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霧中機場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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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男朋友了,連貓都不認識一只公的,總有一天你會被掰彎的”。

事已至此,我只好傻笑一陣作罷。

直到國際友人買完了書離開,小章還站在門口鞠躬念叨“阿裏嘎多”,真是影帝級水準。沒等他徹底直起腰來,我對準他後腦勺一敲。

“哎喲,打傻了就娶不到媳婦了!”小章捂著頭抗議。

“中文說得挺好嘛,日本同事。你這行為擱古代就是通番賣國,要誅九族的知道不?”

“大姐,我苦心為你制造機會,你要珍惜啊,生個混血小孩多漂亮!”他果然打的是這個主意。

我哭笑不得:“還不過去幫忙,都快兩點了。我晚點找男朋友不會死,你要是再磨蹭點兒,一小時後讀者全都來了。”

小章繼續幫忙布置場地,我正要轉身去擺正收銀臺邊的海報和排隊購書指示牌,忽聽旁邊有人在笑。循著笑聲看過去,見不遠處書架邊有個人站在那兒沖我們直樂。那人有點眼熟,看上去不到三十,緊窄的一粒扣西裝外套罩在圓領T恤外邊,看著像那種明明窩在格子間裏工作還要堅稱自己是藝術家的年輕人,又有點像故作時髦的CBD精英。要是再戴頂小禮帽就更像那麽回事了。

看他笑成那樣,想必是剛才我跟小章的對話被他聽見了吧?

我嘆了口氣,轉身去收拾。

再有一小時簽售就要開始了。我怕忙起來將手邊的書弄混,於是找張便箋寫了黎靖的名字夾進那本我已經拆封的書裏。

下午的簽售持續了近兩小時,比我們想象的要熱烈得多。雲清一直被讀者團團圍住,我只是坐在兩三米之外,都看不見她的臉。守在收銀臺後手忙腳亂的一下午過去後,雲清的編輯總算記得把黎靖留下的書拿去簽了名交還給我。

“欸,雲清挺漂亮的啊。”簽售會尾聲時,小章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了我旁邊,眼神指了指雲清。

此時讀者的包圍圈不那麽密不透風了,我才看清楚她的樣子。皮膚白皙、五官精致,頸邊有一顆淡淡的褐色小痣,短發垂在耳後,穿一件灰藍色棉麻長裙,好似風一吹整個人都會飄起來。她確實很美。而且聽說她有三十五六了,看上去還跟二十幾歲的女孩一樣。

別說雲清是作家,她本人就像從小說裏走出來的一般。

傍晚七點左右,黎靖就來了,沒等到他說的“明天”。

我把書給他,他道了謝,接過書順手翻開。這個再普通不過的動作卻在半途忽然停頓下來,他面帶驚訝的神色,盯了書頁幾秒鐘,又疑惑地看向我。

“怎麽了?”我不解地從他手上拿過書,自己一看也呆住了。

扉頁上用清雋的字體寫著:“黎靖先生惠存。”下邊是雲清的簽名。

我這才想起那張寫著他名字的便箋紙。要知道,我當時是隨手寫下夾在裏面避免忘記或混淆的,大概是編輯拿去簽名時被雲清看見了。

本來作家在書上簽讀者的名字沒什麽大不了,可他並沒有告訴過我他的名字。這也許就是他吃驚的原因吧。

“這簽名是……”黎靖猶疑地問。

我脫口而出:“噢,我下午一直都坐在收銀臺走不開,是雲清的編輯幫我拿去簽的。”

他接著問了個我不知道怎麽回答的問題:“她知道書是我的?”

“呃……她可能是看見書裏有張便箋寫了你的名字,所以就簽上去了。”他都問到這個了,我只好老實交代了,“我在機場見過你的登機牌,所以,呃,我怕書太多弄混,所以寫了你的名字夾在裏面。” 我不帶喘氣地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誰知,他臉上浮現出一絲悲喜難辨的微笑,說:“謝謝。”接著轉身走出了書店。

我越想越覺得還是有點不妥,便三兩步推開門追出去。

“不好意思,那天我不是故意要偷看你登機牌的,是你幫我把包撿起來的時候……”

他轉過頭看我:“難怪那天你第一眼見我表情像見到鬼。我的名字很嚇人嗎?”

