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到大年三十，顧小繁回到家已有半月，邱家了無音訊，顧小繁母親將餐館關閉，早在好幾天前就買好了菜，做好了過年的充足的準備。

顧小繁父親的學校也放了假，由於教的是高中高三的重點班，時不時的仍有學生和家長上門叨擾，顧小繁幫父親招待客人，顧小繁父親感覺到女兒的不開心，也察覺到了邱家好像也沒有提過上門拜訪之事，心裏也就有了數，沒有再問，而是要顧小繁跟著他一起和學生上課，她在旁邊端茶遞水或是自己看書，顧小繁也就接受了。

顧小繁奶奶心裏卻是十分著急，實際上她去年的時候裝病讓顧小繁留在W市也有一部分是由於邱天的原因，三年來，她不止一次看到過邱天在小區樓下徘徊，然後黯然離去，眼看孫女越來越沒有回來的跡象，於是稱病，騙她回家，恰巧的是，她的公司也直接將她調到了B市，她也就回了國。

現在這種情況，顧小繁奶奶心裏不安的很，很想向兒媳婦打聽打聽消息，卻又不敢問，兒媳婦和她的隔閡，從失去了孩子的那一刻就開始了，明面上雖然也還過得去，但是一涉及到具體的事情，由於心裏始終有愧，也就不好發表意見了。

顧小繁母親倒是很平靜，該幹嘛幹嘛，只是切菜的時候刀總是剁的咚咚作響，也不讓顧小繁幫忙，話也不和她說幾句，顧小繁每天出門的時間越來越短，大多數時間都膩在家裏，也不和朋友聯系，甚至一個人在房間裏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顧小繁舅媽來過幾次，曾向顧小繁母親打聽過自己兒子工作的消息，顧小繁母親也只是唉聲嘆氣的不做聲，後來顧小繁舅媽終於不耐煩，問是不是婚事吹了，事情辦不了，顧小繁母親也就默認了，結果顧小繁母親覺得心裏有愧，又給了好多東西顧小繁舅媽帶走，但也不包含邱家帶過來的禮品。

因為顧小繁母親覺得婚事告吹了，自己孩子人不要就不要了，東西萬一人要拿回去沒有給的，丟臉，讓人抓到話柄。顧小繁回來的那一天，和她說了邱天知道那件事，她心裏便沒了譜，也就不再想著自己女兒嫁什麽豪門幫娘家了。

她一面狠命的罵了顧小繁讀了那麽多年的書白讀了，腦子壞掉了，哪壺不開提哪壺；一面又痛心的很，所以，看到顧小繁又是生氣，又是難過，每天看到顧小繁那個冷冷清清的樣子，就心裏堵得慌，也就橫看不順眼豎看也不順眼了，心裏想著真是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吃完晚飯，顧小繁一個一個的給爸爸媽媽和奶奶拜了年，拿到了三個紅包，然後自己又還了三個大紅包給家人，顧小繁母親的心裏多多少少好受了些，面色就緩和了起來，又開始琢磨著顧小繁手頭上的錢的事情了。

她自己現在只能當自己餐館的家，顧小繁父親的錢由於之前顧小繁舅舅家的原因，沒有再給自己，而是直接給顧小繁了，為此兩夫妻沒少吵架，顧小繁母親拿婆家姑姐夫早年和顧小繁父親合夥做生意，騙顧小繁父親虧錢，不肯還錢來堵顧小繁父親的嘴，而顧小繁父親有些笨嘴拙舌，就拿她老補貼娘家來說事，但說來說去也說不出個花來，最後兩人同時以“小繁不是把錢追回來了麽”作為結束語，而後同時沈默。

可是，娘家人，也不是說不管就不管的，況且自己生了個女兒，女兒嫁了好人家或許還可以對自己好些，如果嫁了尋常人家，柴米油鹽的，也就管不上了，丈夫的錢又不在自己手裏，侄子可是親侄子，也是看著長大的，又在W市，也算是靠得住，更何況，那還是自己弟弟家裏的事情。

顧小繁母親拉開了陽臺門，看著女兒衣著單薄的望著窗外，心裏便有些不舒服，但一想到自己的後半輩子，也就心冷了冷，開了口問：“小繁啊，媽之前和你提的給軍軍買房子的事情，怎麽樣？”

顧小繁卻回了頭，眉眼彎彎，拉著自己母親的手，問：“媽，外面雪這麽大，我們一起去堆雪人好不好，就像小時候一樣？”

顧小繁母親低聲叱道：“這麽大個人了，堆什麽雪人啊？”

顧小繁卻沒有理母親，自己披了一件雨衣，拿了一個鏟子，就出了門，家裏人攔也攔不住，最後顧小繁奶奶嘆了口氣，沈聲道：“算了，隨她。”

