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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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山賊來襲, 那一群刁民登時嚇得作鳥獸散, 高頭大馬“嘚嘚”走近, 馬上人一勒韁繩,隔著布料也能看見臂膀上凸起的肌肉紋理, 他含笑道:“好久不見, 夫人。”

這聲線甚為熟悉, 蘇斂渾身打了個巨大的寒戰:“梁景!”頓了頓她壓抑不住抽搐的嘴角大呼:“誰是你夫人!賊頭你不要亂認親!”

在這裏見到竄逃在外的梁景實在是意料之外,蘇斂看他那逍遙自在的模樣, 可真一點也不像是個逃犯, 不過眼下她也顧不得, 從藥箱裏取了東西出來替那少女麻利的處理。

梁景下馬, 走到蘇斂身邊蹲下,擡手撿了那少女腳踝上的鐵鏈斷端, “嘖”了一聲道:“命夠大的, 這也能斷。”

蘇斂瞟了一眼,那斷端整齊, 儼然是被斬斷的。

斬斷的?

她猛地一個機靈,放眼看向江面。

——顧歧呢?

蘇斂對自己的遲鈍又有了一個新的認知,她急忙起身,沖到江邊, 放聲大吼:“顧歧——”

江風呼嘯, 朔然割面,杳無音訊。

一絲寒意在心底落了種,生了根, 四溢滋長,生出巨大的黑色花朵,蘇斂感到胸口疼痛難當,連聲呼喚顧歧的名字,梁景道:“你的那位顧公子下水了?汛期下水,膽子可真是大。”

“你閉嘴!顧歧才不會有事!”蘇斂扭頭對著他大吼,梁景聳聳肩不說了。

就在她慌得幾乎要哭出來的時候,一雙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裙擺。

蘇斂一驚,迅疾蹲下,她握住了那雙濕漉漉的大手,用力將他往岸上拉。

顧歧顯然是脫力,被蘇斂半拉半拖,起初還能行,最後兩個人齊齊倒在岸邊,顧歧渾身滴水的趴在蘇斂胸前,徹底失去了意識。

“顧歧!!”蘇斂的心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此刻被沈甸甸的壓著反而心裏踏實許多,她低頭輕輕拍著顧歧的臉頰,急聲呼喚,得不到回應。

“顧歧!你不要嚇我啊!”她又慌了,艱難的起身,將顧歧放倒,顧歧平躺著,臉側向一邊,濕漉漉的烏發散落,有的貼在蒼白俊秀的臉頰上,蘇斂顫抖著手去探他鼻息,不探還好,一探發現沒了。

“顧歧!!!”

梁景一縮脖子,轉頭就看見蘇斂趴在那位顧公子的胸前放聲大哭,哭的山崩地裂,如喪考妣。

“剛才不是還信誓旦旦的跟我說不會死的嗎?”他說。

“顧歧!!!!”蘇斂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你死了我怎麽麽辦啊!!!!你不要死啊!!!!”

梁景聽不下去了,起身走到她身邊道:“你不是大夫嗎?大夫應該見慣了生死才是。”

“我去你大爺的!”蘇斂全然不要形象的破口大罵,隨後哭的更慘了:“我不要顧歧死!!!!我就是不要顧歧死嘛!!!”

梁景道:“他死會怎麽樣?”

“他死了就沒人罵我了嗚嗚......”

“......”梁景有點不能理解:“你……”

“我的顧歧啊嗚嗚嗚嗚嗚!!”

“行了你別哭了。”梁景有些憐惜:“人死不能覆生,你要是沒人照應,不如跟我走吧。”

“誰要跟你個賊頭走……”

“你不就嫌沒人罵你麽?”梁景彎腰,半哄半騙的去拉蘇斂的手:“我試試能不能代替他罵你,啊。”

“啪”有人中途扣住了梁景的手腕,冷颼颼道:“不勞您費心。”

梁景濃眉一緊,看見躺在地上的俊俏死屍慢慢的睜開了眼,那雙桃花眼裏盛滿了森冷的敵意。

“霍。”梁景也不帶怕的,哼了一聲道:“顧公子,你夠無聊的。”

顧歧猛地坐起來,屈膝,擡手將蘇斂往胸前一摁,還在滴水的俊臉上露出一個傲慢的笑容:“梁兄,非禮勿視。”

“嘖。”梁景搖搖頭,露出了一絲同情的表情,轉身走了。

顧歧目送他離去,隨後聽到胸前傳來一陣陰森森的質問:

“你不是死了嗎……”

“是你說我死了,我又沒說。”顧歧振振有詞。

“那你聽我哭了半天!!”蘇斂氣急敗壞的擡起頭,用袖子“呼啦”揩了一下鼻子。

“我......沒聽見。”顧歧似乎強忍著某種情緒,十分穩重的回答:“我剛才一口氣閉住了,什麽也沒聽見。”

“真的嗎?”蘇斂瞪著紅彤彤的眼睛問:“真的沒聽見嗎?”