原來我那天真的失態了,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你跟我認識的一個人同名同姓,我嚇了一跳。”

“這麽巧,改天介紹我認識。”黎靖不知道是客氣還是心不在焉,順口就說了一句。

他臉上還殘留著幾分尷尬,我只好再次道歉:“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看你登機牌的。”

“沒關系。只是湊巧。”他說完居然還嘆了口氣。

見他這樣,我總覺得似乎是做錯了什麽事,於是不放心地追問了一句:“那個,簽名書不是有什麽問題吧?”

“沒事,”他似乎是猶豫了幾秒,終於說出了下半句,“雲清是我前妻。她知道書是我的,我有點吃驚而已。”

“什麽?!你是說,你在機場碰到一個跟你前男友同名的人,在你書店簽售的作家又是他前妻?”唐唐差點從床上跳起來,動靜太大,她手邊那部電腦差點也掉下床去。

這床的彈簧太精神了,唐唐虎軀一震,把我手上正小心翼翼剝著皮的一顆枇杷震得滾到了地上。

“輕點兒輕點兒,又掉一個。”我爬下床去拿垃圾桶。

家裏的垃圾桶是唐唐挑的,一只造型滑稽的企鵝,將它的頭往後翻就能張開嘴吃下垃圾。剛搬進來時,我們去超市買生活用品,她看到這個垃圾桶就抱著不撒手了,說這樣就能一天二十四小時隨心所欲地給QQ餵垃圾吃了,解氣。

唐唐跟QQ的仇要追溯到三年多以前,她讀碩士時的男朋友一畢業就簽了那只“企鵝”,二話不說打包行李飛去深圳,信誓旦旦地表示工作上了軌道後再想辦法調回北京來。人在熱戀時往往充滿信心,以為無論如何都會與對方走到最後;而正是這份篤定讓他們忽略了將要面對的一切變化。距離拉遠後,兩個人不再生活在同一張時間表上,不再沿著統一的軌跡運行自己的人生,缺乏異地戀經驗的他們開始把握不好交流的時機,開始隔空吵架,開始各有各的委屈,開始減少對彼此的諒解,不出兩三個月就吵到要分手。唐唐知道自己提分手實在有點沖動,她以為他還會回來找她。但是他一直沒有。她以為他會立刻收拾行李飛回來,或許他也在以為唐唐會飛到他身邊。

他們對彼此感情的信心,終於被時間偷換成了無疾而終。

從那時候起唐唐就恨上QQ了,就連去動物園都不帶看企鵝一眼的。

有時候我都會有些疑惑,唐唐對男友候選人的挑剔究竟是真的全部出於理智,還是因為仍然孜孜不倦地恨著某只企鵝。

“你行不行啊?剝倆就掉了倆。咱這兒一共才四個。你不是故意把好吃的讓給骯臟的企鵝君的吧?”此刻,唐唐一邊劈裏啪啦地趴在床上玩著切瓜游戲,一邊惦記著我剝了許久都沒讓她吃到嘴的枇杷。

我已經滿手枇杷汁,又開始馬不停蹄地剝第三個:“你別動就掉不了。我這姿勢難度多大啊。”

“來來,我來我來。”唐唐趴著蠕動到我身邊來,接過我手上的枇杷,“看你今天這狀態,四個都得墜毀。我剝,你專心給我講講你的離奇艷遇。”

“什麽事一到你嘴裏都變成狗血肥皂劇了,我們就是吃了個飯……”

“第二次見面就吃飯,還不算艷遇啊?就當吃飯不算,那一個離婚男人向一個陌生姑娘訴說自己上一段婚姻經歷,這總算了吧?”

我的頭頓時大了:“什麽也沒說,就是吃個飯。”

“那他約你吃飯意圖多明顯啊,不談舊事,就求發展!”唐唐頓時精神一振,像被人按了開關一樣彈了起來坐直,還好手上的枇杷沒掉,已經剝掉皮,被她一口吃了半個。

“我們吃飯那是意外。意外知道不?”

跟他一起吃飯的確是個小意外。

今天傍晚在店外聽黎靖說雲清是他前妻,我頓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我看著杵在一旁的黎靖,他也看著我。一瞬間,江北機場的尷尬情景又回來了:大眼瞪小眼,誰也不知道該如何將話題繼續下去。走也不是,傻站著也不是。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追出店外這個動作有多奇怪——就為了關心一個陌生人的情緒,我這樣不假思索地追出來,似乎有點不合常理。於是我只好胡亂揮了揮手,找個借口解釋我走出店門的行為:“那,我去吃飯了。”

“再見。”他純禮貌性地笑了笑,站在原地等著我先走,大約是風度使然。

我轉過頭往回走,還沒走兩步就聽見他在身後問:“你不是去吃飯嗎?”

