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十四阿哥提及了德妃, 四阿哥面上雖說是滿懷厭惡，可心裏卻暗暗藏著幾分他沒意識到的期許。

他想看看，一向不看好他的德妃, 若是聽聞了他即將做皇帝，會是什麽樣的神情。

四阿哥自己都不知道這種情緒為什麽會出現。

他一向認為自己半點都不在乎德妃了。

四阿哥若是不往這邊想還好，可是一旦被十四阿哥提起了, 便不由自主地展開了一系列聯想——或許是心底的不甘在作祟，他一想起德妃後悔莫及的場景，心底就泛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沈睡的血液霎時間被一粒石子點燃，有一種隱秘的興奮促使著四阿哥，催促著他去找德妃娘娘。

然後四阿哥真的去了。

在登基大典的前一天, 四阿哥抽了個空子去給德妃請安。

“真是稀客, ”德妃坐在主位上，目光覆雜，隱隱約約竟然藏著幾縷嫉恨, 她看著四阿哥，塗著胭紅口脂的唇微啟，吐出些陰陽怪氣的刻薄話, “我還以為未來的皇帝忘了我這個母親呢。”

這句話確實帶著一點倒打一耙的意思了。

四阿哥並不認為德妃會很歡迎自己的到來，更不會認為德妃在一直期盼著自己來拜訪她。

他更傾向於這樣的話，估計只是德妃信手拈來故意膈應他的。

於是聽到了這句話的四阿哥神色淡淡, 並沒有理她，而是自顧自地拉開了椅子，一掀袍子, 慢條斯理地坐下, 拿起一個空茶盞, 在指尖靈活地轉了一圈，挑起眉頭，看了一眼上首的德妃，忽地笑了：“這便是娘娘的待客之道？有客來此，連杯熱騰騰的茶都不給？”

德妃看著自己的兒子，神色晃了幾許，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招了招手，便自有宮人擺上了熱茶，四阿哥神色稍緩，風雅地吹了吹騰騰的熱氣，緩緩呷了一口茶。

他也不說話，好像到這邊來就是口渴，為了討一盞茶。

這讓德妃又想到了很多，神色漸漸地飄遠了。

她記得，在很久之前，四阿哥剛剛被記在容妃的名下的那段時候，四阿哥其實並不習慣在容妃的宮裏住著，一心想著往回跑，所以就千方百計地要“路過”德妃的宮門口，到了宮門口就以口渴的名義，來她這裏討一口茶喝……

其實哪是什麽口渴，分明就是小孩子想要去見母親的托詞。

可什麽時候開始，他連見她一面都不願意了？

德妃恍了會兒神，很快驚醒，微微垂下眸子，眼皮微展，看著愜意品茶的四阿哥，指尖攥緊了一點布料，看著四阿哥，忍不住出聲刺他：“何為客？有約而來方為客，我又沒請你過來，你算哪門子的客？最多算是個不速之客。”

【……】洛鳶一時間有些無語，她這個旁聽者都忍不住想要敲一敲這個女人的腦殼子，看看裏面是不是裝的全是豆腐腦，一碰就碎，【我看還得是讓太醫給她看看腦子，挺大個人，怎麽不說人話呢？】

自己親兒子過來看她，她不歡迎也就罷了，怎麽還人身攻擊呢？

洛鳶真是服了她了。

四阿哥沒忍住笑了一聲，眼尾漾著一圈淺淡的笑意，順勢擡眼看向上首妝容精致的女人，對方顯然是誤會了他的笑，誤以為他是在嘲諷她，於是德妃的面色微微沈了幾許，冷冷睨著他，莫名帶著幾分敵意和戒備，甚至還有幾分忌憚和厭惡。

——這樣的眼神從小就有，一直到現在，快成了德妃看見他的專屬表情了。

小時候四阿哥還會被這樣的眼神刺痛，可是長大了之後便習慣了，或者說麻木了。

所以四阿哥看到這樣的眼神並沒有表現出太難過的神色，他只是淡淡看著上首的德妃，沒什麽太多的情緒，眼角分明殘存著沒收回去的笑，可德妃卻直覺這笑與她並沒有太多幹系。

“你笑什麽？”德妃豎起眉，顯出幾分兇色，沈著嗓道，“怎麽，你覺得我方才的話很好笑麽？”

縱然四阿哥這笑並不是因為她剛才的話，但是說起來也並不是半分關系都沒有，所以他順著德妃的話就接著嘲諷下去，他掀起眼皮睨著她，唇角微勾：“德妃娘娘心裏沒點數？我還以為德妃娘娘今兒個心情好，特意給我講個笑話。”

