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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王中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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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葉的王城便是青葉城,不同於晉地的錦繡雅致,青葉城更加高大和滄孑,獨立草原之上,城防厚重而粗糲。

入城之時,因為臨近王獵大會,各地部族的人馬已經齊齊到來,隨處可見不同服飾的精壯漢子和少女。晉地之風自垣容之後,對女子多有尊重,故而女子上街著男裝,也是平常隨意之事。北地則是自來不拘男女,但對女性的尊重還是僅限於其能力之上,無能者,還是拘於家庭後方。

晏七來後,帶來幾個消息。

一是明州那邊,連華與微生清和已經成親,與連炔正往京中覆朝的路上,顧懷丕還是出任了顧家軍總司之職,顧懷君任萬人將副司,明州倒是還見安穩。

二來,越州那邊墨槑族也在柳承巖的陪同下入京,一連還有其它部族想要應親的青年。

三來,由晏子魚掌控的清流社已經放出了鄭有盈生子的消息,鄭司過的存在被查實,張茂請旨,垣宸思慮之後,還是賜下了白綾。此舉波動京中鄭家人心,但礙於鄭司沁和謝念有孕待產,晏子魚安排送去的幾位女官漸得垣宸寵愛,一時也不敢妄動。

微生昂的蠢蠢欲動皆在晏子耳與商洵的掌控之中,而巫州那邊也在晏子魚的安排下以安南至陌南的海防道牽制陌南的水軍動向,再沒有當年晉治中一舉喚起十萬大軍的號召力。

垣市年後漸放政,明面上是如此,但一朝重臣還是仰仗垣市與晏子魚。垣音的選親會,卻是放手放垣宸與垣音自行主持了,垣市的重心還是在林中月北行之事上。

江心逐,晏七還是沒有查到消息,入青葉王城之後,晏七與林中月交接消息之後又去查,直至三月三王獵大會舉行的前三日,才有人遞來了一封信,說是有人請了林中月入佤赦王的王庭中去。

師流洇看著信,倚著身子坐在桌邊,輕倦道,“王庭,你一個人去?背上肩上,腿上都是有傷的,若是中了陷阱,你怎麽逃?”

林中月在屋子裏走了幾步,眸光掃了屋內幾名精壯的漢子道,“以你們所知道的,佤赦王這幾年有沒有與晉地之人接觸?”

這幾名漢子皆是朔羨族的人,夜郎族慘遭屠戮之後,外嫁姻親族系也被牽連,存下來的,人數最眾的也不過朔羨族,然而算起人數,也不過七百游牧而已。

“佤赦王共有十來名女人,除卻正妻是娶的寮曳族的公主,其它的皆是擄來,或者降部送上來的。”一名漢子說來。

他人生得高大,面容精黑,眉目深邃,長發並未系辮,而是皮質抹額系住,一身貍子灰裘,抹額鑲銅朔月圖騰,正是朔羨族的族長之子,鵠麝。

“除卻早年來北地宣揚玄道易學的晉人,還有就是林武城中前來收取貨物換資的行商,青葉城中並無晉人往來。林臨泰執掌林武城之後,與北地的商路幾乎斷了,只有一些有雄厚財力的商行大家前來,不過往往在路上都會被佤赦王一脈的親信劫貨殺人。”鵠麝道,“只有與佤赦王妃聯系上的,才會有活路。”

“這麽說來,倒是和佤赦王妃有關系了?”林中月回道,“她為何會對這些有興趣?”

鵠麝眸底沈了沈,才道,“早年的時候,和你阿姆關系交好,故而對晉地文化物資都有偏好。佤赦王對王妃雖然不見好,但也不敢輕易得罪王妃,畢竟是寮曳族的支持,佤赦王才在王獵大會之後一舉保到了如今。”

林中月眸底閃了閃,望著桌上的信,沈吟片刻道,“有沒有可能,是王妃寫了這封信?”

“或有可能。”鵠麝道,“王妃有兩子,今年都會參加王獵大會,或許,會為了兩子,以頌雅公主交情與狼主你交涉一二。”

“青葉王宮,你們應該有人在裏面,方便探查一二麽?”

鵠麝搖頭,“這些年,對夜狼族一系監察甚嚴,我們的人,只能進了外王城,內城根本進不去。”

“這封信,信紙不是新紙,而且有沈郁的靡香,香是五年前陌東那邊兒興起的一種調鯨香,在北地出現,怕是真只有她能用了。”

師流洇晃晃信紙,“如果是她,那我倒是安心一些。她肯定有求與你,但也只是僅僅利用而已。有什麽條件,你可以先答應,摸摸底,回來再說。”

林中月見師流洇出言,便不再拒絕,點頭應下道,“鵠麝,你們聯系的人一共有多少?”

鵠麝沈道,“幾個部族算起來,加上散牧未歸順的,共有近萬人,王獵大會只能進去兩千人。”

“王獵大會單是佤赦王的人就有五萬鎮場,不消說左右兩王的兵馬,一共會有近十萬人,兩千人對十萬人,懸殊實在太大。”師流洇補充道,“看來,你是不得不進王城這一趟了。”

“你的意思是要尋求同盟了?”林中月望著師流洇。

“權者,這是再自然不過的選擇。”師流洇牽唇笑來,起身將信遞給林中月,清冽道,“你去,我在外城接你。”

入夜時,林中月按照信中的地圖潛入了青葉王城。

果如安排,一切都很順利,及至落入一方華麗庭院,信紙上的靡香濃郁而來,便知是到了。她貼著廊影,漸行漸深,華麗屋舍廊門轉過之後,眼前是一方獨立的庭院,很有晉地的風格,細致而靜雅。

