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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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驚辰唇角陡然繃緊,目光依舊冷清,卻在眼瞳深處,依稀浮動一抹晦暗不明色彩。他望著褚潯,眼中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都歸於沈寂,只是道:“交男朋友……要謹慎。”

便似一位盡職盡責的兄長,在憂心幼弟的終身大事。

胸口刮起狂風,裹挾潮湧般的情緒,飛轉成渾濁的漩渦。褚潯手掌用力收緊,將王猛古銅色的小臂抓出白色印記,“不勞傅總費心,”他近乎咬牙切齒,眼中噴射火焰,恨不得生生將傅驚辰困死在一場火海之中,“我吃的教訓足夠了,自然會謹慎!”

他口中說得兇狠,掌心卻滲出細密冷汗。王猛轉頭看他,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撫摸褚潯暴起青筋的手背,放柔聲音道:“阿潯……”

褚潯肩頭微震。那些堵在胸腔,幾欲爆裂的憤怒和憎恨,仿佛好似觸碰到一只冷卻開關,將他從失控邊緣拖拽回來。褚潯喘息幾下,當先轉開臉,“走吧猛子,跟我上樓。”他再不肯回頭,就像身後並沒有人。

王猛轉頭看傅驚辰,見他沒再講話,點點頭跟上褚潯。

回到樓上房間,褚潯將粽子放在客廳小茶幾上,而後便站在茶幾旁,半垂著頭一動不動,也不開口講話,仿佛丟了魂魄一般。

王猛心中隱約不安。他想起當年在南城,他在潯江邊第一次遇到褚潯。那時褚潯便也是這樣呆滯失神,一個人在坐在碼頭,江水漲潮,一直淹沒到大腿根,他都毫無反應。王猛看得心驚,急忙跑去將人拖回來。過後兩人漸漸熟悉,偶爾提到那日情景,褚潯只說自己想事情忘記了江水漲落時間。王猛自是願意相信他,可在內心深處,總歸是有一線隱憂。

王猛兩道濃眉皺擰作一個死結。他生來嘴拙,不懂如何安慰人。褚潯心裏藏的事,也一貫不肯與他講。但他雙眼清明,今日這一幕看下來,多少也能猜中一些事。他想,或許褚潯不願接受自己,並非只是出於單純的不喜歡。而是他的心,早已被另一個人占滿。

疑慮一旦生成,便如硬石堵在胸口,必要將之吐出方可呼吸順暢。王猛下定決心,一手按住褚潯肩膀,“阿潯,有件事……”

褚潯驚嚇般擡起頭,看清是王猛,向他笑一笑,問:“什麽?”神色淡然和緩,如在南城時一樣,是王猛所熟悉的模樣。但他分明在笑,兩只濃黑的眼,卻像含滿了淚水。

王猛心頭震動,已經竄到嘴邊的話,再也講不出口,搖搖頭,“……沒什麽。”也笑一下,佯作輕松,“吃粽子嗎?我加足了肉餡,很香的。”

褚潯便也隨他笑起來,似乎終於放松下一些,“好啊。剛好還沒吃晚飯。我去熱一熱。”套房中的小廚房裏,備有微波爐。王猛搶先一步將粽子拿過去,“我來。你坐下休息一會兒。”

手腳麻利將粽子熱好,回到客廳,卻見褚潯在喝酒。茶幾上一瓶新開封的威士忌,褚潯已飲下少半瓶。

王猛快步走過去,伸手按住酒瓶,“阿潯,酒不能這樣喝的!”褚潯酒量不俗,但從來不上癮。這次方一碰面,王猛便聞到褚潯身上的酒氣。起先他只以為是錯覺,現在看來,自己的感覺並沒有出問題。

“你知不知道,你這種喝法,已經可以算是酗酒了!”

王猛濃眉立目,沈下臉時面相頗為嚴厲。褚潯卻從來沒有怵過他,被他厲聲教訓,也只是笑,“不喝就是了。急什麽。”松開酒瓶,指一指王猛手中的粽子,“可以給我吃了嗎?快要餓死了。”

王猛拿他全無辦法,嘆口氣,剝開一只粽子,遞在褚潯手裏。

褚潯接過去,低頭吃得專心,食欲似是極好。一面吃,一面誇讚王猛手藝又有精進。

王猛悄悄放下一點心,騰出工夫,專心凝視褚潯的面容。分開數月,他對這張臉、這個人,實在想念得緊。多看一眼,都覺無比幸福。

氣氛一時靜謐溫馨。王猛心口的躁動,慢慢平歇。待他自這沈迷中回過神,卻見茶幾上已有六七個剝開的粽葉。而褚潯,卻還在伸手去拿新的粽子。

王猛大驚,慌忙抓住褚潯的手,“褚潯!你到底怎麽了?你都覺不出難受的嗎?”

王猛包的粽子,形狀雖精致,個頭卻是分量十足。糯米又不易消化。這些粽子,便是他自己,一口氣吃下三四只便不錯了。更何況是褚潯?

“你到底怎麽了?”王猛覺出事態嚴重,緊緊攥住褚潯手掌,“阿潯,有什麽事,你也跟我講一講。不要……不要都悶在心裏。”

褚潯卻仍只是笑,“能有什麽事?電影拍得很順利。這邊的朋友也很好。今天又見到了你。好得很。”

“阿潯……”

“我去個衛生間。”褚潯打斷王猛,面含笑容,起身往衛生間去。

關緊衛生間的門,褚潯掀開馬桶蓋,將方才吃下去的東西盡數吐出來。吐到最後只剩酒水。褚潯腿腳酸軟,在地上坐了好一陣,撐著洗手臺站起來。

打開水龍頭,將面孔埋在水流下。冷水急速沖刷過面龐。等皮膚在水流中變得麻木,褚潯緩緩擡起頭。

清晰明亮的玻璃鏡裏,褚潯被濕透的面容蒼白幽冷,左臉的疤痕,醜陋得像一只令人生厭的爬蟲。

褚潯輕輕地笑,手指緩慢撫摸面上的傷疤,“是七歲,還是八歲……”一邊笑著,一邊中邪般反覆呢喃。

無論是七歲,還是八歲,那個喊傅驚辰父親的男孩,都是在他與傅驚辰還未分手時,便已在被孕育。

他一直以為,即便他及不過薛睿,不是傅驚辰理想的伴侶,但起碼他們在一起的頭一年,傅驚辰的心裏,是有他的。誰能想到呢,這般微小的心願,竟然也只是錯覺。

褚潯漸漸笑出聲來。他望著鏡中的自己,腦中恍惚錯亂,卻似看到了安臣。耳邊響起嗡鳴雜音,一聲一聲向他說:“對不起,與你在一起的日子,我也從未忘記過他……”那聲音悠遠低啞,像是傅驚辰,又像是謝文夏。

褚潯額上滴下汗水,抱緊頭部大聲喊,“閉嘴!”

聲音時斷時續惡,卻總不肯停住。

褚潯抓起手邊的洗發液,砸向身前的鏡子。

嘭的一聲,鏡面裂開數道痕跡。褚潯的身影,也碎成一片一片。

聲音終於停止。

褚潯雙眼圓睜,望著鏡子裏殘碎的自己,瞳孔中光芒閃爍,痛苦而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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