可這一縱容就縱容出了問題，顧小繁在樓下和小屁孩們一起堆了一個大大的雪人，還打了半天雪仗，許是汗出的太多，回家後，睡到半夜就開始發燒，但她又不想讓家人擔心，也就喝了好多熱水，就這樣熬了半夜，白天的時候顧小繁奶奶喊她起來吃早餐，結果怎麽也不應。

開了門，家裏人嚇了一跳，顧小繁的臉很紅，燒的有些迷迷糊糊的，還有點咳嗽，本來六歲的時候就凍過一次，有些舊疾，顧小繁母親心就沈了下來，要把女兒送醫院。

可顧小繁卻怎麽也不肯，好巧不巧，家裏又來了人拜年，是顧小繁舅媽一家，後面還跟著一個人，顧小繁母親定睛一看，眼睛亮了亮，是高中的時候追過顧小繁的李鈞，自己當時還以學習為重強烈反對了的，聽說大學的時候去了法國，其實顧小繁本來也是要同去的，只不過因為家裏的一些事，沒錢沒去成，李鈞也是顧小繁父親的得意門生，也是W市某有名的醫院的醫生，自回國以後每年都來拜年，顧小繁出國那段時間也就沒有來，現在竟然又來了。

顧小繁母親心裏頓時有了主意，自己出去招待親戚，遞給李鈞一個藥箱，對婆婆和丈夫使了個眼色，關上了門。

顧小繁見到李鈞有些訝異，但也只是禮貌的對他寒暄了幾句，便請他去客廳外做客，可他執意讓她量一□□溫，她不肯，他就調侃著說那就和她父母說很嚴重，必須打針，她這個最怕打針的人就得聽醫生的話去打針了。

無可奈的測了體溫，李鈞拿起溫度計看了看，幫她檢查了一下，建議她吃一下感冒藥，她還是不肯，沒奈何的，他只好去到了客廳，讓顧小繁母親打一盆熱水熱敷，再煮生姜茶，買一些高劑量的維生素C片吃，以增加抵抗力。

做完這些，顧小繁感覺好了許多，一群人擠在顧小繁臥室裏觀察她的氣色，顧小繁頓時感覺有些透不過起來，黑了臉。

顧小繁奶奶見此，笑著招呼大家出去，說讓孫女休息，可顧小繁舅媽卻一把拉過顧小繁的手，做起了媒：“我看李鈞啊，也是個很棒的小夥子，小繁啊，你們倆啊，以後可以多聯系聯系。”

李鈞只是在那裏笑了笑，看著顧小繁不說話，顧小繁頓時倍感尷尬，她向顧奶奶使了個眼色，可顧奶奶卻像沒看見她似的偏過了頭，李鈞微微一笑，對顧小繁舅媽說：“阿姨，我和小繁本來就是高中的好友，多聯系是自然的。”

顧小繁母親一聽，立馬眉開眼笑的說：“就是就是，小李留下來吃飯。”

顧小繁舅媽想著以後多了個醫生的親戚看病要方便許多，心裏更高興了，又想起自己兒子的工作來，又開始絮絮叨叨的問李鈞醫院各類職位的事情，顧小繁母親想著自己之前幫侄子介紹工作失敗，這次說不定能幫上忙，雖然有些難為情，也就沒有插話，顧奶奶想要打岔，卻被顧小繁母親瞟了一眼，也就住了口。

顧小繁坐在床上聽著李鈞和顧小繁舅媽一問一答，心又開始煩了起來，她盯著李鈞看了好一會，李鈞果然轉過頭來看她，眼睛笑瞇瞇的問：“什麽事？”

顧小繁笑著說：“李鈞啊，你不是下午還要去你女朋友家拜年麽，別耽誤事了。還有啊，我聽說你們醫院挺難進的，你當時進花了多少錢來著？”

頓時，室內安靜了起來，顧小繁母親和奶奶都註意到了“女朋友”這個訊息，而顧小繁舅媽則註意到了“進醫院要錢”這一訊息，都巴巴的望著李鈞，李鈞立時會意，答道：“噢，是，的確下午還要去我未來丈母娘家拜年。”

他歉然的對顧小繁母親說：“阿姨，那我就先回去了，顧老師不在，您幫我問個好。”

顧小繁母親臉上的失望顯而易見，隨即又堆著笑臉將李鈞請了出去，顧小繁舅媽跟著走了出去，只留顧小繁奶奶還在室內，她搖了搖頭，輕輕點了點顧小繁的腦袋，說：“你啊，真是個鬼機靈，欺負人老實孩子。”然後，步履蹣跚的往外走去，眉頭卻鎖的更深了。

