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關燈
回去的路上,大家彼此沒有再說話,回到海軍司令部後,安德烈扔下車,扭頭走了。伊萬沈默了片刻,坐到駕駛位上,發動了汽車:“你現在住在哪兒。”

“基洛夫工廠的臨時宿舍,出了廣場左轉。”

“冷麽?要不要把車篷拉起來。”

“不用了,開車很快就到。”

“……”

開車的確很快就到,為了防止空襲,街道兩旁的路燈都已熄滅,只有車燈照著工廠的大鐵門。大雪還沒有停,風刮得人睜不開眼睛。王耀拉開車門,踩上了路旁的積雪,積雪發出了咯吱的叫聲。

伊萬坐在駕駛室,看著他,大雪和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他希望他能對他說句話,或者至少回回頭。但他沒有,他只是裹緊了大衣,踩著積雪叩響了工廠的鐵門。

鐵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他的身影就要淹沒在黑暗裏。

“王耀!”伊萬大喊了起來。

王耀沒有回頭,大門關上了。

大雪噗噗噗的落在地上,落在車裏,落滿了伊萬全身。他趴在方向盤上,想要強迫自己去忍耐。他感到嘴裏殘留的血腥味還未散去,急促的呼吸又令它的存在愈發濃烈。

這時,車上的無線電開始吱吱作響:“聽……到,聽到請回答。”

伊萬擦了擦臉,摘下話筒:“聽到,請講。”

“十一區,十六區,二十一區裝甲部隊指揮人員,迅速到總部集合,收到請回答。”

“十六區收到。”伊萬放下話筒,發動了汽車。

汽車的聲音漸漸遠去,門的這一邊,看門的老頭好奇的看著王耀:“您還要出去麽?”

“不,謝謝您。”

直到汽車的聲音徹底消失,王耀終於往前邁了一步:“謝謝您,我不出去了,您鎖門吧。”

夜晚的廠區非常的安靜,越走越覺得孤單。臨時宿舍樓的窗戶透出一絲微光,好像是整個廠區唯一有人氣的地方。王耀站在宿舍樓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不清自己是喜還是悲。此時此刻,他應該上樓去,打開門,弄熱自己的房間,然後躺下。但是他卻做不到,思考了許久,王耀轉過身,向著廠房走去。

他不知道今天是怎樣的一天,應當算作重逢,還是離別。

就這樣走走停停,不知不覺到了辦公室門口,王耀習慣性的打開了門,拍掉身上的雪,走了進去。辦公室的另一頭,車間的車床可能還在運轉,吱呀吱呀的聲音有節奏的傳來。王耀穿過辦公室,打開了另一端的門,走進了車間。車間沒有人,但卻沒有關燈,王耀嘆了一口氣,準備走過去拉電閘。

突然,他看到一堆炮彈殼旁蹲著一個人——斯捷潘?

“你怎麽了?你怎麽不回宿舍?”王耀趕緊跑過去,想把他扶起來:“不舒服?”

斯捷潘艱難的擡起頭,笑了笑:“嗯,可能……吧,我……有點頭暈。”

“我扶你到沙發上去!”王耀驚恐的拽起他的胳膊。

“等……等等,我,小教授,我冷,想喝口……熱水。”斯捷潘的臉色鐵青。

“好,你等等!”王耀幫他靠穩後,趕緊爬起來,跑回辦公室,找了個杯子倒了點熱水。水很燙,王耀感到自己的手一直在發抖,他急沖沖的連蓋子都沒蓋就跑了回來。

“水來了!斯捷潘,水來了!”王耀跪下來,扶起斯捷潘的頭:“來……喝點水……來。”

斯捷潘的頭歪到了王耀懷裏,並沒有睜開眼睛。

“來……喝口水,斯捷潘……喝口水!”王耀努力扶正他的頭,想要把熱水灌進去。但斯捷潘再也沒有回應,他的身體漸漸變冷,就像王耀手上的那杯水一樣。

“醒醒!你醒醒!”王耀摟住他的肩膀:“斯捷潘,你醒醒啊!”