庭院中,雕鏤的園亭帷幕放下,獨影闌珊地映折出來

“狼主,果真有膽識。”

亭中闌影低嘆而來,音底輕輕,幾分倦然,幾分疏離,還有的,則是一聲說不出的悵然。那斜過來的眸底,遮掩在帷幕之後,因著看不清輪廓,反而更簇亮了眸底盈色,與那一身輕漫攏下的紫衣流襟更為相襯相攜,高貴見雅的讓人忍不住膜拜。

聲音並不年輕,林中月試探道,“王妃有心召中月來,想必不是為了誇讚。”

佤赦王妃眸底轉回,端坐金案之後的曼妙身姿撚袖舉了一杯金酒,一舉一動,無不媚致生懶,偏生又舍不下那高貴之相,當真有一種兩生極致的感覺彌漫在林中月心底,讓她更加難以揣測其心。

“你得了你母親三分顏,脾性倒是一點兒都不像,唯獨骨子裏的狼性,還是在的。”

佤赦王妃飲酒放下,似乎無意召林中月過去,疏離淡道,“一騎獨闖,是她當年為了林臨越闖入林武城的事。如今你歸來,想以夜狼族的身份獨闖王獵大會,可想過,你死後,夜狼族便是真的滅了?”

“狼者孤性,唯獨對族中尊愛團結,只消中月還在,夜狼族的骨血便在。”林中月按劍而應,“王獵大會,是公平一戰,即便中月真的走不出去,佤赦王激起的不忿之心,終會在草原上回蕩。”

佤赦王妃輕笑一聲,見而見嘆,“中月,你承得是林家之名,可還記得族中之名?”

“我林中月只有林家之名,夜狼族狼主之責。”林中月不知佤赦王提及此事,是何意義。

“你母親懷孕時,為保你,不得不南下。”

佤赦王妃眸底轉回,透過帷幕再度看向林中月,不再是審視,而是別有溫漾,“我曾勸她,讓她來王城,由我護她。她明白一路兇險,還是信任了林臨越。晉朝皇帝賜名時,我便知道,她不會再如少年時的約定,為你取名。可我的兩個兒子,用得還是她取的名字。赫爾吔,赫爾讚,你,本該叫頌爾冸的。”

“王妃既與母親交好,為何還會讓瓦舍瓦滅我狼族?”林中月聽得頌爾冸三個字,心頭有幾分明白,應該是佤赦王妃當初與母親頌雅約定為她取的名。

“草原的骨頭,自該留在草原之上。”佤赦王妃淡道,“她要與晉地結盟,是當初垣市都做不到的事。即便垣市護了幾方部族,但骨子的血性讓他們保持著自己。不歸附佤赦王,也不會隨了晉朝,這就是草原的骨性。頌雅為了你,想與晉地結盟,族中雖應,但佤赦王不能應。如果你真能在王獵大會上斬了王首,依憑現在的夜狼族,你也掌不了王權,只會讓自己陷入左右兩王不死不休的圍獵中。就算掌了王權,也不會有人聽你所命與晉言好。以軍為立的青葉之地,兵者見重,非青葉可養,你還是要率兵南下,屆時,兩難之地,你如何選擇?”

“青葉兵重難養,自來是患,南下奪命,為的也不過是活命,為何不能言好,結盟相商?”林中月踏前一步道,“商路斷的這幾年,青葉鐵器越來越匱乏,不得不再往北行掠奪,可那邊是比青葉還要艱難的羅赦國,經得起幾次的肆意掠奪?”

“小國不爭,淪為奴隸便是奴隸,哪有什麽必要存之?”佤赦王妃冷漠道,“中月你還是將人命看得過重了。”

“人命不為重,還有什麽可為重?”林中月反駁道,“北上掠奪喪命的青葉將領,便不是人麽?”

“如何將我高貴的青葉與低賤的奴隸比之!”佤赦王妃冷寒見叱,“林中月,我邀你來,是不想你無謂送命!若頌雅與我同嫁佤赦王,如何還有滅族之事!”

“多謝王妃懷心,中月領之,既然言談不合,中月這就告辭!”

林中月行禮便退,不料帷幕中飛出一個東西,她轉腕接過,發現是當年夜狼族狼主的銀狼抹額,一時驚怔擡眸,只聽佤赦王妃開口講來。

“我留了這麽多年,該是還給你。你要去,我不攔你,你既然想以夜狼族的狼主身份死,那我成全你。”佤赦王妃輕言冷冽,“但若你還能活著,就趁早回晉地,北地的事,你再莫要插手!即便你活著,我還是會於青葉公布,你已經死了!”

林中月握緊銀狼抹額,冷道,“看來王妃此行,是有心讓中月入王獵大會,以此徹底斷了夜狼族的外系,讓他們再也無法寄托希望麽?”

“對!”佤赦王妃起身,拂袖而立,背對林中月道,“一個人的人心不在草原之上,天浴湖的純凈也接納不了她。一路放你們過來,是我想讓你死在王獵大會上,自此,青葉部族,可徹底統一。”

林中月心下徹底冷寒,徑直一行禮,“王妃為青葉做到如此地步,中月難以比及,但中月既有奪王之心,不論生死,王獵大會必不退讓。”

林中月說完,轉步退了出去。

佤赦王妃一拂袖,轉身扯落了一方帷幕,盯著林中月遠去的方向,露出了一張保養得當,清灩端莊而又無比威嚴高貴的臉來。

頌雅,我這樣以死都斷不了她既赴之心,你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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