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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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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歡順著白芍的目光朝正屋望去,問道:“怎麽了?”

白芍低著頭回答:“老太太……”

“是姨奶奶。”何歡糾正。

白芍急忙改口,又告訴何歡,魏氏得知她讓張伯去請當鋪的黃掌櫃,把人攔下了,說是她幹不出堂而皇之變賣家產的事,更不許黃掌櫃這樣的人進出何家大門。

說到這,白芍小聲請示:“小姐,不如讓奴婢和張伯偷偷從後門把屏風運出去,像以往那樣,悄悄把東西做個活當,以後再想辦法贖回來?”

何歡不答反問:“姨奶奶知道這件事,是她不小心聽到,還是張伯告訴她的?”

白芍雙手絞著帕子,喃喃低語:“張伯告訴奴婢,他得請示姨老太太,所以……”

“行了,我知道了。”何歡轉身往正屋走去。

“小姐。”白芍追上她的腳步,從帕子中取出先前的兩文錢,遞還何歡,說道:“奴婢已經吃過東西了,這兩文錢是老爺臨走前給您的……”

“不管誰給的,這就是兩文錢而已,我給你,你拿著就是。”

“可是……小姐,您說過的,看到這兩文錢,就像看到老爺一般。”

“父親、母親一直在我心裏,有沒有這兩文錢都不會改變。既然你已經吃過了,就留著它們。今後家裏的事兒多,若是我有顧不上你的時候,你自己想辦法填飽肚子。你從小就跟著我,我們的情分自然不同,以後得齊心協力把日子過下去。”

直至何歡踏入魏氏的房間,白芍仍舊怔怔地站在廊下,這一刻,她覺得手中的兩文錢重似泰山。慢慢的,她眼眶泛熱,又急忙壓下眼中的淚光。既然小姐不喜歡她哭哭啼啼,以後她絕不輕易掉眼淚。

正屋門口,何歡象征性地敲了敲門,跨入屋子就見魏氏正躺在軟榻上閉目養神。她不疾不徐地說:“姨奶奶,先前你不是說,願意助我嫁入沈家嗎?”

魏氏睜開眼睛看她,說道:“我雖願意助你,但我仔細想了一下,你說青松觀什麽的,不過是你的猜測罷了……”

“這的確是我的猜測,不過去試一下,總好過什麽都不做。”

魏氏打量何歡,回道:“即便沈經綸真的會去青松觀,我也不是說走就能走的……”

“姨奶奶,你不願幫我,直說就是,何必找理由搪塞我……”

“我怎麽搪塞你了?”魏氏沈下了臉。她已然讓張嬸打聽過了,林曦言果真死了,留下一個剛出生的兒子。至於青松觀,據她所知,沈經綸的確喜歡去那裏小住。想到這,她緩和了語氣,緩緩陳述:“就算我要走,也得把家裏的事安排妥當,再酬辦些銀子……”

“這是十兩銀子,我想,足夠姨奶奶在青松觀住上一段日子了。”何歡拿出了陶氏給她的銀子。

魏氏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雙目放光,隨即又在心裏冷哼一聲。

何歡沒空理會魏氏的心思,她必須把魏氏送走,以免她在背後捅她刀子,或者不小心作出什麽糊塗事,拖她後腿。

她清了清喉嚨,說道:“姨奶奶,你不是不知道,沈大爺心思細膩,若是等沈家派人來報喪,你再去青松觀,他定然會覺得,你故意在那裏等著他。姨奶奶,這次是我們最後一次機會,你應該不會沒想到,林家還有一位尚未婚配的二小姐吧?”

一聽這話,魏氏頓時急了。她隱約聽說,林曦言懷孕那會兒,那位二小姐就經常去沈家走動,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如今對沈家而言,的確是林二小姐比何歡更適合成為沈經綸的填房。

“我收拾了東西就走。”魏氏一邊說,一邊收起桌上的十兩銀子。見何歡似乎不想提及賣屏風的事,她只能主動開口:“別說我沒提醒你,家裏雖然早就不比從前,但也不是什麽人都能往家裏帶。再說,你既然對婚事有了主意,就該愛惜自己的名聲,不要讓沈家覺得,你經常和不三不四的人往來。”

“姨奶奶,你這話我就不明白了。我堂堂正正把自家的東西賣給別人,換些米糧讓家人果腹,怎麽會是‘和不三不四的人往來’?”

“你把當鋪的人招上門,這也算堂堂正正?”

“人家是正經的生意人,怎麽就不是‘堂堂正正’了?再說,這些年家裏的吃穿用度,都是我用母親的嫁妝從當鋪換來的銀子,先前怎麽不見姨奶奶嫌棄銀子不正經?”