“噢,想起來忘帶手機了。”我只好再次站住腳,讓這尷尬的一幕又延長了幾秒。

回到店裏坐著,還得對著小章那雙閃耀著“求真相”三個大字的眼睛,還不如幹脆真去吃飯。我拿了包,簡單地跟小章說了聲就先出門去找唐唐吃晚飯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說,如果不是我今天加班出不來,你就不會跟他吃飯?這你們倆初次約會還是我造成的?”唐唐迅速精準地打斷了我。

“真不是約會,我一過馬路到了茶餐廳就看見他坐在裏面。我猜他該懷疑我是不是在跟蹤他了。”

“看見就看見唄,你去跟人家坐一張桌了還不算約會?”

“問題是他也看到我了。”我嘆了口氣。

“淡定吧你。說不定他也在想:你是不是該懷疑他故意在那兒等你呢。”唐唐伸出手來從我面前抽出一張抽紙擦手,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背後。

“所以才尷尬。”

唐唐指了指面前盤子裏那個已經被剝得精光的枇杷:“吃吧。別管誰剝的皮,能吃就行。緣分這東西,管他尷尬不尷尬呢,有就行了。”

我疑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顆枇杷,非常真誠地表達了我此刻的想法:“你的人生哲學有哪一條跟吃的沒關系?”

“噢,吃當然是人生最根本的哲學!唉,你們這些文藝青年不懂的。”她從床上爬起來去刷牙,還不忘將手上的紙揉成一團,狠狠地塞進企鵝垃圾桶嘴裏。

唐唐忘了將蓋子放下來,企鵝就那樣滑稽地張著嘴默默站立在床邊。我看著它,它看著我,我心情覆雜地吃著水果,它滿腹垃圾地保持沈默。

如果算上餐廳那次,黎靖和我迄今為止已經有過三次偶遇。如果說我們離得這麽近必定常會有交集,那為什麽之前從未遇見過?仿佛是重慶那一場大霧偷偷變換了我們身邊一些微妙的細節,當濃霧消失後,世界似乎還是原來的樣子,卻總有些東西已經不再相同。我們不曾覺察,但它們早已不同。

兩年前我在重慶清晨的濃霧中離開第一個黎靖,兩年後我在重慶的另一場濃霧中遇見另一個黎靖。有那麽一剎那我甚至懷疑:前者或許從來不曾存在於霧散去後的這個世界,這兩年的時光我都被鎖在霧的幻覺裏,從來不曾真正蘇醒。

而此刻身邊的一切——這張床,這間房,這盞燈,這個張著大嘴的企鵝垃圾桶,唐唐,書店以及書店裏的一切,當下我生活中的全部人事物都是真實的。它們證明我置身於完全真實的世界裏,只是將眼見的所有巧合加入了宿命的色彩。

當你沒有回憶,沒有過去,眼前的世界即是真實的世界;反之,你看到的就只是自己感受中的世界,自己內心回憶和遺憾所創造的世界。過往的經歷就像一張網,隨著時間流逝不斷地過濾我們的感官,直到為每一種感覺找到真實的承載。

是我一直沒走出重慶的霧,即使在濃霧散去後看到那絢爛溫暖的薄暮時分,也不曾忘記曾經在霧中消逝的一切。

如果不是我耿耿於懷,巧合便只是巧合而已。

黎靖,僅僅是巧合中的一個陌生人。

十一點,隔壁房間的唐唐早已睡著了。我坐在床上抱著筆記本看美劇,手機忽然響起短信提示音。

發來信息的竟然是黎靖:“剛剛看了你今天提起的《和莎莫的500天》,很不錯。”

我都快忘了晚餐時到底跟他聊過些什麽,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們交換了電話號碼。我記得自己當時在努力擺脫我們之間那層揮之不去的尷尬感。那些可有可無的話題無非關於食物、生活瑣事或者愛好。在這一點上我們很相似,都沒有什麽新鮮的愛好,不用工作時抱著電腦就能在家宅一天。

此時,電腦屏幕上金發女飛賊正興奮地尖叫著跳下摩天大樓。眼看她倒掛著停在某一扇玻璃窗外,我按下暫停給黎靖回短信:“男主角長得很不錯。”

短信提示音再次響起時,漂亮小女賊已經輕巧地繞過振動感應警報器,在玻璃上切出一個圓孔,鉆進了大樓。

他發回的問句很簡單:“你還沒睡?”