“真的。”顧歧望著她,眼神溫柔。

“你嚇死我了你!”蘇斂在他胸前狠狠地捶了一下,憤憤然。

顧歧捂著胸口,猶豫了片刻,似乎還是想不通,十分的費解,便故作矜持道:“蘇太醫,我能不能問個問題?”

“你問。”蘇斂哭的頭昏腦漲。

“為什麽你對那位姑娘做的事,不對我做呢?”

“什麽事啊?”

“就是......”顧歧有點難以啟齒的摸了摸耳垂。

“你說渡氣嗎?”蘇斂自己想起來了,迷迷瞪瞪的說:“你都死了,我給你渡個鬼的氣啊!”

顧歧似乎有些失望:“......哦,我明白了。”他伸手在蘇斂腰上一托道:“起來吧。”

梁景在不遠處冷眼瞧著,嗤笑。

是夜,顧歧借了梁景的馬,帶著蘇斂趕回了城內。

“陛下他們等不到我們一定急死了!”蘇斂小聲道:“完了,會不會怪罪我們啊!”

“在外面他也沒法砍你頭啊。”顧歧輕笑。

“砍頭!”蘇斂驚恐萬狀。

“瞧把你嚇得。”顧歧道:“放心,出了事有我頂著。”

“最好還是別出事吧!”蘇斂捂臉。

他們回到原處,一個船夫從烏篷船裏探出腦袋,似乎正侯著他們,給他們捎了話,讓他們去前頭的客棧。

顧歧將馬隨處一拴,便領著蘇斂步行過去。

回到客棧裏,郎喜見他狼狽模樣驚的不輕,立馬去通報,顧歧連換衣裳的功夫也沒撈著就被請去了皇帝的屋。

那是一個大雅間,皇帝皇後與太後都在。

三人看見顧歧時,目光均是莫測。

顧歧將門輕輕掩上,神態自如道:“老七讓你們擔心了,老七請罪。”

“你還知道,今晚你若是不回來,明日就會引得全城搜尋,這就不是微服出巡了。”皇帝幽幽道:“蘇大夫呢?”

“她回去換身衣裳。”顧歧道。

皇帝皺眉道:“你的外袍呢?”

顧歧低頭抽了抽自己,不以為意道:“丟在江邊上了。”

皇帝忽的一拍案,岸上的杯盞齊齊一跳,發出“嘩啦啦”的動靜,一旁皇後拿著絹子替皇帝撫著胸口道:“老爺消消氣,年輕人一時心念妄動也很正常,要怪只怪小女子不檢點。”

太後冷冷道:“不曾想日防夜防,防的了宮女媚上,卻沒防到這女官,依我看,她一女子成日在太醫院的男人堆裏混跡,也是不自愛的緊啊!”

皇帝沈聲道:“簡直是荒唐。”

“荒唐什麽?”顧歧冷不丁笑了:“老七還一個字都沒說,爹你就已經得出結論了?”他似乎是好笑,抄手道:“咱們顧家還有這未蔔先知的本事呢?”

“你放肆!”皇帝怒道。

皇後在一旁憂聲道:“老七你好好說話,就算你看上一個女官,也不是什麽沒大不了的事,老爺不會太怪罪你的,老爺只是氣你行事不分場合,想來也是那女官勾的你如此——”

顧歧冷冷道:“老七方才機緣巧合之下查到了一些民生怪事,爹既然只想聽艷事,那恕老七無可奉告,走了。”

他旋身,冷漠如常,皇帝道:“你給我站住!怎麽?心虛了?”

“心虛?”顧歧心想,我活這麽大就不知道這兩個字怎麽寫。

這兩個女人空口白牙詆毀蘇斂,他早已動了怒,方才一直忍著,此番一點也不想忍,“啪”的將半截鐵鏈拍在桌案上,叫皇後和太後均是一震,顧歧冷冷道:“漓江下游鬧水患,知縣知情不報,擅自以女子祭江,草菅人命,今日機緣巧合之下我同蘇大夫救下一人,正安置在外,爹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問,那就是人證,若爹還是不信,可以親自去問知縣與師爺,這事他們做了不止一兩日,想來也是藏了一肚子的話。”

他一口氣說完,目光冷冽的掃過皇後與太後的臉,皇後下意識的與他錯開了目光,太後卻靜靜的與他對視著,意味深長。

那半截鐵鏈銹跡斑斑,泛著銳利的冷光,與屋內暖黃色的背景格格不入,皇帝望著那鎖鏈,神色凝重,半晌道:“漓江乃調水處,怎會有水患?”

“老七也覺得奇怪。”顧歧道。

“蘇大夫呢?”皇帝問。

顧歧微微一楞,他著實沒想到皇帝會突然問起蘇斂。

“她今日救了那位姑娘,也救了老七。”顧歧說:“只是受了些驚嚇……”

“朕去瞧瞧蘇大夫如何了。”皇帝忽然起身:“老七,走。”

比起皇後晦暗糟糕的臉色,顧歧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之前那種別扭的感覺再次升起,他欲言又止,只好跟著皇帝出了門。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顧歧:想騙親親沒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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