魏氏語塞,憋著氣咽下已經到嘴邊的話。

何歡接著說道:“據我說知,早幾年表姐也找那位黃掌櫃當過東西,這事沈大爺也是知道的。據沈家的下人說,沈大爺從來不會看不起窮人……”

“我說不過你,反正我只是‘姨奶奶’,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魏氏轉身去了內間整理衣裳。

半個時辰後,魏氏由張嬸陪著前往青松觀。驢車走了沒多久,張伯帶著永記當鋪的人回來了,不過來人並不是黃掌櫃,只是當鋪的一個年輕夥計。

何歡看到他,只能暗嘲自己思量不周。薊州城人人都知道何家已經山窮水盡,哪裏還會有什麽值錢的東西。永記當鋪派一個夥計上門,已經算很給面子了。她暗暗嘆一口氣,親自領著夥計站在屏風前,伸手敲了敲木框,笑道:“這位小爺,這屏風看起來陳舊,但是你聽這聲音,木頭已經有不少年份了。”

夥計眼神一閃,回道:“何小姐,小的當不起‘爺’字,至於這屏風,又破又舊,小的看您的面子,如果您願意死當,差不多也就值一兩銀子。”

何歡對著夥計搖搖頭,正色道:“這位小哥,我素聞你們永記當鋪價錢公道,童叟無欺,這才命管家特意請你們過來看看。別的我也不多說了,死當,一百兩,你回去請示你們掌櫃的,再給我回話。”

白芍聽到主子一開口就是一百兩,嚇了一跳,不過當鋪的夥計倒是什麽都沒說,只是深深看一眼何歡,告辭而去。

當天晚上,晚飯在沈默的氣氛中結束。面對碗中的劣等糙米,曹氏不敢抗議,陶氏也沒有多言。眾人就著青菜豆腐用完一碗飯,各自散去,唯獨何靖落在最後,輕輕拉了拉何歡的衣角。

何歡放慢腳步,蹲下與何靖平視,問道:“靖弟,怎麽了?”

何靖見四下無人,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塞入何歡的掌心,說道:“大姐,這個給你。雖然我答應過父親,不可以隨便把玉佩拿出來,更不可以當掉,但是我知道家裏沒有銀子買米了。大姐可以先把玉佩存在當鋪。將來等我長大了,再去贖回來。我想父親不會生氣的,大姐也不需要當了二嬸娘留下的屏風。”

“靖弟,這玉佩是大伯父給你的?”何歡詫異,反覆端詳玉佩。玉佩做工精致,色澤品相都是最上乘的,有銀子都不見得能買到。

何靖重重點頭,答道:“是父親偷偷給我的,就連母親都不知道。”

何歡不知道何柏初哪裏來的玉佩,只是把它還給何靖,叮囑他好生保管,不要隨便拿出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何歡就醒了。當她曾是林曦言的時候,沈經綸習慣卯時起床看書,她便與他一塊起身。他看書,她就在一旁澆花,泡茶。

想起以往的日子,何歡心生悵然。當初,遠觀沈經綸,她覺得他只是比其他人更俊美,更有錢,讀過更多的書。嫁給他之後,她才發現,他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男人。他在不經意間就能讓周圍的人自慚形穢。他很少笑,但他的笑容能令鮮花失色;他的話很少,但他說的每一句都能切中要點;他幾乎沒有脾氣,對任何人都溫和有禮。

早餐桌上,何歡對陶氏說:“大伯母,如今家裏只有您一個長輩,裏裏外外的事都要靠你一個人,所以您就當是為了大家,也要好好保重身體。”

陶氏急忙回道:“其實這兩年我已經好多了,只在秋冬的時候咳幾聲。”

“大伯母既然這麽說,就是今日您有精神與我一起去沈家?”

陶氏呆了一下,搖頭道:“歡兒,你不是說,你表姐告誡過你,我們不可以踏入沈家半步嗎?”

“她是我的表姐,她的葬禮我們怎麽能不去?”何歡平淡地陳述事實,“再說,林家大太太是我的姨母,雖然最近幾年生分了,但血濃於水,我怎麽都要去安慰她幾句的。”

曹氏聞言,低著頭嘟囔:“以前的事,怎麽可能因為她死了就一筆勾銷……”

“曹姨娘記得以前的事,怎麽就偏偏忘了昨日呢?”何歡一句反問,曹氏唯有閉上嘴巴。

早飯過後,陶氏主動找上何歡,關上門低聲說:“歡兒,既然青松觀那邊你都安排妥當了,就不需要在今日急著去見沈大爺。不如……”

“大伯母,您站在沈大爺的角度,為了自己的兒子,你會娶誰做繼室?”

陶氏楞住了,她從未想過這事。

何歡接著說道:“站在林家的角度,表姐死了,等於他們和沈家的關系斷了。你覺得林家會怎麽做?”

陶氏明白過來。無論從沈家還是從林家的角度,沈經綸即將迎娶的對象必定是林曦言的堂妹林夢言。她轉而勸道:“既然你都想明白了,我們就更不應該蹚這灘渾水。”

“大伯母,我們還沒走出第一步,怎麽能光想著退縮?”

陶氏見何歡態度堅決,即便心中有千百個不願意,想著她昨日的狠絕,她不敢拒絕,只說自己得回屋換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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