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霧中機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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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的旅程是將告別延長,有人的旅程卻是將等待縮短。

在海拔九千米的高空中,沒有霧,沒有風景,沒有過去和未來,只有密閉的機艙。

下午四點半,霧還沒有散。透過候機大廳的玻璃窗,只看到眼前被分割出一格一格的茫然。停機坪裏浮動著一些模模糊糊的黑點,或許是車輛,或許是誰的背影。一場大霧讓玻璃都變得形同虛設。

我的歸期本來是昨夜,卻被濃霧阻隔了眼前真實的世界。整個航站樓猶如一座沒有吊橋的城堡,不到護城河幹涸,誰也無法離開。

——因為霧,我從不喜歡重慶的春天。

昨天深夜曾有一輛大巴將我們載離江北機場,放在商務酒店門口。黑壓壓的人群手持住宿卡魚貫而入,抱怨聲此起彼伏,連回音都被濃霧吞得一幹二凈。當然,來的路上車窗外什麽也看不見,只有一團團濃密的記憶朝我擠壓過來。

我記得兩年前拖著大箱子離開時,這座城市正靜默在霧裏。清晨的街燈只能照出腳下的一小片空間,過了一條馬路再回過頭,想看看我曾經生活了一整年的那扇窗口,卻只看到一片白而濃稠的茫然。

當年,我是趁黎靖熟睡時偷偷離開的——帶著匆忙收拾的行李和手臂上新鮮的淤青。自那時至今,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當年離去時大霧包裹住車廂,窗外一團團潮濕的白絮捂緊了我的雙眼。最初的幾小時,我一度驚恐地懷疑火車其實並未往前走,車輪與軌道之間有節奏的敲打聲不過是幻覺。跳窗的沖動緊緊攫住我的意識,我死命揪住身下骯臟的白床單,克制這種逃亡即將失敗的恐懼感。當火車終於駛出霧的轄區,我感覺到自己的脖子早已被汗珠灼得發癢。

然而,事實上黎靖並沒有來找我。或許是愧疚,或許是無所謂,總之,我的離開就像他早已預見的情節一般。直到現在我都存有疑惑:那天清晨他是真的在熟睡,還是早已醒來,裝作並不知曉,只因了解了我已決意要走,挽留或阻止只會讓結局更難堪。

現在,兩年後的此刻,我僅僅只是不得不來重慶出差幾天,卻又被大霧困在這裏。

霧到底跟我有什麽仇?

我強行把自己從回憶中拽回現實,開始環顧四周,試圖找到某個能轉移註意力的目標。可大廳裏全是跟我一樣急著登機的旅人,看他們還不如看自己。

既然被霧困住已成事實,做點什麽總比傻等好。我坐在候機大廳的角落,埋頭打開膝上的電腦玩“植物大戰僵屍”。

低著頭,除了電腦屏幕外,只能看到對面羅列著一雙雙腳、各種各樣或幹凈舒服或滑稽可笑的鞋襪和褲管。偶爾還有行李箱跟著一雙雙正在走動的腳經過我面前。重慶怎麽有這麽多小腿白皙細長的女孩,裙擺飄過我眼前,漂亮的高跟鞋搖搖欲墜,對著電話大聲說笑,像向日葵一樣明亮挺拔又美麗。

我終於忍不住,擡頭想看看面前這雙小腿的主人。

再不看,又該走遠了。

我迅速直起身,膝蓋上的電腦卻“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四腳朝天。顧不得看美女,只得慌亂地蹲下來搶救電腦。它倒是真堅強,這麽一摔還能若無其事地亮著,鐵桶僵屍趁火打劫吃了我一顆豌豆。

撿起電腦左拍拍右拍拍,確認它不是回光返照,這才又放心地擱回膝蓋上。正在此時,右邊伸來一只手,遞給我一個很眼熟的手袋。

等等,我撿電腦的時候又把包掉地上了?

