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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德妃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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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我籌謀?”十四阿哥咬牙, 幹脆也不掩著臉了,就頂著通紅的巴掌印,梗著脖子, 怒氣沖沖地喊道,“你從來都不管我到底想要什麽!”

德妃楞在原地,連眼睛也不眨, 就那樣定定地看著暴怒的十四阿哥,像是太過吃驚以至於失去了反應能力。

而十四阿哥心一橫,既然都起了頭,那不妨一股腦都說出來!

“我不喜歡當皇帝,只想做個將軍,可你非要硬塞給我!我想跟四哥一塊玩, 你偏偏不讓!你一定要挑起我們兄弟之間的仇恨, 一定要讓我們兄弟反目!額娘,你明明知道我從小便愛找四哥,可你非得將我關在屋裏, 逼著我跟四哥劃清界限!”

十四阿哥怒目瞪視著德妃,重重地喘了口氣,接著唇角勾起了一個嘲諷的弧度, 看著不遠處的德妃眼中燃起憤怒的火光:“我就不明白了,四哥到底哪裏做得不好,竟然這麽不得你的喜歡?我是你親生的兒子, 他就不是了麽?”

德妃看著怒發沖冠的十四阿哥,以一種近乎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他,一口氣堵在心口, 硬得宛如一塊石頭, 她被噎得胸口生疼, 卻仿佛感受不到似的,靜默了好一段時候,她兀地彎下腰,重重一喘氣,口中噴薄出那憋在胸口的一口氣,然後宛如活過來了似的,撕心裂肺地捂著胸口咳了起來。

“咳咳——”德妃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失態過,她一邊咳得滿臉緋紅,一邊擡起眼自下而上地看著十四阿哥,艱難地掙紮說著,“你這個……咳咳……混賬東西!咳咳咳……”

“你總說為他好,”沈默了半晌的四阿哥,終於沒忍住開口,嫌惡地看著德妃,皺緊了眉道,“可你根本不問問他喜歡什麽,與其說是為他好,倒不如說是為你好。”

“你胡說!”德妃被刺激得也不咳了,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肉裏,瞳仁微晃,她堅決不肯承認,企圖用聲音來打倒質疑她權威的四阿哥,“你被那女人養了那麽些年,根本不是我兒子!”

這聲音一出,所有人都靜了一剎那。

良久,十四阿哥率先回過神來,他有些難以理解地看著德妃:“額娘,你就是因為這個疏遠了四哥那麽多年?”

德妃自覺失言,目光微閃,囁嚅了一會兒,幹脆破罐子破摔似的承認了:“是又怎麽樣?你看看他這些年,終日裏佟娘娘長佟娘娘短的,分明就是將那女人當成是自己的親娘來孝順了,而我這個生了他的人,他倒是會撇清幹系,成天叫我德妃……不就是覺得我這個生母身份低微,配不上他的身份麽?”

“額娘,您怎麽會這麽想?”十四阿哥怔怔然看著她,難以置信地揚聲道,“當年四哥是不得已的啊,他都過繼到了佟妃娘娘的宮裏了,寄人籬下的時候若是不學著討好人,那日子豈不是會很難過……”

四阿哥看著德妃,神色淡淡,令人捉摸不透,半晌忽地低低笑了一聲,聲音低啞,透著點冷意,接過他的話:“至於為什麽不叫你額娘,我分明記得是你自己不讓我叫的,德妃娘娘真是貴人多忘事,這點小事這麽快就忘光了?”

德妃一怔,看著四阿哥,一下子被他的話拽進了回憶的深淵。

是了,他說得沒錯。

當年是她先提的,她怎麽就忘了呢?

那年四阿哥剛被送到佟妃娘娘身邊,不過只過了三個月的功夫,小孩子一如既往地黏著母親,總能挑出機會去生母那邊討一口水喝。

一開始,他偷偷的,並沒有被發現。

但這種事情做久了,總會露餡,再加上小孩玩心大,忘性也大,總會有疏漏的地方,而這些漏洞,有心人一找便能找到。

所以當時年幼的四阿哥都不知道自己被跟蹤了,他還一無所知高高興興地跑去找自己的額娘玩。

然後,他回了宮便被佟娘娘叫了過去,佟妃只是問了幾句,他便憋不住地全都說了出來。

佟妃感念小孩子思母心切,沈默了一會兒,摸了摸他的頭,說了聲“沒事”便離開了。

這事兒本來應該順利地過去了,可是不知道怎麽回事,傳到了烏雅氏的耳朵裏,就變了個味道。

有人說,四阿哥頻頻去找生母,惹惱了佟妃,被佟妃狠狠訓斥,失了寵。

烏雅氏嚇壞了,很顯然她並不願意自己的兒子因為這樣的事情被記上一筆。

可是小孩子哪知道這些,他一門心思地想去找親生額娘,於是在這一天他又偷偷跑到了烏雅氏面前,高高興興地想討一杯茶喝。

可是迎接他的不再是烏雅氏溫柔的輕撫,而是一記清脆的耳光。

——年幼的他被打懵了。

烏雅氏眼裏含著淚,卻狠心道:“既已認了佟妃做母親,又何必來找我!這地方,以後你也不用再來了!”