這不廢話嗎?如果我睡了,夢游著給他回信息呢?又是一個讓人不知道怎麽回答的開頭,他的確很不擅長主動找人聊天。換一個角度想,或許這正是他一貫的方式:將主動權交給對方,如果我不想聊下去,可以告訴他就要睡了;如果我樂意繼續聊,可以回答他還沒有。

我回的是:“還沒有。你呢?”噢,我也問了一句廢話。

信息發出去後我才意識到:自己似乎也想知道他究竟是隨便問問,還是想繼續聊下去。

那邊很快回信了:“我大概一小時後睡吧。你在看電影?”

“沒有,看肥皂劇呢。”

我們這一來一回沒營養的聊天,甚至有點像多年的夫妻沒話找話。

片刻,收到他的下一條:“那早點休息吧,現在不早了。”

“好吧,我去睡了,晚安。”

“晚安,下回聊。”他依舊回得很快。

下回聊?“下回”這種語焉不詳的字眼看似某種約定,又像純屬禮貌。十幾秒鐘後,手機屏幕暗了下去,外殼上還留有我手指捏過的溫度。如果黎靖對我並無好感,交換電話純屬禮貌,他不會幾小時後就發短信來;如果他對我有好感,便不會像現在這樣聊得不鹹不淡。該不會是他認為我對他有好感吧?

我說不清自己為什麽不抗拒跟他打交道。

照理說,任何一個跟前男友有半毛錢關系的人類都會被我踢出生活圈子之外——不光是人類,連動物也不例外。而黎靖,我原以為他會像面討厭的哈哈鏡照出我荒誕得變了形的回憶,生活在當下仍然能看見過去不真實的倒影;而事實上當他站在我面前,我幾乎難以再記起過去曾經認識過另一個叫做黎靖的人。

像同一個文件夾裏新的同名文件替換了舊的,同一段人生裏新的面孔覆蓋了往事。

往事一直跟在我身後,而黎靖的存在似乎可以將它們遮擋片刻。

我躺在床上翻了個身,把手機推到一邊。

第二天一早,我剛進店門就見到了那個擺在我和往事之間的“暫時遮擋物”——黎靖。

他怎麽又來了?找我?買書?……還是等他前妻?

可惜今天雲清不會來了,簽售只有一天。

“我來喝咖啡。昨天你說這裏咖啡比對面的好喝。”他坐在木桌前朝我笑笑,整潔的襯衫衣領有熨過的痕跡。

昨夜就已經出差回來的店長李姐今天又像往常一樣來了個大早,收拾幹凈擺好了新鮮的花,還親自給第一位客人煮了咖啡。小章在李姐旁邊忙碌,簡單的吧臺後飄出松餅的香氣。

原來昨天我跟他提過這麽多有暗示之嫌的信息。

“你不用趕著上班?”我問。

“上午沒課。”他又笑笑。

“老師?你教什麽?”

他指了指手邊的一本弗羅斯特詩集。我認出那不是店裏的書。

“西方文學?”

“差不多吧。昨天來的時候看到你在看斯卡爾梅達,是原文版?”他居然留意到了我昨天早上在收銀臺後翻的那本《郵差》。他還真是撞到了我最裝學問的時刻——要不是昨天比較忙只能偶爾翻幾頁書,我沒事幹時肯定在抱著電腦玩游戲。

“這都被你發現了。”我也笑笑,提起手上的壺幫他續杯。

他喝的是簡單的美式,苦得跟中藥似的。這個像霧一樣柔和卻冷清的男人無論何時都不會讓你升溫,只是安靜舒服地停在那裏。

“你們這裏還可以續杯?”他問。

“意式都不能,越南咖啡和美式可以。”