我紅著臉接過包,轉頭匆忙道謝。

右邊那個人搭在手臂上的外套口袋裏伸出一截登機牌,上面姓名欄赫然印著:黎靖。

我的心臟幾乎停跳了一秒,徹底擡起頭,卻看見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眼前這個陌生人從發梢到眉眼沒有一絲似曾相識之感,身上的灰襯衫不挺括也不軟塌,質地溫和謙厚得恰到好處——真沒有一點與我所認識的那個黎靖相似。驚魂未定的我又看了一眼那張伸出頭來的登機牌,那兩個漢字清清楚楚。我並沒看錯。

有生以來遇到過的最荒誕的事情莫過於此。

他顯然是被我盯得不好意思了,禮貌地笑了笑然後坐下。

這不過是在公眾場合一次再普通不過的舉手之勞,如果你願意,每天可以發生好幾十次,每次發生過後轉身就可以認不出對方。當然,前提是對方沒有恰巧跟你的前男友同名同姓的話。

如果他剛才對我掉在地上的包視而不見,我根本沒機會遇到這麽詭異的情景。所以說,每一次助人為樂背後總有可能潛藏狗血暗湧。而且,生活一旦真狗血起來,只要隨便灑那麽一兩滴,肥皂劇什麽的立刻全都變浮雲。

這他媽就是人生。

我心不在焉地低下頭繼續打僵屍。這回打得慘不忍睹,磁力菇隔著老遠袖手旁觀昏昏欲睡;大蒜幹脆投敵叛國了,大概是我種得亂七八糟,它們居然站在大門口為僵屍們提供指路服務,引領敵人集中火力進攻。僵屍啃掉了我的堅果墻,毫不留情一路吃過去,豌豆楊桃向日葵陣亡如山倒,最後鐵蹄居然還踏上了我家西瓜地,直搗大門口……直到除草機出馬剿平叛亂壓出一排僵屍餅,我才發現旁邊那個叫黎靖的陌生人在看我。

準確地說,他是在饒有興味地看我憤然敲擊屏幕垂死掙紮保衛家園。

這有什麽好看的?我忍住了脫口而出的沖動,卻沒來得及把目光從他那裏收回來。這下我們兩人剛好你看我、我看你,配上游戲那滑稽的音樂聲,屏幕上所有的植物都跟著節奏搖頭擺尾。這雖然算不上大眼瞪小眼,但總有那麽幾分尷尬的意思。

“想不到蘋果也挺禁摔的。”他打破了尷尬,很自然地指了指我的電腦。

鬧了半天,他是在納悶我的電腦怎麽沒摔壞呢。

他這句話疑問不像疑問,討論又不似討論,很明顯沒什麽搭訕經驗。我只好隨口回答:“呃,運氣吧。”

“前幾天我女兒說想要個iPad,我還擔心買回來一天她就摔壞了。”

原來他關註的還真是我手上這個小平板。他看上去頂多三十出頭,女兒應該年紀還小。

“不會吧,好不容易到手的,怎麽也要愛惜點。”我笑笑。

他彎起嘴角微笑,卻是一臉不相信的表情。好幾秒鐘我才醒悟過來——我這不剛剛摔過它一回嗎?它簡直是美貌輕盈滑溜易摔倒。

——此時此刻,已經暗下去的屏幕上還隱約倒映著我們兩個陌生人的笑容。

我恍然記起,當年在那間寬敞的廚房裏黎靖低頭切著一只紫得發亮的茄子,我在一旁洗米,手上那盆混濁的淘米水不期然地映出兩張臉。我們停下手上的活對著一盆水做鬼臉,笑得前仰後合。水面漾起一陣陣圓形的波紋,從中心慢慢擴散開來。然而,混濁的白色水面像幻影一樣從眼前退去,記憶中那張面孔被替換成了一個跟他擁有同樣名字的陌生人,映在眼前平如鏡面的液晶屏上。

一時間,我不知道如何去反覆確認,右邊座位上這個黎靖究竟是不是我的幻覺。

大概我們兩人都不善於跟陌生人閑聊,即使是在這被霧重重圍困的孤堡裏,想與人說說話打發時間也那麽缺乏技巧。我們顯然都有繼續聊兩句的意思,卻一時都不知道說什麽好,臉上的笑容按照自然規律都該收了,依然沒想好下一句該怎麽開口。

“不知道霧什麽時候會散。”黎靖很明顯想找點話題打破尷尬,卻又起了個無趣的頭。

“沒辦法了,從昨晚等到現在,也不差多等一會兒。”

他問:“你坐的也是CA4139?”

我點點頭。這不廢話嗎?我們都戳在同一個登機口邊上等著呢。

“其實,差不多時間的航班有不少,你怎麽選了這一班?”他又問。

這個話題總算有趣點兒了,我將電腦塞進包裏,專心跟他聊天:“因為國航的空姐不愛理人,路上安靜唄。你呢?”

