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畫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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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八月初,明州就下了雪。

連華出事時,連商言默不出言地率領了近衛趕去,明州府司姜興已經把人扣在了府邸大牢裏。

姜興裹著棕裘,面向馬車恭立在府外大雪下,身上已經堆了厚厚的一層雪。

連商言是一早就來了的,卻一直等在府外不下馬車,姜興不敢怠慢,便一直候著。等了個把時辰,風雪之中又行來一馳厚氈馬車。

馬車緩緩停下,車夫跳下車來,對姜興行了禮,兜了頭上的厚雪,敲了敲車門。

車門從裏推開,先是探出一把油氈傘,而後跟著個明眸圓臉的丫頭,披了嫩紅的大麾,下了馬車,撐開了油氈傘擋雪,這時,裏面才走出了正主兒。

姜興一看,眸底轉了轉,走上前道,“清和姑娘怎麽來了?”

微生清和裹著灰狐裘,兜帽還未掩上,淺妝淡抹,人便冷峭峭的,行禮道,“姜大人見好。”說罷,眼神望向了連商言的馬車。

姜興讓開,兩人一同走到馬車前,微生清和先行禮,“城主,清和來了。”

雕鏤精致的車門終於開了,一身玄色大麾的連商言冠以明玉鏤空錦雀紋,人按著久候車廂旁的侍從肩頭下了馬車。

連商言五十有一,年歲痕跡卻是不明顯,除卻眼角細微褶皺,人端地是精神爍立,一雙精眸迫視而來,讓人幾乎不敢接上。

“姜興,我可沒讓你在外面等著,你這,算是自罰?”連商言立在傘下,攏袖之間,自持一片威嚴凜冽的氣度。

“城主,於事,姜興無錯。於情,城主與姜興有識人之恩,扣押郡主,令其受牢中夜寒之苦,姜興有愧,自罰應當。”姜興端正拱手道,甚至提襟要跪下,立時被連商言開口阻止。

“你處理的無錯。但事情沒那麽簡單,我現在走不開。人,你交給清和。若她還是不聽話,你再拘幾日也無妨。”連商言道,“至於顧懷君,顧懷丕會來接。此事,到此打住,若是傳出去,你自己看著辦。”

“臣明白。”姜興道,“那之前的案子?”

“留著。”連商言冷了眸,清寒道,“一並整理好,連華出來時,全數交給她。此事,既然要拖她下水,由她處理,最合適不過。”

“是。”姜興應下,“清河姑娘,隨本官進去吧。”

“城主,清和不明。”微生清和沒有走,一轉眼眉,徑直問了連商言。

“等這件事情了了,你該叫我母親了。”

連商言一掃冷寒,溫和笑來,“連華不懂事,你勿要怪她。接了她,徑直回府上,去她娘親那邊說說話。天寒,就留在府上,不要回山上了。”

說完,不等微生清和反應,徑直轉身上了車。

“姑娘,快進去吧。”顧嚴對微生清和行禮,跳上馬車,儼然一幅行駕將出的架勢。

微生清和見無可轉寰,只好對著馬車行了禮,隨姜興往府司裏走。

“姑娘從山上趕來,逢上落雪,定是辛苦,接了人,盡快回城主府上的好。”姜興走前半步,“城主夫人自來疼惜小郡主,若因姜興之錯,連累姑娘,還請姑娘寬宥一二。”

“大人言重,不必對清和如此見禮。”微生清和欠身回禮,眸底輕淡無瀾。

“城主親自指婚,清和姑娘身份尊貴,姜興不敢失禮。”

姜興說得明白,微生清和也不好再言,對於連商言選擇自己,微生清和到現在都想不明白。最後想來想去,歸結到垣市回去之時,把山上的莊子留給自己,只怕一早就有打算的。

對此,微生清和心生厭煩,縱使明白,她就是作為棋子來到明州的,但等到果真被人用來用去,那份自來的不甘心就愈發強硬而生了。

進牢獄時,微生清和問了一句,“防寒的大麾有備麽?”

“倒是未想到。”姜興面色尷尬,“姑娘稍等,臣這就取來。”說罷,給身旁的人遞了一個顏色,那府衙衙衛立時跑出去了。

“那清和在此等。”微生清和淡道,“大人可先去問問郡主,還有什麽事需要處理的,若是有,清和多等一會兒也無妨。”

姜興轉念便是想明白微生清和在給連華與顧懷君機會,畢竟此事之後,恐怕再難私見。當下對微生清和改觀。原以為是個前夏遺後,不經事實的單純丫頭,卻原來還是個事事周全的主。

“成,臣進去問問。”姜興壓下感嘆,疾步走進了牢房裏間。

微生清和靜目掃了一眼牢獄,見其森壁之上,掛著各種刑具,幾盞油燈昏昏黃黃,由於是建於半地下的緣故,空氣也不甚流通。微生清和忍著難聞的氣味,想著連華那樣嬌慣的性子,在此忍受一夜,只怕是真的受苦了。

眼角撩著刑具,心頭不禁惡寒了一下。

她自幼長在內府,所見所處,皆是微生微處理事情的一面。微生微為人內斂至深,一句話,通常要猜個三四遍,微生清和才能稍得其意。及至後來,她同胎而生的哥哥微生清遠漸處外事,才與她多說了一些,兩廂一合,方是知道微生微的一句話,當真不是那麽簡單猜猜就了了的事。

於此,她小小年紀,心思才曲折起來。

人,倒是仍舊一幅深閨之中,不驚不蟄的淡然模樣。不反抗,不多言,做好自己的分內的事,便是她此生的打算。奈何垣市走前,一番提點,一年之內,又看過垣市親自註筆的大多書冊,與她來講,事事,又經進了一個層面,再不是她十七年之前的所觀所感。

今年七月她十八生辰時,微生清遠特地來了一趟明州,帶了許多建康南地她喜歡的物件兒,對這個同胞同相的哥哥,微生清和自來親近,留他在山上多待了幾日。

微生清遠見過垣市筆註之冊,驚嘆之餘,更是佩服,當此感言,說是清和有幸,曾與垣市見過,而他真是想見,卻是無幸。

微生清和不曾見哥哥對誰有過如此佩服,不解而問,微生清遠笑言。

一介女子身,居位不貪,是難得一。居位眾臣服,是難得二。以民重,君輕之,用臣得道,是難得三,晉有此君,比夏時初立還要穩固,如何不讓人佩服?