四阿哥還小,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烏雅氏想了幾天才終於下定決心,做一個惡人,逼著四阿哥疏遠她。

因為只有四阿哥疏遠了她這個生母,他在佟妃那裏才能少受些猜疑。

可她不知道,那一個巴掌,打滅了小孩子眼裏的亮光,也在他們母子之間留下來了不可消磨的印記。

四阿哥哭著跑走了。

烏雅氏眼裏的淚滑落,可她唇角微勾,頗有幾分釋然的味道。

而在那之後,正如烏雅氏所預料的那樣,受了傷的四阿哥減少了往來的次數,即便他不死心地偷偷又來了幾回,面對的也都是烏雅氏強行冷下來的臉。

小孩子很會看臉色,也很記仇。

慢慢地,四阿哥便不再奢求能獲得烏雅氏的母愛了,他轉向佟妃那邊,幸而佟妃彌補了他所缺失的大部分母愛。

可佟妃再好,終究不是生母。

烏雅氏給他帶來的傷害始終無法痊愈,臉上的巴掌印過幾天就沒了,可心裏的巴掌印卻永遠地留了下來,隨著年歲的增長,那巴掌印沈默地綴在心上,慢慢地結痂藏膿。

人與人的關系是需要接觸來培養的,即便天生有血緣的羈絆,可日覆一日的冷臉和惡言,以及漸次減少的相處時間,足以磨滅那份來自血脈深處的親近。

更何況,烏雅氏眼見著榮寵加深,又生了幾個兒女,如此便更顯得四阿哥這個被過繼出去的兒子多餘了。

他只能抿著唇,看德妃一家其樂融融。

所以,日子久了,就連烏雅氏也忘了,在許多年以前,她也曾為自己第一個兒子籌謀過。

她曾經滿懷欣喜地抱過小小的孩子,也曾經溫柔地為他擦過汗。

她雖然對他惡語相向,可在轉身後她也會難過地流淚,會在夜深人靜時回憶曾經點滴的相處,讓眼淚滑過鬢角,打濕枕畔。

可時間真的會沖淡一切。

演著演著,她慢慢地淡忘了曾經的美好,卻在一次次的爭吵中,真的相信了四阿哥棄她而去。

所以時間真的是一種很玄妙的東西。

它讓說謊者騙過了自己,讓設計陷阱的人忘了最初的地圖,一腳踏進甜蜜的深淵。

它讓假話成真,卻又在某一刻,不期然撕開偽裝的糖衣,露出醜陋的真相。



德妃看著四阿哥,神思卻飄忽到了很遠很遠,她恍惚之間好像看到了曾經那個捂著臉上的巴掌印,難過地跑遠的小孩子。

有一瞬間,難過的小孩與冰冷的少年身影重合,他們捂著傷口,控訴她的無情。

不,不是的——

她是,愛他的啊!

那是她第一個孩子,她怎麽會不愛他!

重合的身影像是泡沫一樣,在日光下光影變幻,慢慢地淡了,就好像下一刻要遠走,德妃焦急地往前走了幾步,擡起手想要握住點什麽,可是那光影陡然消失,在她怔楞的同時,耳邊突然出現一道嘲諷的聲音:

“怎麽,今兒個德妃娘娘打人上癮了?光一個老十四不夠你打的,還得加上我不成?”

德妃一頓,有些茫然地順著自己擡起的手看過去,只見寬肩窄腰的四阿哥長身玉立,滿面嘲諷,看著她,眼裏全是嫌惡。

德妃像是被刺了一下,渾身一抖。

“我不是……”德妃啞著嗓子,試圖開口為自己辯解。

可惜被打斷了:

“我說德妃娘娘,”四阿哥掀起眼皮睨著她,滿臉不耐煩,“少發瘋,你不是最愛你的十四麽?那就接著愛他,別沒事打人。”

說著,四阿哥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一共身邊也沒幾個知心的,再弄得眾叛親離……嘖,不好吧?”

“眾叛……親離……”德妃喃喃地重覆著,神色有幾分恍惚。

“算了,我今兒個大抵是魔怔了,”四阿哥嘶了一聲,有些自嘲地放下了茶盞,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懶散地道,“那麽多事,我偏偏過來找你做什麽,真是閑的。”

四阿哥頭也不回,拍了拍十四阿哥的肩膀,叮囑道:“回去抹點藥,這麽多年武藝都白學了,來一趟怎麽還掛了彩了。”

說完,四阿哥頭也不回打算往外走,與此同時,身後卻陡然起了一陣騷動。

“額娘、額娘!”十四阿哥惶惶然往後跑,焦急中帶了幾分哭腔,“額娘……怎麽、怎麽都是血啊!額娘您別嚇我啊額娘!”

四阿哥倏地轉身,大步往回走,喊道:“宣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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