“我就是隨手訂的。”他笑了笑,“不像你們女孩子,無論選什麽都一定有個理由。”

“這也不一定。跟你說實話吧,我也是隨手訂的。但如果你要問我為什麽,我就一定會說個理由出來。女人其實也常常不經考慮隨便作選擇,只是比較善於事後找借口而已。”

“嗯……那你為什麽來重慶?”

“這個不隨便,我是來出差的。”說著,我們兩個都笑了起來。

他笑的時候左臉頰有一個單酒窩,皮膚雖然沒有精心護理過的痕跡,但也不粗糙。直到他發現我又在盯著他看,我才迅速移開目光,看向玻璃窗外。我第一次如此關註一個陌生男性,僅僅因為他與我的前男友同名?

難道這兩年來,我從來沒有走出過重慶的霧?我一直不願意再與任何異性建立超越友誼的關系,不願意以此為目的結識任何人。我以為那是平靜和隨緣,是成熟的標志之一,其實只是一種退避的本能。

霧居然漸漸散了。依稀的陽光穿透玻璃,在大廳裏點燃一陣小小的騷動。

不過片刻,廣播也開始響起來。重新播著每一班航班的登機口、預計登機時間。

經歷了一天等待,我的焦慮早已平靜下來。可以回家的時刻總會到來的,無論焦急與否。倒是窗外那幾縷穿透薄霧的陽光實在太美,如果錯過這一刻,必將是遺憾。我抓起手機想拍下來,可惜無論怎麽拍都拍不出它的全貌,照片上只留下扁平又暗淡的光影。

回過頭,只見黎靖也看著窗外,對身邊旅人們的喧囂置若罔聞。

“很美吧?”我問。

“你知不知道薄暮和黃昏、日落的區別?”他轉回頭來反問我。

“薄暮是在黃昏之後,日落之前。對嗎?”

“薄暮時,太陽在地平線下6度以上,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景象。”

“它這麽短,難怪會被認為是黃昏或者日落的一部分。”

“不短了,每天都有。”他臉上又浮現出那個淺淺的單酒窩。

是啊,每天都有。

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站在異鄉仔細凝視天邊的薄暮,窗內困著回憶,窗外就是歸期。

霧在黃昏來臨之時散盡,可以開始登機了。這一段延誤仿佛是離開的回憶途中憑空多出來的一截時光,不存在於記憶裏,不存在於未來中,也不應存於現實世界。

我們也握著登機牌融入登機口排隊的人群,一前一後,像任何兩個偶然相遇的同路旅人一樣。我沒有再刻意回頭跟他交談,他也沒有再與我說話。

飛機上,我們的座位相隔得很遠,遠到完全看不見彼此的所在。起飛大約二十分鐘後,空姐推著手推車來派發晚餐,錫紙飯盒軟而燙手,保鮮盒裏飽滿的蔬果卷著冰箱的氣息而來,兩者在胃裏互相侵略,最終將湮沒在同樣的溫度之中。機艙外的雲層被晚霞染上不同層次的紫紅,我始終覺得在機場度過的這一天像夢境一樣,感覺真實卻並不可信。

機艙裏難得的安靜。我閉上眼睛。鄰座的女孩一直在看雜志,一頁頁紙翻過的聲音有節奏地響響停停。兩小時二十五分鐘的飛行,有人睡了,有人醒著,有人的旅程是將告別延長,有人的旅程卻是將等待縮短。在海拔九千米的高空中,沒有霧,沒有風景,沒有過去和未來,只有密閉的機艙。

直到下機後再次見到黎靖,我才確定這一切並不是幻覺。

他穿著那件灰色的倫敦霧站在行李大廳的傳送帶前,像一個模糊在明亮背景裏的剪影,分外紮眼。我沒有托運行李,提著隨身的小旅行包直奔出口。還沒經過他身邊,他已回頭看到了我,竟像老熟人一樣跟我打招呼:

“你住哪裏?”

“東邊。你呢?”

“朝陽公園。”

看來是我太謹慎了?他對此事倒是胸無城府,一張口就告訴我具體目的地,而我說的只不過是地圖上有指向的一大片,大到打車兜一圈都得小半天。

也對,何必對一個並無惡意的陌生人如此戒備?

