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扭頭睨了倒地不起的年羹堯一眼, 額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冷聲道：“你也受傷了？”

他特意加重了這個“也”字，像是在提醒年羹堯一些事情。

但很可惜年羹堯並沒有接收到他的話。

年羹堯聞言睜開了半只眼, 悄悄看了四阿哥，沖他眨眨眼，頗為真摯道：“受了點擦傷, 疼得要命。”

四阿哥掃了一眼對方周身上下沒沾什麽血的衣服，冷冷“呵”了一聲，都不稀得揭穿他。

那點擦傷，恐怕太醫再來晚點都痊愈了吧。

他覺得年羹堯全身上下只有被他揍的傷比較嚴重一點。

還真好意思裝重傷患。

四阿哥轉過頭，並不想看他。

很快康熙帶著一眾人等來到了四阿哥所在的地方，康熙眼睛很尖, 看見兩個少年仰躺在地上, 一副受了大傷動彈不得的樣子，他蹙起眉，尤其是四阿哥, 滿身都是血，看起來情形甚是不妙。

康熙再往遠處看過去，只見不遠處正是一頭倒地的斑斕老虎。

那老虎腹部破了個大口子, 熱血洶湧地湧出，一雙炯炯有神的貪婪虎目已然閉上了，渾身上下不少傷口, 但只有腹部傷勢最重，看起來應該就是致命的最終原因。

康熙呼吸一滯，連忙快步走向兩個倒在地上的人, 半蹲在地上, 手輕輕放在重重咳嗽的四阿哥肩頭, 拍了拍，在四阿哥轉過來竭力掙紮著想要爬起來行禮的時候，下了點力氣摁住他，眼中閃出驚異，緩聲道：

“老四，辛苦了。”

他是的的確確沒想過，四阿哥竟然能夠從虎口逃生，並且小小年紀就能幹掉一頭成年老虎。

幹掉老虎這件事倒不算什麽稀奇事，畢竟滿族是長在馬背上的民族，在沒入關之前一直是與自然搏鬥、與猛獸搶食的民族，雖然現在進了紫禁城，脫離了那種風餐露宿的艱苦日子，但是畢竟底子在那兒，還是沒有放松對身手的訓練，故而勇士也依舊不少，能打一頭老虎的人雖然不多，但是也還是時不時能聽到。

康熙自己就有一張老虎皮，那就是從他打死的老虎身上剝離出來的。

所以能夠打虎對於康熙來講並不算是稀罕事

真正令康熙感到震撼的是，四阿哥才不過十二歲，年羹堯看起來年歲也不超過十五歲，就憑他們兩個還沒完全成長起來的小少年，竟然能夠生生打死一頭這麽大的老虎！

康熙看向四阿哥的眼神都不對了，眼裏閃爍著“這可是全大清的希望啊”的光芒，平靜了一下心中的激動之情，他輕咳一聲，上上下下看了四阿哥半天，伸出手擦了擦四阿哥臉上的汙血，在四阿哥楞住的神情裏沈聲問道：

“傷得怎麽樣？沒什麽大礙吧？”

他看向太醫，把太醫看得心裏一突，連忙伏地道：“回皇上，四阿哥身上並沒有太過嚴重的傷，後背與兩膝處受了些擦傷，只是可能在與老虎打鬥的過程中不小心被震到了肺腑，臣開上幾副藥，調理些時日便無事了。”

簡而言之就是沒有什麽事情。

只不過太醫職責所在，還是要多說一點，彰顯一下自己的作用。

康熙聞言，雖說目光依舊凝重，但是肉眼可見的緩了下來，他微微一頷首，表示自己聽到了太醫的話，然後看著四阿哥，溫聲道：“老四，今日真是讓朕刮目相看啊！朕當真是沒想過，朕的兒子竟然能在這般小的時候便力能打虎！”

“汗阿瑪謬讚了，”四阿哥咳了兩聲，唇色微微發白，他謙遜道，“兒臣只不過就是生死一線間，被迫逼出了些許潛力罷了。”

正如四阿哥所料，“生死一線”這個詞成功提醒了康熙，康熙幾乎霎時間就皺起了眉頭，事發突然，他沒來得及想到那麽多，只想到了自己的阿哥有沒有事，以及為四阿哥成功打死一頭老虎表示驚嘆和欣慰。

也便忘記了這個獵場似乎是不允許出現老虎的。

若是平時也就算了，現在這些孩子們都還沒完全成長起來，若是直面老虎……康熙這麽想著，眸色倏地一沈，但凡四阿哥平日裏底子不紮實一些，那麽直接面對老虎的他現在可能已經成為了老虎口中的一團碎肉或者是一截骨頭。