“謝謝,看來以後可以常來了。”他點點頭不再說話,繼續翻他的詩集。

我開始逐層檢查書架,將擺亂了位置的書歸位。

吧臺上的大果盤裏擺滿了李姐帶回來的櫻桃,店裏只有黎靖一個客人,小章裝了一碟送過去請黎靖吃。他在木桌前,我們在吧臺邊,吃著同一棵樹上摘下來的櫻桃。店裏響著Nat King Cole低沈飽滿的嗓音,木窗框上的水仙打起了花苞,看起來不再那麽像一顆顆大蒜。這安靜的暮春早晨如同一杯微甜的淡蜂蜜水,平緩地流經唇齒之間,一絲絲滲入感官。

三五首歌的時間過去,店裏如往常每一個上午一樣安靜,連推門聲也聽不見。我在最裏面的書架邊清理一部分需要退貨的書,忽然聽到李姐和剛進店的某個人熟絡的聊天聲,夾雜在背景音樂聲裏,像是爵士鼓忽然加快節奏跳脫了小號緩慢悠長的旋律。

看來也許來了朋友或熟識的客人。

待我將書打包好,過去吧臺準備給物流公司打電話時,李姐笑著看看我,轉頭問跟她聊天的人:“你說的是她?”

我?正跟李姐說話的是個年輕男人,看起來比我大不了幾歲,發型打理得像中國版的休?傑克曼。他似乎有點眼熟,但我確定自己不認識。細看之下,發現他緊窄的一粒扣西裝外套下是一件灰色T恤,胸前的油漆桶圖案上有兩行字:Frankie Morello——噢,這人連件T恤都是意大利貨。而且,舍得買Frankie Morello的肯定不會是暴發戶,尤其是當他還背著個經典款式的郵差包的時候。

“嘿,你好。”那人朝我伸出手。

我不明狀況地也把手伸了過去:“你好。”

“這是施傑,雲清的新書是他們公司做的。”李姐給我介紹。

雲清的新書?等等,我好像想起來什麽時候見過他——昨天雲清的簽售會之前,小章推說自己是日本人,將那位國際友人讓給我接待之後,似乎就是他在邊上笑。

“你們一定在說我昨天跟一個懂中文的老外說了半天西班牙文。”我想想,也覺得昨天的狀況挺好笑的。

李姐笑道:“他想挖我的員工給他兼職呢。”

施傑遞了張名片給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業餘給我們翻譯幾本外版書?”

我接過名片一看頭銜:副總裁。李姐剛才並未介紹他的職位,我還以為是發行或者編輯之類的,沒想到是個這麽年輕的副總裁。不知道是不是由於我對這類刻意將自己打扮成“高成本藝術青年”的男性存有偏見,只覺得眼前這個兼職機會比他本人有吸引力得多。

我笑笑:“領導允許,我就沒問題。”

“領導絕對批準,只要不把我的人拐去給你坐辦公室。”李姐端出一杯紅茶給施傑,“今天松餅不錯,讓小章給你來點兒。”

“每次來你這兒都蹭吃蹭喝多不好意思。”施傑跟李姐看起來絕對是老熟人。我在這裏工作了兩年,以前卻都從沒見過他。

小章將裝著松餅的白瓷碟推到他面前:“哥你就別不好意思了,我借花獻佛,今天我請你。”

“你要真請我,這就得在你薪水裏扣。”施傑伸手要拿,小章眼疾手快地將盤子抽回去,“那你別吃了,還我得了。”

施傑還抓著盤子不撒手了:“哪有你這樣的,說反悔就反悔?”

見他們倆打打鬧鬧,我更覺納悶:小章怎麽也跟這人這麽熟?

誰知,施傑扭頭先問起我來:“你來多久了?我怎麽沒見過你?”

“兩年了。”

“哈,你就是那個眼鏡妹?”他作恍然大悟狀,繼而又一臉的問號,“不像啊。”

小章在一旁履行人肉糾錯機的職能,打岔道:“戴眼鏡的是婷婷,人家早就沒在這兒了。你什麽記性?”

關於他們說的眼鏡妹婷婷,在我記憶中也只見過一次,就是她跟我交接工作那天。

“不能吧?每回我都以為躲在收銀臺後面打游戲的是眼鏡妹呢!”施傑臉上的表情是真吃驚,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誰讓你貴人事忙,總是來去匆匆,連我店裏換了人這麽久都不知道。”李姐也跟著擠對他。

施傑只好連連道歉:“抱歉,我是真不知道眼鏡妹走了,否則怎麽也得早點認識你,不好意思。”

眼看大家閑聊的內容集中在討論我們倆為什麽互不認識這個議題上,我趕緊試圖將自己從話題中解救出來:“沒關系,我跟婷婷年紀差不多,高矮也差不多,你註意不到是很平常的事。再說現在也認識了。”

沒想到施傑反而認真了,表情誠懇地發出邀請:“不行不行,我得正式向你表示歉意。請你吃飯吧?”