於是我補充道:“我去大望路。”

“這麽近?”他語氣中仿佛有點隱約的驚喜,“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拼車回去。”

“也好,比地鐵省事。”我居然欣然答應跟一個陌生男人拼車。

傳送帶慢悠悠地一圈圈往外轉,他終於彎下腰將轉到面前的箱子提了下來,那是個沒有任何裝飾的深棕色大箱子,貼在拉桿邊的行李條就像黑桌布上的白筷子一樣顯眼。他伸手時我才看仔細——這人的襯衫袖口居然有一對方形的銀色袖扣,精致素凈卻不搶眼。坐經濟艙提皮質箱子穿倫敦霧還有對袖扣,簡直一副家道中落淪為平民的貴族末裔或是80年代英國海歸的樣板。真不知道他是刻意往懷舊了收拾,還是純屬個人喜好比較特別。

出租車上,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交談,氣氛還算融洽。很慶幸黎靖沒有跟我進行自我介紹環節,更沒有互換電話。大家心裏都清楚:只需善待彼此同路的緣分,人生際遇就是如此,並非事事都要有目的才可以過得開心。

他甚至不知道,我知道他叫黎靖。

說是拼車,結果成了他送我。到了家門口,他讓出租車將我放下,揮揮手就關上車門絕塵而去,二百度近視的我下車前甚至沒看清楚計價器上的數字。或許他一開始就是好意順路送我回來,怕讓我誤會才提議拼車。有個這麽好風度的父親,他女兒該有多幸福。至少,長大後不會被年輕男人的花言巧語、小恩小惠輕易騙去。

成長過程中有個好母親,便能學會如何愛別人;如果有個好父親,則會懂得如何保護自己。我兩者都有,大概因為自身太愚鈍,兩樣都只懂了皮毛。以前總以為所有人都會像我的父母一樣坦蕩誠懇,沒料到那只是自己天真。

頭頂的黑夜疲軟地癱倒在滿街燈光背後,這漫長的一天總算走到了尾聲。

上樓進屋,迎接我的是室友唐唐那一臉黑泥面膜。

她頭頂包著幹發帽,黃得像一顆鮮檸檬,黑糊糊塗滿了泥的臉沖著我笑:“喲,終於回來啦?”她這造型實在喜劇。

我放下旅行袋換拖鞋:“我幾天沒回來,你一個人在家孤單寂寞冷了吧?”

唐唐把我全身上下連帶行李打量了一遍,開始控訴:“丁霏同學,你在外邊風流快活讓我獨守空閨也就算了,居然還不給我帶禮物?!”

“急什麽?少不了你這吃貨的。”我彎腰拉開行李袋,遞給她一個紙袋。

她接過那一袋子特產翻了翻,剛翻出一大包泡椒鳳爪,忽然從沙發上一躍而起,沖進洗手間洗臉。

唐唐大名叫唐小雅,聽起來很像“唐小丫”,所以,誰叫她全名她就跟誰急。唐唐在投資公司工作,人美嘴甜胸大有腦性格豪爽追求者眾多。她的美簡直是所有女人的勵志教材:她從不減肥,一直徘徊在超過標準體重三五公斤的範圍內,誰見了她都會深刻地意識到“瘦子比較漂亮”這句話絕對是謬論。

我們合租兩年,彼此都從沒動過要換個室友相處的念頭。都說女人之間的友誼很微妙:親密起來可以共用一支唇膏;一旦爭吵翻臉,理由甚至不需要涉及男人,一件衣服、一雙襪子、一盒面霜,甚至電表上的幾個數字都會變成關系破裂的導火線。唐唐跟我性格迥異,卻鮮少彼此忍讓遷就,因為根本無此需要。我們互不勉強,相處愉快。

眼下她已飛速洗幹凈了臉上的面膜,坐在我身邊專心致志地拆著零食包裝袋,還不忘先遞給我一只鳳爪。

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餵,我剛才在樓下好像又看到張明磊的車了。不確定是不是,我也沒好意思走近細看。”張明磊是前不久剛被唐唐踢出局的男友發展對象。

唐唐戴著透明的一次性手套,吃著東西含含糊糊地答:“管他呢。”

“真不後悔把他踹了?”我挪動屁股,往唐唐身邊擠了擠。

“後悔?後悔我就不會坐在這兒了。”唐唐嗤之以鼻。

看來我剛才沒認錯,樓下那輛邁巴赫裏坐著的還真是那悲催的張明磊。

張明磊是她的客戶之一,長得不差談吐也不俗,前段時間天天下班後在唐唐他們公司樓下蹲點,就算約不到唐唐吃飯也要堅持送她回家,日覆一日的努力,差點就把她拐走了。有一次唐唐下班出來,撞見張明磊跟一個女孩為了停車位吵得面紅耳赤,當機立斷將他踹了,理由是“小氣是男人最致命的毛病”。

我說你怎麽不問問前因後果?

