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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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的娜斯塔西婭沮喪的坐在一堆木板上,看著面前的機床發呆,她本該在溫暖的房間裏,看著媽媽買給她的畫冊,也許還有一塊蜂蜜蛋糕在等著她。爸爸總是很忙,但是傍晚回來的時候可能會帶著一件小禮物,布娃娃?巧克力餅?或是帶獎券的汽水。爺爺呢?正在沙發上看著報紙,偶爾哈哈大笑。奶奶在廚房忙著晚飯,晚飯的香味一陣一陣的飄出來。

現在她面前只有轟隆作響的機床,哐當、哐當的把一片片鋼板壓成一樣的形狀。

“娜斯塔西婭,你從辦公室出來了?”王耀忙完手上的事情,趕緊過來看她,卻發現她並沒呆在辦公室裏。

“王耀叔叔,我不是故意要出來的。”娜斯塔西婭從木板上溜了下來:“我一個人有點害怕。”

王耀摸了摸她的頭:“別擔心,爺爺答應我們,後天就會來接你的,叔叔一有空就來陪你,好麽?”

“叔叔喜歡吃巧克力餅麽?”娜斯塔西婭從她的小皮包裏掏出一張包裝紙。

“這個牌子的巧克力餅我也喜歡吃。”王耀把她抱起來,走回辦公室。

“對,這是最好吃的巧克力餅!只有我得到獎勵的時候才會有,所以你看,我一共集齊了十二張,還有一張我就湊齊所有畫面啦,是不是很好看?不但好吃,還更好看的巧克力餅!”

包裝紙上畫著一個金色卷發的小姑娘,她穿著不同的衣服,手上拿著不同的飾物。王耀在商場裏偶爾會註意到它,但他並不知道這在小姑娘們眼裏這有多麽流行和重要。

“可我再也集不齊了。”娜斯塔西婭看著她的寶物,憋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娜斯塔西婭……”

“沒事,”娜斯塔西婭擦了擦眼淚:“這是沒辦法的事,這是沒辦法的事。”

王耀的心感到一陣刺痛。

娜斯塔西婭擦幹凈眼淚,湊過來吻了吻王耀:“對不起,王耀叔叔,我一定不再惹你難過了。”

王耀摟住她,把臉靠在她的金發上,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才好。

“會湊齊的,”娜斯塔西婭突然在他耳邊說:“我記得那張畫的樣子,王耀叔叔,您畫給我吧!您畫給我,我來塗色,我帶了蠟筆來!您看!”

王耀從抽屜裏拿出白紙和鉛筆,這是他第一次畫設計圖以外的東西。

“和這張的表情一樣麽?衣服呢?衣服什麽樣子?”王耀覺得自己比畫任何一次設計圖都要認真:“她手上拿著什麽?”

“向日葵!金色的向日葵!”娜斯塔西婭閉上眼睛,開心的回憶:“我最喜歡的花!我們的國花,向往光明的花,王耀叔叔喜歡麽?”

向日葵——信念、光輝、高傲、忠誠——以及,未能說出口的愛。

“娜斯塔西婭,把手給我。”

“?”

“喜歡麽?”

“啊!奶糖!”小姑娘驚喜的叫起來。

“工程師?工程師?”車間裏傳來喊聲。

“吃吧,”王耀站起來,又吻了吻她的臉:“一會兒我回來的時候,能把顏色塗好麽?”

娜斯塔西婭滿足的點點頭。

“……嗯,一會兒我就回來。”王耀拉開門,又回頭看了一眼。

火爐的光配合著電燈營造出了一種溫馨的假象,端坐在椅子上的金發小女孩像是外國畫刊上的人物,她搖著腦袋,哼著歌,好像幸福得令人心碎。

“工程師!?”

“好的,來了。”

王耀關上門,車床的轟鳴又蓋過了耳邊的一切。

冰凍的列寧格勒開始變得沈寂,可能你早上出門的時候就會被死在家門口的鄰居的屍體絆倒。全天的任何時候都會遇到空襲,但是死於寒冷和饑餓的人遠比死於空襲的人要多得多。

在所有人幾近絕望的情緒中,拉多加湖的湖面終於開始結冰,一開始,政府動員馬車開辟湖面通道,但很多地方冰面過薄,即便載重不多,也會落水。德軍的炮火防線就在不遠的地方,這無疑讓情況變得更加覆雜。為此,蘇軍也緊挨著德軍陣地建起了防線,以保護這條脆弱的“生命之路”。

從未封凍的拉多加湖終於看到了一絲希望——雖然湖面從未封凍,但沿湖的水面每年都會結冰,這些冰層的厚度足以支持人車通過——於是,一條兩百多千米的生命線終告開通!

當冰層的厚度超過了十六厘米後,卡車開始在冰面上行駛,運輸線上建立起了醫療站,防空火炮,以及食堂。全城的所有物資及人力全力支持“生命之路”的運轉。

王耀所在的車間暫時停產,大家被調入臨時組建的運輸隊。

“生命之路”並非一條通暢的大道,冰面上經常有五米多高的雪堆,十多厘米的冰面下便是滾滾的流水。載重兩噸的卡車哪怕只裝在一半的重量都經常掉進冰窟窿裏,這條兩百千米的路途是市民的生命之路,但也可能是死亡之路。

臨時搭建的車站擠滿了人,所有人都希望能夠順利撤離列寧格勒。持槍的士兵守在鐵門門口,嚴格按照登記名單安排人員上車。

王耀是個機械師,而這個時候年輕男機械師總是不嫌多的。他被安排去跟車,每天三個來回,休息四個小時。很多時候,即便天上的德軍轟炸機密度很高,他們也不敢關閉車燈,因為冰窟窿和冰雪堆比炸彈更多。

每天會損失多少卡車?王耀沒敢數過,但婦女、兒童和傷員逐漸得到疏散,城鎮市民的面包供應也逐步恢覆到每天四百克。

“會好起來的。”陌生的司機搭檔拍了拍王耀的肩膀:“出來曬曬太陽吧,雖然現在每天就亮兩個小時。”

王耀脫下工作服,裹上了一件長棉衣,此刻他也向往陽光,哪怕僅僅是徘徊在地平線上的太陽,他終究給人以希望。

院子裏的人不多,但院外就擠滿了愁眉苦臉的市民,王耀的心突然一緊,第一次感到如此多的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中。

“王耀!王耀!”

