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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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學期開學的時候,王耀終於變得更像是一個學生了,導師對他的自學能力和刻苦態度非常滿意,在融入課程的同時,他終於開始逐漸接觸到了專項課題。這種充實的感覺令他感到踏實,而白晝越來越長的北國之城也似乎不再那樣令人壓抑了。

托裏斯和所有蘇/聯人一樣狂熱的愛著夏天,籃球就是他宣洩愛的主要方式,他想要邀請所有人參加這個富有意義的活動,包括王耀。但是他的同學們覺得不合適:“他還是我們這學期基礎課的老師呢。”

的確,王耀負責機械原理課下冊的教學內容,可能除了托裏斯並沒有人把他當做真正的同學。

“而且他不喜歡打籃球。”伊萬聳了聳肩膀。

“他喜歡的體育項目是國際象棋麽?”有人開了個玩笑。

“也許,”伊萬是中鋒,他拿著球站了起來:“托裏斯,你再磨蹭就去當裁判吧。”

大家哈哈的笑了起來,當球在天空劃出一道弧線的時候,小夥子們便追著球跑了起來。

“一群可憐的蠢貨,”別裏亞耶夫教授慵懶的依靠在窗前看著操場:“在一個沒有姑娘的學校裏打球還能如此開心,真是可憐的蠢貨們。”

“教授,當年一定有許多姑娘為您歡呼吧?”正在寫教案的王耀擡頭笑了一下。

“哦,王耀,你猜錯了,列/寧/格/勒大學的女孩子們只會為伊萬這樣的小夥子歡呼,她們可對我這樣的戴著眼鏡的書呆子沒有興趣。”

“教授!您對自己的嘲諷真可怕!”王耀搖了搖頭:“不過您好像和伊萬同學很熟?”

“我和他母親都曾是列/寧/格/勒大學的老師,哦,小王耀,你的表情才可怕呢,不要覺得一個德語老師會認識一個機械專業的老師是件奇怪的事情,好吧,的確很奇怪,那是因為我們的父輩也是同事,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就在伊萬長大的那片教師宿舍裏。說起來伊萬很奇怪,他父親的頭發和眼睛都是黑色的,喏,就像你那樣,但是他竟然繼承了他母親的樣子,和他母親長得一模一樣。”

“他父親是個軍人?”

別裏亞耶夫從鼻孔裏噴出一口氣:“一個識字的哥/薩/克文盲。”

“哥/薩/克?他不是蘇/聯人?”

“親愛的,哥薩克人當然是蘇/聯/人,而且是非常蘇/聯的蘇/聯/人,要知道,您所在的學校就是以哥/薩/克人的名字命名的,還有比布/瓊/尼將軍更蘇/聯的蘇/聯/人麽?哥/薩/克是一個地區,那裏盛產騎兵,老伊萬就是其中的一員,僅此而已。”

“怪不得讓他繼續從事軍事行業。”王耀腦海裏出現了布/瓊/尼將軍的畫像,暗自被這個畫面嚇了一跳。

“這是個很好的選擇麽?”別裏亞耶夫不屑的揚了揚眉毛:“伊萬和他不一樣,他出生在列/寧/格/勒,不是頓/河旁的鄉村,他祖父的家庭文化修養非常的好,完全可以讓他成為一個優秀的大學教授。但是他父親呢,一定要讓他在中等學校畢業後去當兵!你要知道他的畢業成績有多好!他可能以為自己團長的身份還能在他兒子身上發揮點餘熱吧?可惜他忘了這麽幾年來他在軍隊裏受著怎樣的待遇。如果不是他自己不夠優秀,蠢得連話都說不清楚的話,他早都被流放到西/伯/利/亞去啦。他為伊萬選錯了人生,他們全家都被他毀啦。”別裏亞耶夫突然開始喋喋不休:“他自己不去西/伯/利/亞就把他女兒派去啦,可憐的姑娘,為此丟了未婚夫,還弄得一身病。這就是所謂的從勞動中攝取智慧麽?人生就是這樣的殘酷,幾年後,老伊萬對她的愧疚感就漸漸消失啦,反而覺得女兒成了他人生的拖累。明明是自己的錯,卻總是找借口來折磨自己的家人洩氣,即便不看他寫給伊萬的信我都知道他在信裏絮叨了什麽。如果他要對自己的政/治問題抱怨,那伊萬要向誰去抱怨呢?抱怨因為他無能的老爹導致他險些不能通過政/審?讓他險些沒有學上?!歸根結底這都源於一個女人的選擇,女人真的非常奇怪。”

“有時候姑娘們就是會偏愛穿軍裝的男人呢,”王耀覺得氣氛有點尷尬:“法國小說裏都這樣。”

別裏亞耶夫一時啞然,他回憶起了第一次見到老伊萬的樣子,那個英姿煞爽的騎兵,帶著驕傲的笑容,有著閃閃發光的黑眼睛和閃閃發光的軍/功/章,站在他身旁的伊麗莎白笑容甜蜜,好像她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有時候看到伊麗莎白的女兒便會想起她,但當她成了一幅病懨懨的樣子,自己便將那個幸福的影子逐漸淡忘了:“不過無論如何,伊萬是很優秀的,希望他別像他姐姐那樣倒黴,這就夠了,這個世道,能怎樣呢?”