她說能跟女孩子為一點小事吵成這樣,這種男人在追到你之後肯定會原形畢露。她不會傻到等他原形畢露的那一天再分手。

大多數女人感情上的不幸都恰恰是因為心存僥幸,在某些問題初露端倪時選擇了為對方找借口。在每一段失敗的感情裏,女人或多或少都有過一些預感,只是自己從未相信過,直到它真的發生。如果我有唐唐一半的果斷,或許過去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想什麽呢?”唐唐見我發呆,伸出她泡椒味兒的爪子在我眼前晃了晃,“哎,你說,要是這世界上所有吃的都能有泡椒味兒多好啊!”

我被她這句感嘆逗樂了:“行,下回你再來我們店裏吃芝士蛋糕,我讓小章給你加泡椒,哈哈!”

“呸!你敢做我就敢吃。”唐唐扔掉骨頭,又從袋子裏抓出來一只。

出差回來了就得上班,何況我還因為航班延誤多耽擱了一天。

早晨一回到店裏就被那一片狼藉嚇著了:書架邊堆了起碼十幾個開著口的牛皮紙袋和包裝條,紙袋旁邊是個堆滿了書的推車,同事小章無暇顧及地板,正手忙腳亂地整理書架呢。

除了店長之外,這家書店只有我和小章兩個店員。一個早九點到晚八點,一個十一點到晚十點,我們輪換。今天小章本應該兩小時後來才對。

“小章,李姐呢?”我環顧四周不見店長,問。

他停下手上的活回頭看見我:“丁姐你出差不知道,李姐昨晚就去懷柔開會了,你又沒回來,今天一大早就收到新書,我轉來轉去都快忙成電風扇了。”

“去懷柔開會?”我邊動手幫忙整理新書邊問。

“出版公司請的。說是訂貨會之類的,其實是請渠道客戶去吃吃喝喝唄。”小章見我幫忙,從旁邊拉過梯子,支起來往上爬。

我站在下邊遞書給他:“咱們店這麽紅啊?前幾天重慶那邊請開會李姐讓我去,結果她也沒逃掉又被拉去懷柔了。店裏就我們仨,估計再有人來請人開會就得你了。”

“我才不去呢,在出版公司工作的美女哪兒能看上我?去了也是白去。”

“讓你去開會,你當是去求偶呢?”

“我這天天上班,見的不是顧客就是出版公司的人,還能上哪兒找女朋友啊?”

小章才二十一歲,已經在我們這家小書店工作了快四年了。沒好好上過學,做了幾年調酒,後來才到這家書店整理書架兼給顧客煮咖啡。要論資排輩的話,我還是賣書小妹中的菜鳥,他早已是不錯的咖啡師了。他形象不壞性格也不壞,更沒有什麽壞習慣,卻從未見他身邊有過任何女孩子。巨蟹男的龜毛特質幾乎全體現在了他的感情上,樂此不疲地在“合適”與“不合適”之間錙銖必較,不肯高攀也不肯屈就,他就這樣在感情裏堅持自己的平衡,等著遇到一個合適的人。

然而,不需要妥協的感情真的存在嗎?我一直很懷疑。

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遇見上帝為你量身定做的另一半。多少人從沒見過真愛的全貌,就這樣混混沌沌湊合到老?從不抱有期待或許是一種幸運,而始終堅持期待也未嘗不是幸福。

至於現在的我,能夠跟過去的一切幹凈徹底地告別,在這個一百多平方米的小書店裏一直平靜生活已經算是最正確的選擇。

“小章,這幾本我們上周不是退回去了嗎?”我這才註意到手上的書,問站在梯子上的小章。

“唉,說起來一肚子氣,”他低頭示意我看手上的、地上的包裝紙,“明明都退回去了,非要再跟一批新書一起送過來,還打電話說了我一通,說我們不給好位置放。”

