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吃飯時記起， 抵押房產的條件之一是抵押人必須有穩定收入， 以證明其有還款能力， 自己的理由有一點漏洞，不過尹朔流家境優越，不會也不需要了解抵押的相關細則。

“我要先回趟家， 你先過去吧。”沈鳶準備回家拿杜父的骨灰盒和照片。

“車就停在外邊， 我們一塊。”尹朔流堅持要兩人一起行動。

“我的意思是，我要回家拿東西。”他們還在餐廳裏，沈鳶盡力避免提及“骨灰盒”一詞，暗示道。

這些年來他家裏也不是沒人去世過， 尹朔流不以為然：“你說的東西我又不是沒見過。”

“那……就按你說的來吧。”沈鳶還是答應下來。

沈鳶說出家裏地址，車停在附近最適合泊車的地方，他下車要往住的小區走。

車門一開， 尹朔流也下了車：“你就住在這麽老的樓裏？”

“我一個人去拿就行，你在車裏等。”沈鳶大步邁向他所在的樓。

尹朔流跟上來的速度更快，繼續和沈鳶並排走：“你坐的是我的車， 我下車隨便走走怎麽了？”

“行，你隨便， 別跟丟就行。”沈鳶繞過幾棟樓， 回到杜家。

沈鳶不在家的時候就關著電熱毯和電暖氣， 一打開門屋內潮濕和有些發黴的氣味直沖兩人而來。尹朔流皺了皺眉，沈鳶說：“你在門口等我一下， 屋裏潮。”

他緩緩關上門， 到臥室拿杜父的骨灰盒， 用黑色絨布遮住，又從相冊中挑了一張杜父生前的照片，兩人才去往墓園。

天也是陰的，沈鳶辦好手續，選好碑石，定下刻在墓碑上的內容，一塊墓地定價20萬，加上其他零零碎碎的費用差不多21萬。

刻碑要一段時間，沈鳶和尹朔流沿著小徑一路走到墓園最深處，來到尹朔流親人的墓碑前。

這是單獨開辟的一處區域，周圍栽種松柏以及灌木，位置偏僻，比之剛才見過的成片墓地環境更加幽靜，以確保來掃墓的親屬不被其他家前來的人打擾。

眼前的這片家族墓地是尹朔流母親家的，沈鳶站在原地逐一看過墓碑。尹朔流長眠於此的親人們，沒有人生前能活過四十歲，一個都沒有，大部分都在三十歲左右去世，另一部分的年紀更小。

尹朔流將剛買的花束放在他母親墓前：“我媽那邊的家人很多都患癌癥去世了，她也是。”

他又提著籃子，將裏面的花束分別放到其他家人墓前，輕聲道：“說不定我自己哪天也突然死了。”

“不準說這種話。”沈鳶見自己有些失禮，低聲道，“抱歉，是我失禮了。”

“顯而易見比別人生命要短，我更要及時行樂。”尹朔流開始掃墓。

尹朔流掃完墓又在他母親的墓前站了一會，無聲地說著什麽，過了很久才離開。

沈鳶一直看著尹朔流。到這個世界，他積攢的治愈能量才足夠取出並使用，所以他一定不會讓尹朔流有事的。

工作人員放好杜父的墓碑，沈鳶將土蓋好，放上一束菊花。

沈鳶選了杜父年輕時的一張照片作為墓碑上的，當時杜父正是杜栩川這個年紀，照片上的他笑容明朗，是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

年輕時的杜父讓沈鳶有些眼熟，他命令系統調出丘父的信息，對比後發現兩人的長相也有幾分相似，尤其眉眼部分。這大概就是丘父沒懷疑過丘翰鈺不是親生兒子的原因？

沈鳶嘆道：“他不讓我抵押房子給他治病，當時要是不聽他的話就好了。”杜父為給杜栩川留下安身立命的本錢，拒絕杜栩川抵押房產。有一天杜栩川瞞著杜父去咨詢相關事宜，杜父從兒子嘴裏問出他的目的，不惜以死相逼讓他放棄抵押的想法。

一個場景出現在沈鳶腦海，就在杜父逼杜栩川放棄的當天晚上，父子二人抱頭痛哭——這是杜栩川留下的最深刻也是最痛苦的一段記憶，在父親去世後，他曾經無數次悔恨當時為什麽沒瞞住父親。

“我真的沒用。”沈鳶也一直在想，為什麽自己來得這麽晚，連讓杜父過上好日子的機會都沒有。

剛剛默不作聲的尹朔流問道：“他一定對你很好吧？”

“很好，真的很好，他把最好的都給了我。”

沈鳶鼻子一陣發酸，便問尹朔流：“那你呢？”

尹朔流神色瞬間變得狠戾：“我沒有爸，我爸早就死了。”

沈鳶卻收到系統搜集到關於尹父的簡要概述，尹父仍健在，且是位大忙人，料想尹朔流一定和父親存在某些矛盾。他不是不論實情、只會奉行血緣至上，一味鼓吹“大家是相親相愛一家人”的聖母，沒必要勸尹朔流諒解尹父。