顧小繁癟了癟嘴，又重新睡入了被子內。

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過來，顧小繁接過。

“我什麽時候有女朋友了？”

“我說你有，你就有。”顧小繁笑了起來：“這不是替你解圍嘛，你還不感謝我？”

“你呢，怎麽沒見你未婚夫？”

“你什麽時候開始這麽八卦了，哦，忘了，你可是班長，當然喜歡管這管那的。”

“算了算了，不和你開玩笑了。”電話那頭的人語氣愉悅了起來：“怎麽，還想不想去法國，需不需要幫忙？”

顧小繁沈默著沒有說話，電話那頭的人又嘆了口氣：“顧小繁，你說我們是不是沒緣沒分的，我出國了吧，你在國內，好不容易我回來了吧，你又出去了，這好不容易咱兩湊一塊了，你又有可能要出去。”

“我們也不算沒緣沒分的，哈哈。”顧小繁被李鈞繞的啞然失笑：“好歹是高中同學，老班長？”

“顧小繁，咱兩究竟能不能湊一對呢？”

“你說呢，很早之前，我就給了你答案。”

“那……我知道了，那這次在你，你好好想想，給我答覆，我可以給你提供幫助。”

“謝謝。” 顧小繁輕聲道，她忽而有些歉然。

“我兩誰跟誰啊？”

顧小繁還沒答話，電話就掛斷，她輕輕嘆了口氣。

晚飯時分，顧小繁被叫起來吃飯，顧小繁父親邊吃飯邊誇了一下李鈞，觀察了一下顧小繁的表情，可她有些怏怏然，似乎什麽也沒聽進去，顧奶奶見此，摸了摸她的頭，感覺她還有些發燒，連忙讓她吃了回去繼續睡覺。

剛剛躺到被子裏，顧小繁母親就走了進來，顧小繁又坐了起來，問：“媽，什麽事？”

顧小繁母親有些局促，笑著道：“軍軍的事情，你考慮的怎麽樣了?”

顧小繁直接一躺，將頭埋在被子裏，不說話。

顧小繁母親心裏莫名的惱怒，冷聲道：“媽和你說話呢，一點也不懂事？”

埋在被子裏的人發出了聲音：“媽你自己餐館不是有錢麽，你補貼舅舅一家我也沒管。”

顧小繁母親咳嗽了一下，惱道：“媽的這點錢你還惦記麽，你爸的錢都在你手裏，我不也沒管。”

“媽你管不著。”

顧小繁母親一把掀開了被子，氣惱道：“什麽管不著，女孩子家家的，找個好婆家是正經事，老管東管西的幹嘛，媽和爸又不指望你養老？拿你爸的錢幹嘛，現在又不嫁？還不如放媽手裏。”

“媽？”顧小繁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喃喃道：“媽你還記得麽，我五歲的時候，媽和我一起堆過雪人，媽你說很喜歡我，只有我一個孩子也很幸福，我是你以後的依靠。”

“媽哪能指望你啊？”顧小繁母親嘆了口氣，看著躺在床上的女兒，接著道：“我和你說啊，軍軍的工作你沒有幫忙解決，已經很對不起他們家了，這次軍軍要買房子你可不能不管，你在Ｂ市，媽和爸有個頭疼腦熱的，都得指望著他。”

“媽？”顧小繁平靜的問：“你為什麽總覺得我指望不上呢？我不是幫你們把各種醫療和養老保險都辦得妥妥的了麽，我也可以買個房子啊，然後你們可以去我那住，也把那當家，我一家人高高興興的不好麽？”

“女兒家家買什麽房子，買了以後都是給婆家用的！”顧小繁母親冷了臉：“我和你說啊，軍軍是老李家的獨苗，你不幫他就是不幫你舅，你舅在你小時候多疼你啊，現在長大了怎麽越來越生分了。”

“我舅疼我？”顧小繁笑了起來：“媽，你別以為我不知道舅媽不肯還我們家錢，讓我出不了國是怎麽一回事。”

顧小繁母親臉白了一下，道：“出了國還不是回來了，正經找個人結婚是正事。”

“媽，我爸每年單位分的東西，我們家從來沒有吃到過；有什麽好用的東西，媽你永遠會給舅舅留一份；他們家要買房子，你硬是從爸那裏把我們換大房子的錢給拿了過去；我要出國，你竟然和舅媽串通，當著我的面做了做樣子，就那樣糊弄我；我對付他們，你就罵我不懂事；如果爸把錢放到你那裏，咱們家是不是什麽都沒有了？”