德妃被四阿哥堵得一口氣停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氣得咳了兩聲。

“別生氣，氣大傷身，”四阿哥閑閑地吹了一口茶，垂著眸子道，“今兒過來，沒別的事，就是想看看我們德妃娘娘覺得當上太後的感覺怎麽樣？尤其是，這殊榮還是你最厭惡的兒子給的……”

四阿哥自下而上看著她，眼看著德妃渾身一僵，瞳仁輕顫，他笑了一聲，意味深長接了一聲：“——怎麽樣，心情是不是挺覆雜的？”

“……”德妃看著四阿哥，眼神覆雜，還是那種一直以來的恍惚眼神，她看著四阿哥，緩緩地開口，神色竟然有幾分認真，“當太後自然好，無論如何你都是我兒子，比起讓其他後妃的兒子當皇帝，由你來坐上那個位子，自然更好些。”

四阿哥一怔，然後蹙起了眉，打量著她，似乎不太敢相信這話是從她的口中說出來的。

要知道，四阿哥對於德妃的印象是：從不說人話，跟人沾邊的事半點都不幹。

所以她說出這麽一番話，很容易讓人懷疑她是不是突然吃錯了藥，怎麽還說上人話了。

洛鳶也不太理解：【她……突然這麽一本正經我還真有點不習慣，真的不是被奪舍了麽？】

【按常理來講，這些話的確不應該是她說……】四阿哥有些拿不準，他也被整懵了。

“只不過，”德妃終究是一個不簡單的女人，她除此之外還有後招，德妃一字一頓道，“若是登上皇位的是我的小十四，那就更好了……”

四阿哥眼神一凝，哂笑一聲。

果然，這樣的話才是德妃說得出來的。

這才是他熟悉的那個女人。

“額娘，你說什麽胡話呢？”門口突然有一道不可置信的少年音響起，四阿哥回頭一看，小十四正站在門口，神色焦急地喝止德妃，“四哥是汗阿瑪欽定的皇帝，豈容額娘更改！更何況我根本不想做皇帝，也從未想過要和四哥爭！”

德妃也是一楞，她看著門口的十四阿哥，眼神掠過他倔強的臉和挺拔的身形，慢慢地，神色多了些不甘。

她看著十四阿哥，用一種近乎於嘶吼的語氣，從喉嚨裏擠出話來，“憑什麽！我的小十四哪一點比他差！先皇明明更中意小十四！怎麽會把皇位給了他！”

說著，她直起身，往前走了幾步，近乎神經質地指著四阿哥，呼吸急促道：“我的兒子怎麽會比不過她的兒子！你騙了先皇，騙了我，騙了天下人！這皇位根本就沒有傳給你對不對！那遺詔一定是假的對不對！先皇明明……明明最喜歡的是小十四啊！是我的小十四啊！”

德妃說著，竟然眼眶微紅，落下一滴淚來。

“額娘您說什麽呢？！”十四阿哥頭都大了，他幾步上前托著德妃的胳膊，想要將她往上座帶，頂著一後腦勺的冷汗，嘆了口氣，勸道，“我是您兒子不假，可四哥也是您貨真價實的兒子啊！四哥做了皇帝您一樣是太後，這不是都一樣麽？您又何必非要想不開鉆牛角尖兒，要讓我做皇帝呢？”

他這個額娘什麽都好，就是太會給他找不痛快。

人家四哥明天要登基了，做皇帝那是板上釘釘的事，他那個額娘不知道聽了誰的挑唆，竟然一門心思地想要把人家四哥拉下來，再換上他當皇帝。

真的是狠狠給他拉仇恨，生怕他們兄弟和睦……

“你不想做皇帝？”德妃敏銳地覺察出了十四阿哥語氣中的不對勁，她猛地轉過頭來審視他，語氣不辨情緒，“你從沒想過要他爭？”

十四阿哥沒多想，老老實實地回答：“對啊，做皇帝有什麽好的，還不如做個將軍自在……再說了，四哥英明神武，顯然比我更適合當皇帝，到時候我為四哥守江山，兄弟合心……”

“啪——！”

十四阿哥的暢想很美好，可終究還是被德妃娘娘的一巴掌扇回了現實。

這一巴掌打完，所有人都楞住了。

十四阿哥不可置信地捂著臉，看著德妃，不太明白之前那個溫柔嫻雅的額娘怎麽突然暴起傷人。

四阿哥則是目光一厲，瞇起眼看著怔楞中的德妃，猛地從德妃身邊扯開了十四阿哥，將對方護在身後，壓著火，一字一頓，“你瘋了？看清楚這是誰了麽你就打！你居然連老十四都打！”

“打的就是他這個沒心沒肺毫無骨氣的慫貨！”德妃近乎歇斯底裏地喊了一聲，“他不該打麽！”

德妃看著楞在原地的十四阿哥，目光中有痛色，但更多的是怒其不爭的怨氣，她啞聲道，“枉我為他籌劃，如今，全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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