在其哄擡號價，渾水摸魚，屢禁不止，死灰覆燃。槍打出頭鳥，沈鳶決定選一個黃牛作為靶子，他掛斷電話，不遠處果然出現了黃牛，正向他走來。

沈鳶走到人稍少的地方，小聲向黃牛打聽：“你有腫瘤科的專家號嗎？”

黃牛伸出五指答道：“有，這個數。”他擼起外套的袖子，裏邊的長袖上貼著二維碼，“一手交錢，一手交號。”

沈鳶掃碼付款，黃牛把號遞給沈鳶，沈鳶到腫瘤科排隊等候。

封衡確診那次的主治醫生今天沒出診，沈鳶在診室向醫生出示他帶來的各項報告：“醫生，我這個情況，治的話也……我想保守治療，把剩下的日子過完。”

醫生看完報告，又問了沈鳶一些問題，同意了他的請求。

沈鳶辦理入院手續，他的病房在臨終關懷病區，是單人病房，他要從住院部一層乘電梯到十層。他站在一層的電梯門口，等電梯下到這裏，不遠處有人在講話，聲音很熟悉——是謝居安和唐清斐。

他們正要過來，以他們的速度，到他的位置時電梯門應該正好關上，或者電梯已經升到上邊，不過唐清斐應該會快步趕上，所以他要早點按下關門。

電梯裏沒人，沈鳶走進電梯，又打給運營商，他按下關門，電梯在謝居安面前緩緩關閉。

“我辦完入院了。”他說，“在臨終關懷病區。”講完最後一個字，他擡起頭，直直撞上謝居安的視線，餘光也看到唐清斐哆嗦了一下。

電梯門一關，沈鳶靠在電梯欄桿上笑了起來，要不是醫院禁煙，他肯定要點起一支煙表達他內心的舒適，這次值得他一個平時不抽煙的人破例抽上一根。看來，唐清斐還真是怕自己死在明天他生日啊，怕也沒有用，明天自己會帶給他一個無比精彩的生日的。

沈鳶沒入唐清斐的夢，一是他沒點數，二是他沒必要。

俗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唐清斐能把封衡推下去，自然也要承受潛意識對他的懲罰，後果就是他連續幾夜噩夢，魂不守舍。病來如山倒，唐清斐發燒本來就沒好利索，這下更嚴重了，不得不住院。

這幾天謝居安被唐清斐晚上的動靜搞得也睡不好覺，他在家的垃圾桶裏發現一只破碎的紅酒杯，唐清斐說是不小心打碎的，從那晚開始，唐清斐的睡眠就沒安穩過。他懷疑家裏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或是他們旅途中不知在哪招惹到的，便安撫唐清斐說，他會托人幫忙找上官誼來看看，以後就不必再擔驚受怕了。

上官誼其人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每天都有無數人邀請他上門。他精通風水，也兼擇日和起卦問事等業務，行蹤不定，一切隨心，且極為難請。關於他的傳聞玄之又玄，還有人說百餘年前報紙刊登的照片中，那位和上官誼很像的人並非撞臉，而正是上官誼本人。

不管傳聞真假，以上官誼的名氣和名聲，足以令唐清斐產生恐懼，他怕謝居安真的找來上官誼，上官誼會一眼看穿他做過的事情，再告知謝居安，那樣他也就真的完了。所以他只說是發燒，說住幾天院就能痊愈，沒想到會在住院部看到封衡。

封衡住在臨終關懷病區，“臨終關懷”的意思大家都清楚，說明裏邊的患者生命即將走到盡頭，醫護人員要做的就是最大程度上減少他們的痛苦。

唐清斐只覺心焦不已，他和謝居安在一起後，就從來沒正常過完哪怕一次生日，今天又遭遇挫折。

唐清斐原定明天陪同謝居安參加金像獎頒獎典禮，因病泡湯了，他就退而求其次，想在今天找機會被狗仔拍到進而公開戀情，連狗仔都找好了，結果封衡壞了他的好事。

別的狗仔拍到封衡就診和從黃牛手裏買號，警方前往醫院調查黃牛，同時排查可疑人員，唐清斐買通的狗仔就這麽被請出了醫院，到警察局接受調查。

這還不算，封衡那天走前說會死在他的生日，眼看著明天就是他的生日，萬一封衡說的成真了怎麽辦？

回想起門關上時，電梯裏封衡詭秘的笑容，似乎還聽到了封衡的輕笑，唐清斐毛骨悚然，他挽著謝居安的手臂走向另一邊的電梯：“馬上下來了，我們到這等。”

謝居安的主觀能動性太差，好像走幾步都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唐清斐輕喚道：“居安？”

“你是病人，走那麽快幹嘛？”謝居安進了電梯，盯著機械上升的樓層數字，剛剛的那雙眼睛卻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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