顧小繁母親正要反駁，顧小繁卻越來越激動，聲音漸漸大了起來，顧小繁奶奶和父親也聽到了聲音，推門進來。

“媽你自己看看，我們家的東西在我沒拿爸的錢之前，我沒工作之前有多少年沒換了，現在家裏的東西哪個不是我一樣一樣買的？爸爸他抽了多少年劣質煙，喝了多少年劣質酒，那件黑色外套穿了多少年，你呢，又買了什麽，得到了些什麽？我們家這些年幫舅舅家的還不夠多麽？”

顧小繁父親聽到這裏，低著頭，走了出去，顧小繁奶奶卻找了個椅子坐下，直嘆氣，顧小繁語氣憤懣：

“您再看看舅舅家，房子有了，車子也有了，真的就像媽你說的那樣需要幫忙麽？舅媽她有哪一次不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慣得現在看到我們家有什麽好東西就恨不得直接順走，連招呼也不打。還幫軍軍找工作？我呸！軍軍那麽大個人了他自己不會找麽？買房子，買什麽房子，沒本事就不要買，我們家幫他們家買了一套還要買第二套麽？”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顧小繁母親也激動了起來：“他可是你弟弟！”

“什麽弟弟？又不是親弟有必要這麽幫麽？”顧小繁笑得輕蔑：“我有哪門子的弟弟？”

“小繁，你也忒不懂事了！你一個姑娘家嫁了，誰指望你了？爸媽總要有個指望。”

“人家有人家的爹媽，姑媽姑父算什麽？”顧小繁坐了起來，盯著母親，一字一句的問：“我問你，算什麽？”

顧小繁母親被顧小繁盯的有些發毛，心裏轉了個彎，哼道：“我倒是想有個兒子，可是沒那麽個命。”

這下顧小繁應該不會說什麽了吧？顧小繁母親心下思量，每次這樣說之後，她都不會反駁，可她想錯了，顧小繁莫名的笑了出來，聲音陰沈：“兒子？我倒真是慶幸我的弟弟們沒有活下來，估計他們活下來，我會被欺負的更慘。”

“你說的什麽話！“顧小繁母親怒氣沖沖的站了起來，顧小繁奶奶嚇得顫顫巍巍的就要走過去拉顧小繁母親，顧小繁母親回頭瞪了顧小繁奶奶一眼，一把拽住顧小繁，厲聲道：“就是因為你命硬，我才會沒有兒子，我可憐的兒子，就那樣十月懷胎生下來沒多久就死了，不是你害的是什麽？你心也忒狠了，怎麽能對媽說出這種話？”

“我害的！我害的怎麽了？”顧小繁被母親拽的生疼，眼裏漸漸有了淚：“那又怎麽樣，我不是得到報應了麽，媽你還想怎麽樣？”

顧奶奶楞在了那裏，顧小繁母親神色緊張了起來，顧小繁眼淚流了下來，抽抽搭搭的說：“媽，我不是很早前就有了報應麽？我也曾經聽到媽說過那件事是報應。媽我那次被……”

砰的一聲，顧小繁被推了一把，摔倒在地，她坐在地上，低著頭不說話，顧小繁奶奶嚇得趕緊去扶，顧小繁母親呆在原地，眼裏有一絲慌亂。

輕輕拍了拍顧奶奶的手，顧小繁站了起來，臉上又恢覆了鎮靜，她平靜的說：“媽，我有時候，真懷疑，媽你會希望那個活下來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弟弟。現在，我也好恨自己，為什麽我要活著，我弟弟要死？如果我一開始就不在這個世上就好了。”

顧小繁母親楞在那裏，半餉才道：“現在說這個幹什麽？”

顧小繁沒有再理會母親，而是輕輕抱了抱顫顫巍巍的奶奶，溫溫的說：“奶奶你不用愧疚，都是我的錯。”

她開始收拾東西，家人沈默著沒有阻止，過了一會，她拖了個行李箱，在門口頓了一頓，嘆了口氣，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雪在不停地下著，路面有了厚厚的積雪，靴子踩在雪地裏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風有些大，但是顧小繁卻感覺自己腦子熱的厲害，她沒有叫車，沿著W市依湖而建的走道慢慢的走著，路上的行人很少，燈光也很暗，她停下來，打了個電話，就那樣拉著行李箱，慢慢的朝目的地走去。

後方有車開了過來，襯得道路都明晰了起來，她楞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卻被刺眼的燈光照的睜不開眼，車燈變暗，車緩緩的跟著她前行，她整個人僵住了，拉著行李箱就往前面快速走去，忽然的，她丟掉了行李箱，開始往前跑，臉上有一絲恐懼。

車仍然緊緊的跟著她，在靠近她的那一瞬間，車門打開，她被拽了進去，發出一聲尖叫，手機落地。

雪越下越大，被厚雪掩蓋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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