“真不用,別這麽客氣。我還得打電話退貨,你們先聊。”我指了指擺在身邊的那一包書。

此時,他用不容拒絕的語氣下了結論:“那就下次!下次一定得給我機會請你吃飯。留個電話?有空咱們聊聊翻譯的事。”

“好。”我和他同時拿出了手機。

撇開先入為主的偏見不談,我覺得施傑完全可以算得上討人喜歡。他開朗、坦率,還有點孩子氣。更重要的是,當他面對你時,你會堅信他真的很樂於與你交談。沒有哪個女人不喜歡被重視,無論此人是否對其他所有人都表現出同樣的重視。如果我是十幾歲的少女,我一定會承認施傑是個迷人的工作夥伴。

——而當你超過二十五歲、戀愛次數超過一次,你開始不再偏愛那些看上去討人喜歡的男人。

經驗帶來判斷力,卻剝奪了冒險的樂趣。

這大概也是成長的定律之一:時間為你畫下一個輪廓分明的圈——圈外新鮮刺激頭破血流,圈內循規蹈矩穩妥平安。可以不計後果地跨出去,卻也清楚總有退路可以回來。

施傑走時已經接近午飯時間。黎靖還坐在那裏看書,像棵長在椅子上的樹。

我想過去問他怎麽還不去吃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好,這行為簡直就是趕客。常來我們店的客人多半都會逗留幾小時到大半天,這裏本就是個給人看書、喝咖啡、朋友小聚聊天的地方。

客人去不去吃飯我不好幹涉,但黎靖是否應該歸在“朋友”的類別裏?提醒朋友吃午飯,至少比半夜給朋友發短信更正常吧?

我前思後想猶猶豫豫,黎靖一擡頭便接住了我的目光。

他朝我笑了笑,看不清這笑容裏有幾分是禮貌幾分是友情,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似乎樂意被打擾。

於是我走過去問他:“你不去吃飯嗎?”

“等你的推薦。”他合上書,站起來。

長在椅子上的樹就這麽把自己連根拔起,跟著人類去太陽下進行光合作用了。

北京的暮春很少有霧。

從山頂往下俯瞰,整座城市都被包裹在一層略帶橙色的薄薄的沙塵中。視線所及之處,如蓋著薄紗般朦朧卻又通透,而鼻腔吸入的空氣則帶著隱約的泥土味道和草香;頭頂著灰藍色的天空,風若有若無地拂過耳邊。

手機在這時候突然響起,確實是有點殺風景。是施傑發來的短信:“試譯章節校對完成了,馬上給你快遞過去?”我簡單地回覆了個“好”,再擡起頭來,只見站在一旁的黎靖正凝視著某個目標不明確的遠方,似在專註地看風景。

這是我第一次爬香山,在跟黎靖認識兩周後。

這兩周裏,我們幾乎隔天就會見面,莫名其妙地就熟了起來。正因為彼此都沒有要進一步發展的意思,反而迅速脫離初識時的尷尬,變成了很談得來的朋友。說君子之交淡如水有點誇張,但我們的相處模式的確輕松得令人意外。如果昨天他請我看電影,那麽今天吃飯我要付賬他也欣然接受;如果哪天他想看畫展而我想看電影,我們會毫無爭議地各自做喜歡的事,甚至很享受偶爾約定好的獨自活動。

這些天,我們去他執教的大學校園裏騎自行車,帶對方去各自喜歡的餐廳吃飯,一起看電影,或者只是散步聊天,相處愉快卻互不牽掛,不是情侶卻有點勝似情侶的意思。

這種關系太奇怪了。兩個陌生人不經磨合便進入了老朋友的合拍狀態,彼此不防備不猜測也不期待,比知己好友交情要淡,又比普通朋友關系要特別。

比這更奇怪的是,我們都對此感覺很舒服,並不打算作任何改變。

在認識第二個黎靖之後,我隱約感覺到自己並非不需要男人,只是“需要”的程度變了。很多時候,戀人和好朋友間的距離不過是一張床,上了這張床賠進去的是未知的未來,不上這張床卻少了很多負擔。