“伊萬的姐姐是叫安婭麽?”王耀回憶起了這個名字。

別裏亞耶夫有點吃驚的看著王耀的黑眼睛:“他竟然和你說起了他姐姐?他從不和別人說自己家裏的事情的,就連托裏斯都只知道個大概。”

“啊,”王耀露出了個受寵若驚的表情:“可能是偶然提及。”

“哦,呵呵,”別裏亞耶夫突然難得的和善的笑了:“那一定是因為真的和你成為朋友了,王耀,雖然這倒不至於是個值得令人感到榮耀的事情,但確實有點難得。也許你不應該再叫他伊萬,你可以叫他萬尼亞了。”

“可能因為我是外/國人吧,”王耀埋頭看著他的教案:“人總是需要宣洩的,我在蘇/聯也不過就待個三年,或許僅此而已。”

王耀閉上了嘴,塗改著自己才寫下的一個錯別字。

別裏亞耶夫沒有再看窗外,他呆呆的看著眼前的中/國人,其實他從未仔細看過王耀,直到此刻,他才看清他的頭發是那樣的黑,這讓他的內心有點憂傷,因為在他的認知裏,黑色頭發的人們似乎都在他生命中上演著強硬的角色,他們總把自己踩在腳下。這個中/國人也許因為脾氣太溫和了,又是個有趣的年輕人,讓他放棄了戒備,能夠坦誠以對。

中/國?這個詞匯他太陌生,他甚至都不關心王耀為何而來,只是從這一刻開始,他開始有所期待,期待這一次能有不同的境遇,各方面都是。

王耀對他自己上臺講課的事情並不感到緊張,畢竟他在西/南/聯/大已經任教一年多了,而且本來就是在教《機械原理》,在充分適應了各種俄文版的專業術語後,他覺得自己應該能夠勝任這份工作。

王耀的第一堂課進展順利,從學員們的表情來看,大家能夠聽得懂他的德式俄語——雖然他覺得自己對蘇/聯已經傾註了足夠的熱愛,但是還是沒有辦法把他的小舌音彈成大舌音。

課間的時候,坐在第二排的尼古拉.維克托維茨.普羅申科拿筆捅了捅前面的伊萬:“餵,伊萬,能坐到我後面去麽?你太高啦,把黑板都擋住了,我後面的位置也是空著的,挺了一節課的腰,我的腰都要斷啦。”

伊萬點點頭,收拾書本站了起來。

尼古拉伸了個懶腰,對旁邊的同學抱怨著:“機械課有那麽有趣麽?為什麽老師一直在笑?哦,天吶!他一直在笑!我快受不了了,再沒見過比這更蠢的事情了。”

“上課了!”王耀站在講臺上拍了拍手:“布拉金斯基同學,有什麽事情麽?”

“沒有。”伊萬臉色很難看的坐了下來。

總的來說,別裏亞耶夫對王耀的授課表示滿意,雖然只比臺下的學生大兩歲,但是教師的風範還是很足的,授課節奏也把握得很好,講話條理清晰。下課後,王耀回答了幾個學生的問題,又跟著別裏亞耶夫做了一次課後總結。走出教學樓,他看了看表,計劃回宿舍放了課本再去食堂吃飯。

“你回來了?”王耀進門的時候聽到洗浴室有水聲。

裏面的人沒有回答,王耀以為他沒聽到,便自己收拾起自己的事情來。

伊萬沒想到王耀中午會回來,遲疑了一會兒,他還是盡量自然的打開了門,走了出來。

“你怎麽了?”王耀吃驚的看著他的嘴角。

“我怎麽了?”伊萬只是把對方的話重覆了一遍。

“你的嘴角破了,有點腫,還有,你的鼻子在滴血。”王耀指了指他的臉。

“沒什麽,”伊萬坐到床邊,拿手帕堵住了鼻子:“嗯,大概是撞到墻了。”

面對這種語無倫次的謊言,王耀沒有追問,他只是到樓下找了點消炎酒精上來:“要陪你去醫院麽?”

當蘸著酒精的棉紗蓋上來的時候,伊萬還是覺得有點刺痛,王耀扶著他的後腦勺,讓他放松:“宿舍裏有紅藥水或者紫藥水麽?”