兩人之間出現難言的靜默，沈鳶看著尹朔流：“我們走吧。”

上了車，尹朔流才問道：“你想去哪？”

“要不我們回學校拿東西？”他們出來的時候都只帶著外套，教材筆記和覆習資料留在班級教室。

尹朔流的回答無情地打破沈鳶的設想：“今天你也不準學習。”他向司機說了一個地方，兩人來到一片空曠的平地。

尹朔流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一樣東西：“你猜這是什麽？”

盡管沈鳶玩過無數次回旋鏢，他仍表現得像個無知群眾：“你先別說，讓我猜猜。”

隨即，他作恍然大悟狀：“噢！是不是叫什麽鏢？”

“回旋鏢。”尹朔流站到沈鳶身前，“你別動，別害怕。”

眼見尹朔流將回旋鏢擲出，沈鳶估算好軌跡，正好可以被接住。果然，尹朔流一擡高手臂，回旋鏢就像拴在繩子上一樣又回到他手中。

“試試？”尹朔流將回旋鏢塞到沈鳶手上。

沈鳶發出新手的聲音：“我這種水平，砸到人怎麽辦？”

“我會接住的。對我來說，它永遠都會回來，永遠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尹朔流表示沒關系，交給他處理就行。

“看不出來，你控制欲還挺強啊。”沈鳶一想在學校也沒見尹朔流有任何在意的人、事或者物，還是私下相處時能了解到他真實的一面。

“你還有別的問題嗎？”

尹朔流的癥狀不像潔癖，沈鳶說不出個所以然，趁現在問出來：“你有潔癖嗎？”

尹朔流以為他想轉移話題，答道：“沒有，我很正常。你要是不敢扔的話就直說，我又不會笑話你。”

沈鳶連標配臺詞“誰說我不敢扔的”都沒說，擲出回旋鏢。這次力度比他平時玩的要大，飛得也更快，他以和尹朔流一樣的姿勢接住，得意地問：“我的水平如何？”

尹朔流拿回回旋鏢：“不錯，是能打爆他們四個狗頭的水平。不過畢竟是笨男人，悟性比我要差點。”

說到打爆狗頭，那四人和丘翰鈺關系好，也有他們父母私交不錯的原因在。等沈鳶讓丘父丘母知道誰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他就能光明正大進入該交際圈內。到時候那四人是巴結他，是和他抗爭到底，還是被他打爆狗頭，可都由不得他們。

“我笨男人你傻蛋，半斤八兩罷了。”沈鳶向尹朔流伸出手，想和他握手。握手不是吹響他們愛情的號角，但是個好的開始。

半分鐘過去，尹朔流沒握手，神情卻猶豫著。沈鳶左手拍了一下右手：“形式主義，形式主義。”說著便要縮手。

沈鳶縮回手前，尹朔流終於一把抓住他的，還抓得很緊。沈鳶想給這雙有點涼的手暖一暖，礙於目前他們朋友的身份，只得作罷。

晚上回到家，沈鳶在電腦上查看房源，相中一個Y中附近的小區。Y中不是寄宿學校，他找個好地方安置下來，對高三下學期來說能節省很多時間。

小區目前還有多套現房，沈鳶第二天一早前往售樓處，先看樣板間，後挑房子。他隨售樓處的人來到他選中的戶型和樓層，采光、樓層和布局都很合他心意，接下來看的幾套不如它的話，他就買它了。

這套房子屬於精裝修，沈鳶關上防盜門，試試看貓眼是否安反。電梯在這層停下，電梯門打開，裏邊出來一個人，是住沈鳶對面的鄰居，那人他當然認識，就是尹朔流。

尹朔流和父親關系緊張，現在一定是一個人出來住。沈鳶還沒有厚顏無恥到以窮學生的身份蹭人房子住的程度，貧窮是杜栩川堂堂正正面對的現實，不是他沈鳶用來博取同情心的籌碼。

這套房子就是天選之房，其他備選項自動撤銷，後邊的他不看了，沈鳶當即決定全款買下：“我就要這套，全款。”

“好，我帶先生去交款。”

前一天晚上沈鳶已預約好室內設計公司，約定好的時間，設計師和助理們上-門-服-務。

“我們分兩撥過來，他們那輛車在後邊，馬上到。”設計師說。

等另一輛車過來，屋內的助理先是下樓接人，又一起上來，來來回回幾次，電梯門開了關關了開。

尹朔流正要下樓買東西，他對面那套房子一直空著，今天剛搬進來新的住戶，就到門口想簡單認識一下新鄰居。

門開著，尹朔流問門邊的人：“你是戶主嗎？”

“不，戶主在衛生間裏。”設計師答道。

一聽見尹朔流的腳步聲，沈鳶迅速鉆進衛生間關好門，免得被他抓現行。直到聽到尹朔流說“好，以後再說”，他才走出衛生間，順便洗了把手。

雖有被發現的風險，沈鳶也願意離尹朔流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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