空曠的廠房裏,沒有人能夠回應他。

風雪依舊呼嘯,王耀覺得這股寒冷直插入心裏。終於,隔壁車間的人聽到了王耀的喊聲走了過來,那個人也是一張虛弱的臉,他看了看斯捷潘,又看了看王耀,打了個哆嗦,出去叫人去了。

王耀艱難的架著斯捷潘,把他從地上抱到辦公室去。等終於把他放到沙發上後,王耀想要掏出手帕擦擦他的臉,但他什麽都沒掏出來,只掏出了顆小小的奶糖。

“對不起!”王耀抱著他的頭,跪了下來:“斯捷潘……對不起……”

過了很久,廠區的幾個幹部過來了,他們把王耀拉起來:“他死了,起來吧,回宿舍去。”

一個老幹部陪著王耀走出來:“等等吧,等到拉多加湖結冰,就有糧食運進來了。”

王耀只好點點頭:“我還好,謝謝。”

斯捷潘的屍體被擡走了,王耀看到他們緩慢消失在廠房透出的微光裏。

“他的家人怎麽辦?”

老幹部搖搖頭:“還是等拉多加湖結冰吧,回去吧,年輕人,外面太冷了,您的帽子。”

王耀接過帽子,戴好,他突然覺得累了,太累了,好像渾身是力氣被耗盡了的疲勞:“領導,我明天可能還要請個假。”

別裏亞耶夫教授已經兩天都沒來了,王耀此刻突然更加牽掛。

“好的,年輕人,回去吧,休息吧。”老人拍了拍他的肩,把他往前推了一把。

工廠上方的喇叭裏,節拍器的節奏突然變快了,又是空襲?王耀疲憊的看了喇叭一眼,沒有往防空洞跑,只是拖著腳步向宿舍走去。

躺在床上,遠處的爆炸聲伴著火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了進來。王耀看著它們,想起了那個聖誕節的夜晚,大朵的禮花在窗前綻放,絢麗,五彩,而他那時還在自己身邊。

就在不遠的地方。

第二天,工廠依舊正常運轉,新生產出來的炮彈仍舊源源不斷的運往前線。沒有人談論斯捷潘的事情,沒有人談論空襲的事情,沒有人談論任何事情。

白班結束的鈴聲響起的時候,車間裏的晚飯終於來了,很幸運的是還有一百二十五克面包,糟糕的是面包吃起來像樹幹。

也許裏面真的有樹幹吧?王耀從嘴裏找到一塊木屑。

“可以吃的,那是印鈔廠用剩下的木纖維中可食用的部分。”一旁的工友善意的提醒王耀:“等拉多加湖封凍就好了,德國人沒辦法拉那麽大的包圍圈,到時候就會有糧食運進來了。”

“可惜拉多加湖從沒封凍過。”另一個工友冷冷的說:“而且拉多加湖風浪又大,駁船根本沒法用,以前連港口都沒有修過,現在的港口都是臨時搭的,吃水很淺,根本沒用。”

拉多加湖,歐洲最大的湖泊,涅瓦河的源頭,這座湖泊風浪很大,之前列寧格勒的物資運輸全靠鐵路,從未有人想過要在這座湖上行船。列寧格勒被包圍以來,政府多次組織駁船運送物資,但風浪和空襲造成了諸多不順,運送的那點物資根本抵不過幾百萬人的消耗。

拉多加湖,從未封凍過,數百年來都是如此。

德軍認為這是蘇聯人自欺欺人的期盼,但這卻是列寧格勒最後的希望。

天越來越寒冷,饑餓令寒冷更加刺人,但每一個列寧格勒人都希望天能更冷一點,再冷一點。王耀走出工廠,一個表情怪異的人瞥了他一眼,拐過一個彎,消失了。又走了不遠,王耀看到走在前面的一個人突然栽倒在了街道上。他還沒來得及喊,就看到一個人猛地從一個小巷裏竄出來,把那個摔倒的人拖了進去。

沒有路燈的街道很暗,但王耀幾乎可以憑經驗判斷那個摔倒的人已經死了。那個人在做什麽?王耀往前快走了幾步,趕到了那個巷子口。

“……”

“……”

一個臉上蒙著圍巾的人正拿著一把鋸子,他手邊的血淌了一地。

“安靜!安靜!”那個人驚恐的給王耀打手勢。

王耀退後了一步。

突然,尖銳的哨聲響了起來,兩個警察打扮的人從街對面向這邊跑來:“站住!你在做什麽??”

