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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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導重又轉頭看住褚潯,低下聲道:“這三天時間,你去看心理醫生。”

褚潯叼著煙卷,似是未聽到葉導的話。被葉導又喊一聲名字,才挑眉笑一笑,扔是漫不經心的樣子,“心理醫生?不至於吧。”

今日劇組出工早,戲拍得也順利,現在要收工也不過才上午八九點。褚潯卻已滿身酒氣,離開鏡頭放松下來,眼低的星火都要壓不住。若再多喝幾杯,方才那點爭執,都會被褚潯催化成一場激戰。這種狀態已持續半個多月。簡直與劇本中,安臣第二人格最初形成時的情景如出一轍。

葉導眉間的皺紋更深幾分,從副導演那裏要來一本便簽簿,低頭寫下一個電話號碼,撕下遞給褚潯,“這是陳醫生的電話。我會提前幫你預約。明天你直接聯系她,去她的工作室。”

褚潯用兩根手指夾過便箋紙,看也不看直接塞進口袋,吐著煙圈轉身往放映廳外走。

葉導喊他,“褚容,你要聽話!”

褚潯舉起一只手臂揮動一下,頭也不回走出門外。

室外陽光明亮,天空是幹凈的淺藍色。空氣很好。輕風吹過,帶著暮春的輕軟和初夏熱情的氣息。

褚潯伸一個懶腰,將香煙夾在指間,吐出一口深長氣息。

他很清楚自己的狀態。一只腳踏在安全線上,是稍微過界了。但也僅僅是稍微而已,或許那點逾越,連一公分都還不到。

葉導是好意,卻未免太保守。

對於褚潯而言,要將安臣這個角色塑造成為經典,並非一件易事。更何況,褚潯想要做到的不只是塑造經典。他還想要安臣,成為中外電影史上的一頁華彩;想要他自己,成為全世界的電影人共同傳遞的記憶。

為了卻這個心願,褚潯願意付出一切。而適量的酒精,能夠讓他保持恰當好處的興奮。借由這股興奮的力量,他可以最大限度地拋棄自我意識,充分融入到安臣的精神世界。讓安臣的思維支配自己,去說話、去做事,去溫柔而偏執地愛一個人……無論在鏡頭之內,還是之外,

從表演技巧而言,這種方式或許有些取巧的成分。葉導也顯然並不讚同。但褚潯不在乎。他只註重結果。只要最終呈現給觀眾的安臣,是有血有肉大放異彩的極致表演,哪怕當真讓他割下自己的血肉去滋養角色,他也甘之如飴。

褚潯攔下一輛出租,沈蔚風的電話剛好打進來。今天沒有沈蔚風的戲,他昨晚提前回市區與家人團聚。葉導臨時給全劇組放假,沈蔚風得到通知後,第一時間打電話給褚潯,約他晚上去酒吧狂歡慶祝,“極光。去不去?你以前很喜歡去那裏玩兒。”

極光的名字頗為耳熟,褚潯不覺晃了一下神。他依稀記起,當年傅驚辰被他纏得沒有辦法,最終被迫無奈接受他的追求,應該便是在極光。那時也是沈蔚風為他出謀劃策,教他使美人計與旁人搭訕,以引誘傅驚辰吃醋。哪知他一連在酒吧泡了七八日,傅驚辰方才想起去找他。彼時褚潯酒量不比如今,傅驚辰再晚去一天,他怕是都要酒精中毒躺進醫院裏。

想到那段往事,褚潯輕輕笑出聲音。沈蔚風大聲吼他,“傻笑什麽呢!問你去不去?”

“有酒喝嗎?”褚潯玩笑道。

“廢話!酒吧還能少了酒嗎?”

“去。”褚潯眼中盛滿笑意,“今晚不醉不歸。”

掛斷手機,褚潯按下車窗,讓風吹過自己的額頭。

酒精的確是好東西。一個月前從醫院回來,他開始察覺到酒精的好處。不僅助他入戲,還可忘卻現實。他與安臣越是貼近,便與自己離得越遠。一個月,三十天而已,再想起傅驚辰,心口竟已不再如何疼痛。不知不覺間,他似與真實自我隔開了一層紗。愛恨喜怒,都變得不太真切。如今再想到過往種種,反倒似在看一場荒誕的舞臺劇。

這樣……挺好的。褚潯舔了舔嘴唇,味蕾似又感覺到被酒水沖刷的刺激。如果變作安臣,便可徹底拋開傅驚辰,那麽最後的一絲顧慮,他便也不再有了。

褚潯回到市區,在江上的游船消磨整個下午。晚上到了約定的時間,去極光與沈蔚風碰面。

極光經營多年,酒吧格調不俗,私密性亦有保障,顧客中不乏各界精英。即便沈蔚風這樣的大明星光臨,旁人也只隨意看一眼,並不會趕上來要簽名合影。這無疑深得沈蔚風歡心。剛進了極光大門,他便扔掉墨鏡,領口也扯開,縱身跳上中央舞臺,與dancer同臺飈舞。一曲跳完,贏得滿堂掌聲。

沈蔚風意猶未盡跳下來,跑回褚潯身邊,“下首一起上?”