“那哥哥便不曾想過覆夏?”微生清和記得自己當時這樣問過。

微生清遠笑著搖頭,領著微生清和一同走到木橋的盡頭,擡眸遠視那平衡之石,道,“夏,一國名爾,晉,亦一國名爾,有何區別?若夏當初以君為輕,定不會是今日的局面。微生家的尊貴,是百姓所給,如今為百姓收回,一來一往,原本為衡,有何所爭?”

“哥哥當真淡然?”微生清和搖頭,“你日常處事,事必親臨,何曾是如此隨性取舍模樣?”

“事而具小,當然得細致而察了。”

微生清遠笑道,“家中事,母親處理多年,你我長成,該是要為其分擔一些了。你如今身處明州,顯然會有人想趁此機攪亂明州,哥哥今次來,一是擔心,二來,是想讓妹妹你明白,既然已經處於漩渦中心,那就不要避,至於來日結局如何,都是來日之事。你切記,保護好自己。”

“怎麽保?”

微生清和諷笑,“微生昂擁居陌東,每年皆來迫使母親,母親無法,才應了送我進明州。如今這一招開啟明州大門,人人皆擠進來,他想趁亂攪局,也不怕別人算計了他!”

“微生昂畢竟曾居過皇位,登此之位者,哪有那麽容易放下?”微生清遠輕嘆,“所以,垣市此人,才是難得。”

“有什麽難得?還不是掌權在握!”微生清和煩躁,低叱道,“她留我在此地,不過是想把我剔除在姻親之外罷了!”

“清和。”微生清遠立定,靜目而望,“微生昂這一鬧,未必還能保微生一系。你要保自己,必要掌權。明州為晉最為穩固之地,你若能周旋一二,母親這麽多年苦守的局,總不至於為微生昂牽累,一夕崩塌。”

“哥哥此來,到底是要清和服軟。”微生清和沒了脾性,輕言諷刺。

“服軟的,不止你一個。”

微生清遠走到微生清和面前,眉目沈定,“母親,你與我,甚至此地的主人,都是服軟之人。她都能放下君位,你,還有什麽不能放?”

“天地之恩,不過生養。”微生清和切齒輕顫,“我…服……”

“清和……”

微生清遠紅了眼,輕道,“並非我與母親逼你,而是明州以外,無人可保你明州之內。明州之外尚不能保,你若出了明州,等朝廷真對微生昂出手,微生一系,只怕再無可留。我此次來,是母親之意,也是做哥哥我的一點心願。你若不自保,我和母親,論微生家也好,論你也罷,都不能放心。”

“哥哥,我爭不爭,連華都不會在意我,如果你覺得這樣還要我去爭,那我就去爭。”微生清和眼底有淚,堅決而逼迫。

微生清遠到底不忍逼迫太過,嘆道,“兩人之間,未必定要有情系之事。母親她熬過這麽多年,多是辛苦,你自該明白。若是你受不了此苦,哥哥也不迫你。你此次隨我回去,我找個理由去城主那邊辭了便是。只是回去之後,建康不能待了,要麽去北,要麽去南,你可以想想。你已滿十八,回去讓母親選選人,合適了,哥哥親自給你送嫁。”

“總歸要嫁人,嫁到何處不一樣?”

微生清和眸底徹底冷寒,“生養之恩,無以為報。清和此生,無它系之人,於此償還家中一二,也是應該。回去之言,不消再說,至於自保不自保,非清和以爭,還要看城主如何決定。一切,等城主決定之後,再說罷。”

當時一言,孰料未過半月,連商言便指了親,此事鬧開,果真就鬧得顧懷君出了事。連商言讓自己來接連華回府,到底是安排親近,還是想讓連華借此更恨她一些,她都是沒有底的。

衙衛抱著大麾趕來時,連華也同姜興從牢獄中走了出來。

人倒是沒什麽事,只是唇瓣幹涸,眼底無神,見到微生清和,顯然楞了,而後眸底竄起了亮光,盡是一幅恨不得要撕碎她的打算。

微生清和淡淡然,接過大麾,往前遞去,輕道,“有什麽事,回府之後再說。外面落雪,披上的好。”

連華一把打落大麾,狠狠瞪了她一眼,徑直往外走。

不以為然一笑,微生清和撿起大麾,遞給衙衛,衙衛忙是跟出去。

“裏面說了什麽?”

微生清和徑直問了姜興。

姜興有些為難,皺著眉頭不說話。

微生清和擰眉,輕道,“姜大人,清和是城主親自等來的,有什麽事,清和也不能聽麽?”

姜興眉梢挑動,小心看了一眼微生清和,心底暗恨,這也是個了不得的主。

“郡主,和顧小將軍,只怕是徹底斷了。”

微生清和眉頭皺的更緊。

如果徹底斷了,那她之後的打算,可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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