蒙著圍巾的男人從地上彈了起來,他捏著鋸子,另一只手提著什麽,迅速向巷子深處跑去。兩個警察追了幾步,跑不動了,折了回來。

“你是外國人?”一個警察走過來問王耀,另一個去查看屍體。

“啊,對。”王耀主動拿出了證件。

“後退,快走吧。”警察故意擋住了王耀的視線。

王耀猜到了大概,也不想看:“好的。”

那個警察迅速被甩到了背後,王耀不敢放慢速度,一種詭異的惡心令他不安。列寧格勒的燃料已經告急,所有的燃料都首先支持前線,大街上已經沒有汽車,王耀大概走了一個小時才終於看到別裏亞耶夫教授家的影子。

王耀敲了很久的門,塔季雅娜才過來開門:“王耀?哦,您怎麽來了?”

“今天你們沒來領面包,我幫教授領了。”王耀拿出懷裏的紙包。

“謝謝……一會兒我把糧票補給你。”塔季雅娜看起來非常疲憊。

樓道很黑,亮燈的房間越來越少,暖氣供應已經停止了,扶手冷得像冰,地毯上的白霜踩上去硬而發滑。

“王耀來了。”塔季雅娜推開房間的門:“爸爸,王耀來了。”

“教授。”

“啊,你來了。”別裏亞耶夫蜷縮在床上:“我真沒用,出門的時候滑倒了,扭了腳。”

“我幫您領了面包。”

“坐過來吧,現在沒有暖氣,我們只能燒壁爐,所以只有廚房是暖和的,坐過來吧,我們把床拖過來了。”

王耀這才看清,原來這是在廚房裏。

“爸爸,您需要休息,別聊天了。”

塔季雅娜回到客廳,王耀只好跟過來:“您在分面包?”

“對,”塔季雅娜把王耀帶來的紙包小心的鎖進櫃子裏,然後拿出另一包紙包:“我們還好,我和爸爸至少都有糧票,你呢,你還好麽?”

“別擔心我,我只有一個人。”

“喏,糧票,今天真是感謝。”

“不用了,您留著吧。”

塔季雅娜把糧票塞到王耀手裏:“你還要上班,沒法餓一天,把它裝好,您可以在這裏等我一會兒麽?我把面包端進去。”

王耀不知道會拜托他什麽事,塔季雅娜進屋後很快出來了:“請您跟我來一下。”

這是塔季雅娜的臥室,看到那架鋼琴的時候王耀又回憶起了那天的尷尬。

“抱歉,除了工廠以外的地方已經不供電了,您請坐。”塔季雅娜拿了一盞煤油燈進來,她從懷裏摸出鑰匙,打開了梳妝櫃的抽屜。

“可以幫我拿到黑市去換一點糧食麽?隨便什麽都可以。”塔季雅娜把一個絨布盒塞到王耀手裏。

“鉆戒?”

“我的結婚戒指,那時候我很驕傲,當然還因為安東尼很寵我,所以這個鉆戒有一克拉。”

鉆石在煤油燈微弱的光芒下依舊顯得耀眼:“您的丈夫真的很寵您,這個成色,很貴吧?”