“算了算了,就擱頂上吧,反正賣出去才付款。你自己下來小心點兒,我去拿個掃把來。”最後幾本書擺好了,我開始清理地板。

還有十分鐘就該開門了。

每天的生活都是如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被書香、咖啡香和植物的氣息環繞著。這種生活在飛速運轉的北京不能不說已經算是一個奇跡。

通常剛開始營業的時段顧客很少,收銀臺幾乎不用人看著,我能有時間整理院子,給花草澆水。對街的花店隔天就會在清早送來一打鮮花,有時候由我們預訂品種,有時候依他們店主當天的心情選擇。今天,我看見吧臺上堆著一打白色馬蹄蓮。將每一枝修剪好長度,插進每張桌子上的玻璃花瓶裏,剩下幾枝則擺進書櫃的青瓷花瓶裏。

一旦平靜而瑣碎的事情每天循著規律發生,這些瑣事都會因時間的重覆而充滿儀式感。

此時此刻再次見到黎靖,則是規律生活中少見的意外。

他推開門走進來,逆著光。我聽見門的響動,放下花回過頭來。

回憶的波紋忽然從眼前一閃而過,他的樣子模糊了幾秒。

北京城有兩千萬人口,我們卻在兩天之內第二次偶遇。上一次,我們同機夜歸;這一次,他是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他的格子襯衫外那件英倫氣息濃重的白底黑邊開襟毛衣有種薄霧般的質感,他一手插在褲袋裏,另一手提著電腦包。每次看見他,都讓我無端地聯想到“霧”。昨夜灰色的倫敦霧濃重,今天的白霧輕盈。這個人仿佛就是從霧中來的一般。

“你在這兒工作?”他見到我,臉上仿佛有幾絲故友重逢的驚喜——說是“仿佛”,其實我也看不真切。

“你來看書?”我幾乎是同時開口。

兩個聲音撞在一起。小章從書架後鉆出頭來看我們,眼裏藏著些許看到了八卦新聞的興奮。也罷,來了兩年,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我有男性朋友。在此之前,他幾乎要懷疑我跟唐唐是一對蕾絲邊好基友。

“呃,我是想來問問下午的簽售活動。”黎靖語氣雖然從容,卻仍能夠輕易地被人覺察出幾分尷尬。

今天下午是有一場簽售,要簽售的書今早出版公司的發行已經送到,現在與還未支起的展架、海報一起整整齊齊地堆在窗邊的柚木桌上。

“下午三點半,雲清的新書《7公裏》簽售會?是這裏。”我指了指那堆書。

“謝謝。”他順著我所指的方向看了看,“我能不能現在買一本?”

我頗有些意外:“現在?等到下午能買到簽名版,現在只是一本普通的新書。”

“我知道,可是我下午來不了。能不能先買一本留在這裏,下午拜托你幫我請雲清簽名?如果可以的話,明天我過來取。”他幹凈的頸部妥帖地包裹在襯衫衣領裏,下巴上沒有胡楂,且絲毫沒有已婚中年男人的邋遢。我所指的“邋遢”並非外表不講究,而是渾身散發出的一種懶散、疲倦、塵埃落定、拖拉著腳步生活、疲於養家的機械感的氣息。

或許他不用疲於養家;又或許,他還算不上是“中年”?

“嗯,沒問題。”我轉過身去叫小章。

從收銀臺付完賬回來,他把書交給我,向我道謝:“謝謝。”

“不客氣。這也是買給女兒的?”我問。

“算是。”他笑了笑。

——當然是,雲清的愛情小說從來都很受女孩子歡迎。再加上他打聽簽售時表現出的微妙的尷尬,幾乎可以肯定。

而且,他長得也不像會看這種愛情小說的樣子。

“那要不要把你女兒的名字寫下來,我下午請人簽上去?”

“這倒不用,簽名就很好了。謝謝。”他笑了笑,告別離開。

“有婦之夫啊?”小章不知道什麽時候湊到了我身後,神秘兮兮地感嘆。

“是啊,給女兒買簽名書的好爸爸。”

“我還以為是你男朋友呢!看上去才三十出頭,沒想到孩子都有了。”小章一臉大失所望。

“要真是男朋友,能不知道我在哪兒工作?”我拿起手上的書去拍他。

“還真看不出他有個這麽大的女兒。”

“見都沒見過,你知道人家女兒多大?”