伊萬搖搖頭。

“別動,讓我看看止住血了沒有。”王耀扶正了伊萬的頭。

對視的狀態令他覺得有點尷尬:“我想應該止住了,我們去吃飯吧。”

王耀按住了他的肩膀,抽走了他手上那張沾滿血的手帕:“不要著急,一動又會出血的,坐一會兒,我等你。”

也許不去醫院真不是個好選擇,此刻另一個問題解決員——托裏斯正在醫院陪著真正的受害者。

王耀過了一周才在下一堂機械原理課上見到了他,以及他那張還沒消腫的臉。而托裏斯呢,正心虛的看看伊萬,又看看尼古拉,再偷偷瞄了一眼王耀。

王耀看著托裏斯那張沒有秘密的臉,在心裏又好氣又好笑的嘆了一口氣,打開了第二節課的講義。

微笑的王耀老師終於在第三節課不再微笑了,大多數不明真相的同學松了一口氣,畢竟不是每個蘇/聯人都能承受這連綿不絕的笑意!即便王耀老師的笑容是東方式的,有一點異域風情的美,但是如果可以選擇,大家還是希望上課的老師不要笑,只要不笑就夠了。

但是伊萬.伊萬諾維奇.布拉金斯基同學顯得不太開心,至少在第一堂課課間開始之後便表情陰郁。托裏斯環視了一下四周,並沒有發現有任何不妥:“伊萬,你怎麽了?”

“沒什麽。”伊萬拿筆敲打著他的筆記本。

一般來說,如果伊萬說沒什麽,那就一定有什麽!

托裏斯又心虛的環視了一周,除了有幾個人在圍著王耀問問題,真的沒有任何異常。

“您真是一個魔王!伊萬!”托裏斯扶著胸口:“拜托你能不能把話說明白,我覺得你的表情不對勁,真的,你這樣搞下去,我的心臟都會停跳的。”

托裏斯也抑郁了,他無法破解伊萬同志的想法,但伊萬自己的想法卻很簡單,這一次惹怒他的不是尼古拉。混蛋!自己坐在第三排都能聽到他說話的語氣!更何況這根本就不是語氣的問題!就連他的表情都在激怒他!

下課之後,王耀發現伊萬好像在等他,然而伊萬的確在等他。剛走出教學大樓,伊萬就抄起手抱在胸前,滿臉嚴肅的說:“你為什麽要和他說話?”

“和尼古拉同學?”王耀突然猜到他要說什麽了。

啊!你已經開始稱呼他尼古拉了!伊萬的臉色簡直難看到不能再難看了。

“我不允許你和他說話。”

這種家長式的作風真的把王耀逗笑了。

伊萬勃然大怒,但是他沒辦法把他的拳頭招呼到王耀臉上去。

“嗯,嗯,不要解釋原因,”王耀示意正準備開口的伊萬打住:“首先,你的光輝事跡我已經全部知曉了,不用擔心是誰告密,能夠猜到你喜歡吃櫻桃蛋糕的王耀老師有這個智慧。”王耀看著伊萬那張緊繃的臉,又忍不住笑了一會兒:“咳咳咳,伊萬,你怎麽會像個小孩子呢?哈哈哈,你怎麽會像個小孩子呢?”

伊萬生氣的別過頭。

王耀只好忍住笑,拽過他的胳膊:“好吧,伊萬同志,讓我聽聽您的見解,你說說我該怎麽辦。”

“如果你再和他說一句話,我就再揍他一次!”伊萬的表情是認真的。

“可是,伊萬,”王耀拽著他往前走:“沒有出路的無/產/階/級政策,不是真正的無/產/階/級政策啊。”

“……”

“給你兩天時間,消化消化你的大/沙/文/主義,好不好?”王耀拽著未來的裝甲連連長,因為他在慪氣,所以沈重得就像一輛裝甲車。

“……”

“快走,”王耀加大了手上的勁:“要不然我就給你布置額外的家庭作業。”

然而王耀並沒有兌現承諾,第二天,他們去圖書館的時候正巧遇到了尼古拉,或者說根本就是尼古拉在那裏等著他們。尼古拉甚至還主動和伊萬打了招呼,即便對方沒有理他都沒生氣。

“你都對他做了什麽?!”伊萬簡直沒法面對這樣的尼古拉。

“我對他施了魔法。”王耀壓低音量,說了句德語。

“哦,天哪,你們兩個都是白癡!”

打開書本後,王耀便進入了忘我的狀態,直到他到書架前踮起腳,瞄準了一本放在書架最上層的《無線電基礎》的時候,他才發覺伊萬站在背後。

“你要哪一本?”

“那本。”

“這本?”

“不,是另一個出版社的,再左邊一本,萬尼亞。”

伊萬覺得自己的手似乎是頓了頓,然後他說:“是這本?”

“嗯,謝謝。”

“拿好。”伊萬沒有轉身,只是反手把書遞給王耀:“我要再看看,你先走吧。”

等到腳步聲遠去後,伊萬把額頭靠在滿架子的通訊工程類書籍上,他在內心安慰自己——就算是裝甲連的人,站在通訊工程的書架面前看看書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作者有話要說: 註:哥薩克是蘇/聯的一個地區,在一戰中以騎兵而聞名,相關他的著名文學作品《靜靜的頓河》描述了哥薩克人從一戰到內戰的苦難歷程,本文的老伊萬的原型主要參考了主人公的經歷,他在內戰期間的徘徊與迷茫成為了他在“大清洗”中“罪名”,從而頗受冷遇。

註:萬尼亞是伊萬的昵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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