褚潯晃動酒杯,抵在唇邊抿一口,“沒興趣。”

“切,沒勁。容容,你可不如以前好玩兒了。”褚潯還未離開C城時,第一次泡吧是沈蔚風帶他,第一次上臺飈舞也是與沈蔚風。他們兩個人,當年無論走到哪裏都是焦點,像兩團光彩奪目的焰火,肆無忌憚釋放青春熱力。沈蔚風斜睨褚潯,也飲一口酒,“老氣橫秋。簡直像個慢悠悠老爺爺。”

褚潯一挑眉,趁其不備擡手摟過沈蔚風肩膀,側身在他面頰印下一吻。

沈蔚風吃了一驚,旋即縱聲大笑,反客為主揪住褚潯衣領,雙唇吻上褚潯唇角,“弟弟哎,想跟哥哥玩兒,你還太嫩了點。”兩人的嘴唇一觸即離。沈蔚風跳開一步,向褚潯眨眨眼,又跑上舞臺扭腰擺胯。

褚潯瞇眼看向他,手指碰一碰被吻過的地方,莫名覺得有些發燙——也許是該稍微收斂一點。哪怕他甘心做安臣,沈蔚風也不應該是謝文夏。他不能將最好的朋友拖進來。

褚潯與沈蔚風玩兒得盡興,喝的也盡興。淩晨兩點離開酒吧,兩人走路都不太穩。沈蔚風邀褚潯一同回家過夜。褚潯思及方才的異樣,拒絕了沈蔚風,仍舊去假日酒店開了間房。

褚潯的體質對酒精不敏感,也不易成癮,所以他會放心借助酒精入戲。沖過澡後,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腦又變得清醒。接連兩個月,習慣沒日沒夜地趕戲,忽然有了幾日假期,躺在床上反而難以入睡。

褚潯拿出手機看一眼,發現有一條漏看的微信。信息發送人顯示是王猛,只有很簡單的三個字:還好嗎?

《侵蝕》開機後,褚潯與外界聯系驟減。認真想來,他已有月餘沒跟王猛通過訊息。褚潯立刻回覆。消息發送過去,才記起現在已是淩晨兩三點鐘。原以為不會再收到回信,手機卻馬上便震動一下。褚潯笑一笑,滑開手機與王猛聊天。這一聊又是將近一個鐘頭。褚潯終於支撐不住,最後一條信息還未編輯完整,便困倦地合眼睡過去。

這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醒來頭腦昏脹,仍不覺多麽舒爽。褚潯踢開被子,下床自冰箱裏拿出一瓶威士忌,打開灌下一大口,精神才方才漸漸歸位。

手機裏有幾條葉導的未接來電,應是催促他去看心理醫生。褚潯回一條訊息,說自己明天回去,便將手機扔在一邊。

點了午餐送到房間,吃完後又無所事事。翻了會兒劇本,後面的戲份大多涉及第二人格。褚潯越看越煩躁,丟開劇本又想酒喝。這時他也覺出不妥,沒再去碰那瓶已打開的威士忌,而是新開了一瓶運動飲料。只是飲料到底及不上酒水的勁道。褚潯嘆口氣,好容易挨到傍晚,拿上手機房卡,想去江邊走一走分散精力。

走到電梯口,接到王猛的電話。褚潯沒有多想,接起來卻聽王猛問他是不是住在假日酒店。

昨晚聊天提起過這幾日的行程安排。褚潯回答說是。

王猛便又笑著說:“我正在假日前臺。你在酒店嗎?下來接我一下吧。”

“什麽?!”褚潯大腦都有一瞬空白,王猛又重覆一遍,他才回神應道:“我馬上下去!”

兩部電梯都停在十幾層。褚潯幹脆從安全通道跑下去。跑進大堂,擡眼便看到王猛站在前臺旁邊,一雙眼正向裏面的方向張望,看到褚潯,立刻揚起笑容迎上來,“阿潯。”

褚潯快步趕上去,“你……怎麽過來了?”

“昨晚在微信裏,你說,想吃我做的粽子了……”王猛似有些難為情,擡手抓了抓後腦。褚潯這才註意到,王猛懷裏抱了一只保溫桶,“我就想,不如先做一點給你送過來。你們劇組全封閉。還有幾天才到端午,到時候我也送不進去。”

打開保溫桶。滿滿一桶粽子,個個模樣精致、飽滿圓潤。鮮肉、糯米,混合蘆葦葉的香氣徐徐飄進鼻腔,瞬時便將食欲勾起。只是這些美味的小東西,做起來費時費力。由南城至C城,單是搭飛機便要將近兩個小時。王猛做好這一桶肉粽,再匆匆送過去,必是兩天一夜都未合眼了。

雙眼迅速湧上陣陣濕意。褚潯轉開頭,眼尾暈開微紅,喉結亦急速滾動。

王猛立時手足無措,急切道:“這沒什麽的阿潯。真的沒什麽!你也知道,有時要打新的紋身圖樣,我也會整夜不睡的。”

褚潯猛然轉回頭,濕潤的眼睛兇巴巴瞪住王猛,“那能一樣嗎!”王猛雙眼滿布血絲,下巴的胡茬來不及刮,青蒙蒙的一層。褚潯心口酸脹,又氣他不愛惜自己身體,忍不住便想罵他,“呆子!就沒見過比你更傻的!”