突然,人群中有人高喊。

“教授!”

王耀看到別裏亞耶夫漲紅著臉想要靠近鐵柵欄。

“太好了!見到你太好了!”別裏亞耶夫終於擠了過來:“這個給你!”

“什麽?”

“娜斯塔西婭的撤離批準文件。”別裏亞耶夫喘著粗氣:“帶她走吧,到了對岸,把她交給孤兒院。”

“為什麽?”

別裏亞耶夫努力探過手,把文件塞給王耀:“因為我們不符合撤離要求……親愛的……她交給你了。”

“過來吧。”王耀隔著柵欄握了握他的手。

別裏亞耶夫艱難的抱起他的小孫女,擠到了門口。

王耀把文件交給看門的士兵,士兵核對了名單:“進去吧,你,公民,請退回警戒線。”

娜斯塔西婭緊緊地拉著她爺爺的手不肯松開。

別裏亞耶夫和善的摸了摸她的頭:“親愛的寶貝,答應我,活下來!”

“爺爺,您也要活下來!我不是孤兒,我不想成為孤兒!”娜斯塔西婭放聲大哭起來。

拿槍的士兵騰出一只手,摸了摸娜斯塔西婭的卷發:“走吧,小姑娘,快點。”

“走吧!”別裏亞耶夫松開手:“我會活下來的,我答應你,寶貝,等著我,我會來找你的,一定會來找到你的!”

士兵推了娜斯塔西婭一把,把她推到王耀一邊,然後洶湧的人群一會兒就將別裏亞耶夫的身影淹沒,就連他頭頂的白發都看不見了。

“爺爺!記得來找我!記得來找我!”

士兵看了王耀一眼,示意他快把孩子抱走,然後他重新拿起了槍,站到人群的面前,恢覆了冷漠的樣子。

陌生的司機搭檔沒有多問,只是從王耀手中接過孩子:“走吧,休息結束了,一會兒讓她坐到駕駛室裏,你抱著她。”

卡車的電臺裏唱著歌,悠揚的女音穿過風雪在空中回蕩。王耀抱著娜斯塔西婭:“親愛的,你會成為一位鋼琴家的。”

娜斯塔西婭緊緊的摟著王耀,把臉埋在他懷裏。

“來,唱歌給我們聽吧,親愛的娜斯塔西婭。我們會努力的,每個人都會活下來的,唱歌吧,和電臺一起唱。”

娜斯塔西婭擦幹眼淚,唱了起來。

王耀一直覺得自己是個不懂音樂的人,但這一刻,他終於明白,為何世界不僅需要機械師,還需要藝術家。伊萬曾經給自己演奏過的曲子,自己早已沒有任何印象,只記得一把大提琴,一把小提琴,琴弦顫動著,僅為那不容反悔的時光。

前線的戰鬥規模在縮小,但傷亡依舊存在。

死或者不死早已是個不能逃避的話題,王耀不得不用每天珍貴的四個小時猜測著,在猜測中入睡,又在猜測中醒來。

這天起床的時間是淩晨,辦公室的登記人員對王耀說:“您有新搭檔了。”

幸好燈光昏暗,彼此看不見對方難看的臉色。

王耀點點頭:“好的,那我先去等著。”

車站的另一端擠滿人群,但這一邊就有點冷清。王耀先去檢查了車胎上的防滑鏈,又給水箱加了點防凍劑。大風從湖面的方向吹來,幾乎要讓人站不穩,王耀其實喜歡這樣的天氣,至少德國人很少在這種環境下堅持轟炸。

王耀站在雪地裏,抱著手,跺著腳,看著辦公室的方向,身邊的卡車一輛一輛的啟程,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怎樣一位駕駛員,竟然要來的那麽遲。

終於,一個高個子的人從辦公室走出來,旁邊的辦公室人員朝王耀招了招手。

“這位是布拉金斯基同志,”辦公室人員朝王耀擠了擠眼睛:“團長。”

然後他又熱情的朝向高個子:“團長同志,這位是王耀同志,跟車的機械師。要不您先到車上去?我和機械師再說幾句。”

“不用了,我就在這裏等著。”

辦公室人員只好尷尬的笑了笑,然後拽過了王耀:“王耀同志!您是所有人中脾氣最好的!這個團長脾氣不大好,您要多擔待,好不好。”

王耀點點頭:“我會的。”

辦公室人員感激的拍了拍王耀的肩膀,又朝著高個子行了個禮,才返回辦公室。

“我們又相遇了。”伊萬快步走過來:“機械師,王耀同志。”

王耀笑了,但沒有接他的話。

“這麽大的城市,這麽多的人,我們又相遇了。”伊萬拉住他的手:“你說是不是?”

“我們總會相遇的。”

“你還活著,真好。”伊萬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前線的戰士,這句話我來說才對。”

伊萬被這句話逗笑了:“湖面解凍前,所有人都會來支援運輸線,你得一直和我在一起。”

“好,”王耀努力放平語氣,想要讓這句話顯得尋常一些。

“我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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