小章指著我手上的書封面道:“幾歲小孩能看愛情小說?丁姐,你能有點兒成年人的觀察力嗎?”

我撫額。

中午,出版公司的人來布置場地了。小章跟他們忙著整理桌椅,支展架、掛海報,守在收銀臺後的我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手上這本《7公裏》:封面主色調是清新的綠色,白底,設計簡潔溫馨,塑封薄如蟬翼又光滑如鏡。看上去質樸清新,手摸起來有種細膩而真實的“紙”的天然質感。說它制作精良一點都不為過。

即使它日後沒能躋身暢銷榜,也鐵定是本大受讀者第一眼青睞的書。

我們這些書店店員早已在書架滿了又空、空了又滿之間練就了火眼金睛,一本首次出版的新書命運如何,我們在開頭就能猜到一二。這算是職業習慣,也可以說是職業病——自此以後,書對於我們來說首先是商品,然後才是讀物。那種憑直覺閱讀,首先從字裏行間體會一本書靈魂的快樂,很難再有。

有得有失,任何一種選擇和由此帶來的經驗都是如此。

也正因為如此,為避免對一本書先入為主,我已經很少看國內出版的讀物了。常常購外版書所費不菲,幸好偶爾有相熟的編輯贈送一兩本——有時是純粹的贈閱,有時是我需要翻譯的功課。

這兩年來,我樂於在書店過簡單的生活,閑暇時兼職翻譯些外版小說,竟然從未懷念過以前高薪厚職的同傳譯員生涯。都說由奢入儉是個艱難的過程,而我覺得當下的簡單更快樂。

剛剛將手上的書拆開塑封打算細看,就聽見小章在叫我:“丁姐!”

臺前的一小盆薄荷正好擋住了我的視線,我探出頭,看見門口站著小章和一個棕發碧眼的年輕老外,有著一張輪廓分明的印歐混血的臉。

小章雖然沒正正經經上過大學,不過英文還不錯。特意叫我出來接待,想必客人是說西班牙語的。來咱們天朝的國際友人不論國籍,基本上多多少少都能說點英文,小章完全應付不了的還真不多見。

今天什麽日子?半天內發生了兩件難得一見的事。

店門口站著一位國際友人,屋裏一群人正手忙腳亂地準備簽售場地。我忙放下手中的書,出去將顧客迎進來。

自從畢業起我再也沒說過半句西班牙語。如果不是當年嫌法語太難,相比之下西語詞匯變位比較工整,根本不會選這門二外。畢業後就是緊張的同傳培訓和資格考試,再接下來被高強度的工作占據了全部精力,幾乎要把好不容易學來的西語全還給學校了。好在以前收藏了不少原文小說,平時偶爾看看,此刻還能硬著頭皮上。

跟客人聊了幾句,知道他是智利人,今天想來參觀書店。我們的店並不大,一百多平方米的地方本不到五分鐘可以轉完。可這位智利友人逛著逛著開始對書架上的書來了興趣,時不時拿下一本詢問。

當他轉到勵志類書架,看著一排排封面印著各類名人大頭照的書時,我頓時後悔沒再抱個電腦跟在身邊,可以及時搜索人名,向國際友人解釋這些給心靈打雞血的大師都是何許人也。要知道,在我“從來不讀的書”裏,勵志排在首位。活著就猶如沿著時間往前行走,既然每走一步都不會重覆也不能回頭,何必天天鼓勵自己上足了發條狂奔?在我看來,刻意勵志根本是透支情緒的行為。

他逛了十來分鐘,最後居然抱著四本中文小說走向了收銀臺。

我好奇勁上來,忍不住問他買這些中文書打算怎麽看。

他靦腆地笑笑,非常清晰地說了一句漢語:“我懂中文。”

這四個字像爆米花一樣“嘭”的一聲把我炸了個滿臉通紅。

這個小章!

“不好意思,我看同事特意叫我來接待你,我以為……”我趕緊解釋。想起剛才絞盡腦汁給他介紹那些中文書的情景,真是越想越窘。

“沒關系,你的日本同事說他不太會講中文,請你接待我。謝謝你。”國際友人一臉笑容可掬。

日本同事?!小章為了給我制造艷遇把自己國籍都改了?他不是真怕我剩下、時時想著把我推銷出去吧?跟小章聊天時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丁姐,你這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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