施傑公司那部準備競爭簡體中文出版權的西班牙小說試譯章節我完成得很快,在一個與黎靖面對面坐著的下午。坐在書店的木桌邊,他看書備課,我做翻譯,我們面對面,桌上的電腦背對背。完成工作後,我們兩人和小章一起坐在店裏吃外賣便當——那時只覺得再美好的生活也不過如此:不在擁有得多,而在需要得少。那一刻,玻璃窗明亮、音樂悠揚、胃裏飽滿溫暖。

“有事?”黎靖聽見我的手機響,轉過頭問我。

“沒事,是施傑告訴我上次翻譯的章節校對完了,發回來給我再修整。”

“很好啊。什麽時候能知道結果?”他指的是出版公司爭取中文版權的結果。

“月底吧。前提是我這周能準時修改完交回去。要是真的爭取到了,請你吃重芝士!”我愉快地深吸一口北京難得一遇的清新空氣。

他聞言笑道:“你倒是省事,就在自己店裏請我吃蛋糕。”

“別嫌棄了,三十八一塊呢!唐唐沒事兒都老來買。”

他聽了更是笑得不行,問:“照你的邏輯,唐唐來買是因為它三十八一塊?”

“唐唐愛吃是因為它好吃,我請你是因為它三十八一塊。”我糾正他。

“為什麽要請我吃三十八一塊的蛋糕?”

“我們店裏同樣體積的蛋糕它最貴,哈哈!”

“我要是你,我就請自己吃同樣價格中體積最大的。”

我作人生導師狀對他循循善誘:“咳,大家這麽熟,別太看重表面。”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大家這麽熟,別太看重價錢……”

話音還沒落,他擡起手碰了碰鼻翼,擡頭看看天又再看看我。此時,我也感覺到有水滴無聲地落在耳邊。

居然下雨了!

周圍除了樹還是樹,只有索道站在百米之外遙望著我們。我拍了他一下,自己先擡腳往索道奔去:“走啊,坐索道下去!”

身後的黎靖伸出右手遮住我的頭頂,大而稀疏的雨點一顆顆在地上砸下了濕潤的輪廓,我們在雲層的註視下鉆進索道站,坐上了高懸在半空中的雙人椅。頭頂的鐵索發出輕微而規律的摩擦聲,雨點如米粒般漫無目的地灑下來,鐵索上其他空蕩蕩的吊椅瞬間將我們包圍在這座城市最接近雨的地方。

我們像鐵軌上唯一的兩顆蘑菇,在鋼鐵、樹木、泥土與石頭之間旁若無人地存在著。

這一刻,整座城市從身邊消失了,只剩下耳邊的雨聲、樹葉的低語和彼此額頭上的水珠。

我們懸在半空中,朝腳底下這座濕漉漉的城市緩緩降落。我從未對任何情景有過如此精細的記憶,仿佛時間也在我們身旁徐徐地滑行,眼前畫面一幀一幀,落在腦海裏清晰的刻度尺上。地面上的時光是連貫的,你感覺不到時鐘的指針一格一格劃過自己的皮膚;而在這半空中度過的每一秒都像不停連拍的膠片,在瞬間裏創造著某種永恒。

我興奮地抓緊扶手,俯身註視腳下的世界。

在樹與泥土的間隙之中,無法通行的灌木與草叢裏開著幾叢顏色雜亂的花。它們不修邊幅地開著,在有限的空間裏將彼此擠成雜草的姿態。沒有誰會樂意將它們插進花瓶,線條優雅的花瓶根本困不住如此肆意瘋長的生命。我拍拍黎靖,示意他看那些花。

他額發上的水珠輕輕地順著臉頰滾落,繞過微笑的嘴角,紛紛跌進衣領。

“沙子、時間,還有雨中的樹,以及我為之活著的活生生的一切,無須走那麽遠我就能看見它們,我看見在你的生命裏有著活生生的一切。”他輕聲背誦。

是聶魯達的十四行詩。

“你也喜歡聶魯達?”我問。在這茫茫的雨中,我們這唯一的兩顆蘑菇恰巧喜歡同一種味道。

“所以我們才這麽熟。”

“所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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