“很貴,很貴,對我來說很貴。”塔季雅娜移開了視線:“收好吧,我一個女人沒辦法找到那樣的地方,您至少會比我好一點。”

王耀把鉆戒收好,一時之間五味雜陳,找不到話題。

“您修養很好,有時候會讓我想起他,所以我一開始才對你那麽冷淡,抱歉。”塔季雅娜終於開口。

“沒有什麽抱歉的,您已經非常堅強了。”

塔季雅娜調暗了煤油燈:“抱歉,可以抱抱我麽?”

王耀遲疑了片刻,還是摟住了她。

“安東尼,我愛你。”塔季雅娜把頭埋進了王耀懷裏:“我愛你。”

王耀沈默的看著眼前微弱的燈光,他感到塔季雅娜的眼淚一直在流,甚至順著他的脖子打濕了他的襯衣。

“別放開,再等等。”塔季雅娜終於停止了啜泣:“對不起,再等等。”

塔季雅娜頓了頓:“您呢?王耀,您留下來是為了您愛的人麽?”

王耀不知道怎麽回答他。

“是那個女護士麽?”

“什麽?”

“麗莎,我爸爸說可能是麗莎,您參加過她的舞會。”

“……啊。”王耀想又想起了那個聖誕節。

“您愛她麽?”

“……我,不知道。”

“您願意為她留下,就是愛她,含蓄的東方人,這就是愛。”

“……”

“她的頭發是什麽顏色?金色的麽?”

“不,不算金色,比金色淺。”

“她的性格一定很溫柔吧。”

“溫柔說不上,嗯,有時候的確很溫柔。”

“她的眼睛是藍色的麽?”

“他的眼睛是紫色的。”

“你愛她。”塔季雅娜探起身來,擦了擦眼睛。

“我……”王耀不自覺的說:“你胡說。”

塔季雅娜突然笑了起來:“唉,王耀,你真的太有趣了。”

王耀回憶了一下自己剛才說的話,忍不住也笑了起來:“教授根本就是在胡說……”

“不過,”塔季雅娜一邊笑一邊擦眼淚:“如果我見到她,一定要勸她再主動一點,您就像一塊木頭那樣,唉,可憐的姑娘。還有,王耀,你也應該在主動一點,不是麽?是你太害羞,還是東方人都這麽害羞呢?你這樣可比不過蘇聯小夥子,他們只要盯上了一個姑娘,那一定會窮追猛打,你會輸的。”

“不是害羞,是不可能在一起……”王耀突然發現自己有點失言:“我……”

“不可能在一起?”塔季雅娜的目光溫和了起來:“其實我和安東尼也不可能在一起,他是教授的兒子,而我呢,只是烏克蘭農村的一個村姑。沒有任何一對戀人是本該在一起的,也沒有任何一對戀人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我累了。”塔季雅娜眼中的光芒暗沈了下去。

“好好休息吧,您太累了。”王耀扶著她走回廚房。

“親愛的,我們幫你鋪了床,太晚了,不能讓你這樣走回去。”別裏亞耶夫壓低聲音說。

塔季雅娜也笑著對他說:“太晚了,雖然是睡在地上,但總比走回去要安全。我和娜斯塔西婭睡在壁爐這邊,您的床鋪在那邊,會很暖和的。”

“可以吻吻我麽?”娜斯塔西婭和她媽媽晚安吻後,又從被子裏鉆出來。

王耀探過身,吻了吻她的額頭:“親愛的,晚安。”

“晚安。”

這一覺,睡得很沈,如果不是因為餓,王耀覺得自己還能睡更久。這個季節沒有清晨的陽光,壁爐的溫度讓人口渴難忍。王耀艱難的從被子裏爬起來,摸到了自己的外套。

娜斯塔西婭可能被吵醒了,她睜開眼睛:“王耀叔叔,您醒了。”

王耀穿上外套,笑著對她點點頭:“想喝水麽?”

“想。”

王耀摸了摸娜斯塔西婭的臉,娜斯塔西婭伸出手想要和他道個早安,突然,摟著她的塔季雅娜滾到了一旁。

“媽媽!”娜斯塔西婭驚恐的叫了起來。

“啊……天吶……”王耀捂住了自己的嘴:“啊!天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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