王猛便只好脾氣地笑,一副任打任罵的模樣。

褚潯哪裏還罵的出口,極力平覆下情緒,接過保溫桶道:“先上樓休息。我還有兩天假,都陪你。”送粽子不過借口而已。褚潯自然清楚,分別數月,王猛是想與自己見一面。

王猛果然笑得露出牙齒,快步跟上褚潯。

兩人走至電梯前,恰巧一部電梯自頂樓餐廳下到大堂。電梯門打開,竟是傅驚辰當先走出來。

兩人俱都一楞。還未及收整好神色,褚潯便見薛睿牽著一個小孩子隨之走出轎廂。

那孩子伸出另一只手去牽傅驚辰,口中喊著daddy。

褚潯陡然張大眼睛,急速低頭去看,卻見那是個大約七八歲大的男孩。小小年紀,已看出五官清秀出眾。一雙大眼睛,更是清澈如水。

很漂亮,亦很可愛的一個小男孩。褚潯盯著那孩子的臉孔,卻只覺周身寒意刺骨。

男孩似也被褚潯嚇到,張著大大的眼睛,不住往薛睿身上靠。

傅驚辰口唇張合,似在與他講話。褚潯卻未聽進一個字,他的視線,慢慢從男孩的面孔移到薛睿臉上。閉上眼睛,再睜開。終於敢確定,那男孩的五官,竟似直接自薛睿面皮上扒下來一般。

那男孩喊傅驚辰父親,卻生著與薛睿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孔。

這是什麽意思?究竟是什麽意思?!

大腦一陣暈眩,褚潯身體微微晃動。傅驚辰與王猛都忙伸手扶他。褚潯揮手甩開,一手撐住墻壁,牢牢站穩。他目光冷厲,仔仔細細又將對面三人打量一番,忽地冷笑道:“傅總,帶夫人與公子來用晚餐?”用詞諷意十足,語調亦是尖酸刻薄。

傅驚辰略微一怔,面上倒未見怒色,只輕聲道:“不是……容容,我跟薛睿……”

“daddy,我想回家……”男孩藏在薛睿身側,偷偷瞪著褚潯,終於牽住傅驚辰的手,“小奇想回家。”

傅驚辰顯然對男孩寵愛有加,立刻矮身輕撫男孩發頂,“小奇乖,等daddy跟叔叔講完話,咱們便回家。”

男孩偎進傅驚辰懷裏撒嬌。

薛睿只能對褚潯笑一笑,招呼道:“好巧,在這裏碰上。小奇喜歡假日的西點,每次回國都要來嘗一嘗。”他面對褚潯,總似有幾分怯意。說完不見褚潯答話,更覺尷尬。目光便轉向一旁的王猛,自我解圍一般,笑道:“這位是容容的朋友?你好,我是薛睿。”伸手過去,與王猛握手。

王猛一直沈默旁觀,此時也只得伸出手去回握。

褚潯卻又一聲嗤笑,高聲打斷他們道:“薛大影帝,我的人,你可別再沾了。”

王猛動作一滯。薛睿更是楞了楞,陡然變色,不可置信般,“容容,你……你這樣講,是什麽意思?”

傅驚辰此時也直起身來,雙眼一瞬不瞬看著褚潯。

褚潯卻只盯住薛睿,譏笑道:“什麽意思?你當真不明白?”眼見薛睿面色蒼白一片,褚潯心頭恨意欲盛,不顧一切道:“意思便是:我好不容易又找到一個男朋友。求求你高擡貴手放過我,別再跟我的新男友沾上一絲一毫的關系。這樣說,薛大影帝可明白了?”

薛睿面上陣紅陣白,有心分辯幾句,終究支撐不住顏面。抱起男孩,匆忙道聲再見快步走酒店。

傅驚辰仍舊立在電梯旁,石化了一般,面孔比雪還要白。

褚潯胡言亂語一番,只覺出了一口惡氣,拉過王猛轉身往另一部電梯走。

傅驚辰卻開口留住他,眼光淡淡掃過王猛,又落在褚潯身上,問他:“什麽時候交的男友?我怎麽不清楚?”

褚潯胸中冰火交融,此時卻只想大笑。他也當真笑了,目中諷刺猶如利劍,穿透傅驚辰心臟,“你怎麽不清楚?”褚潯挽住王猛手臂,揚起下頜冷笑反問,“傅總,你是我的什麽人?我交男友,竟還要讓你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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