再退一萬步說，若這老虎遇上的不是四阿哥呢？

這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康熙想到這，另一只搭在自己腿上的手已經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衣擺，眸子裏冷光迸射，咬牙道：“老四，別擔心，朕這次定然會給你一個交代！你受過的苦絕不能白受！”

“謝汗阿瑪。”四阿哥抿唇，再次虛弱地咳了幾聲，贏來康熙心疼的目光，他長睫一斂，掩下了眼中的冷色。

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誰這麽大膽子，敢在這種時候搞事情。

甚至專門弄一頭老虎來整他。

這時候康熙看到了旁邊無人問津的年羹堯，瞬間察覺了自己似乎忽視了旁邊的人，溫聲問道：“這是年家的小子吧？不錯，生得壯實，難怪連老虎都能打！”

皇上自然是消息靈通，早在來之前便已經有人告訴了他到底是那兩個人與老虎狹路相逢，他稍一思索就反應了過來。

但年羹堯顯然並不清楚這些，他滿臉驚訝，想要擡頭但想起家中長輩說的“不能直視天顏”這一說法，於是便生生忍住了，一滾身便翻了個身，猛地跪在地上，咬著牙給康熙行了個禮，學著四阿哥的話，受寵若驚磕磕絆絆道：

“皇上謬讚了！臣，臣不過是僥幸罷了，若是沒有四阿哥，臣指不定就死了！”

少年的聲音熱烈而赤誠，雖然很樸素，也很莽，但是憑著心中一股子橫沖直撞的勁，還是很打動人的。

至少康熙成功想起了自己無法無天的年少時光。

康熙的眸子也溫和了下來，他笑著點點頭，朝著身後不遠處跪著的那群人，指了指年羹堯，朗聲讚嘆道：“年大人！你養了個好兒子！此子大有前途！”

年大人出列，誠惶誠恐地跪在地上道：“犬子頑劣，全憑四阿哥勇猛！皇上才是教子有方啊！”

康熙被誇得心花怒放。

四阿哥木著臉看著這兩個人互相誇對方養了個好大兒，抽了抽嘴角。

真有意思。

“giegie！”小十四突然從後方沖了過來，淚眼汪汪地在四阿哥跟前呆著，鼻頭酸酸的，眼淚倏地一下就淌下來，看著四阿哥滿身的血哇哇大哭，“giegie！giegie你不會要洗（死）了吧！”

四阿哥哭笑不得，擡起手擦了擦小十四臉上的淚，雖然臉上帶著嫌棄，可口中卻很是溫柔道：“男子漢哭什麽？我沒事，哪有你這麽咒自家哥哥的？”

不得不說，在這種剛剛歷經生死險境的情況下，四阿哥看著小十四這麽大一個團子朝自己不管不顧奔過來，還是很暖心的。

雖然他的兄弟大多都是狼心狗肺的混賬玩意，但是好歹這個小家夥倒是一如既往地傻乎乎的，看起來沒什麽心機，好像全心全意地在對他好。

四阿哥嘆了口氣，希望等他長大了之後依然是這樣吧。

“可是giegie，”小十四打了個哭嗝，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被淚水洗刷得格外清亮，他憂心忡忡，滿臉帶著懷疑和不信的神色，糯糯開口，“你渾身都是血啊！”

“那是老虎的血，”四阿哥捏了捏小十四的臉，看著對方肉嘟嘟的臉被自己拉扯成不規則的樣子，笑了一聲，“老十四，你怎麽這麽傻啊！”

“我！不！傻！”小十四聽別的聽不懂，聽到這個格外的上心，他氣鼓鼓地瞪著四阿哥，又圓又亮的眸子裏躍動著火焰，強調，“我很厲害的！”

“傻！”四阿哥又用了幾分力，惡劣地笑著，心裏最後剩下的哪一點被暗算的悶氣也驟然消失不見，他笑吟吟地道，“真傻。”

兄弟倆互不相讓，很幼稚地吵來吵去，惹得康熙忍俊不禁，終究還是看不下去小十四眼淚汪汪的樣子，哄道：“老十四莫哭，老四覺得你傻，汗阿瑪不這麽覺得！在汗阿瑪心中，老十四是頂頂聰明的！”

“汗阿瑪最好啦！”小十四猛地撲到康熙的懷裏，咯咯直笑，頗為開心地大喊大叫。

像個被寵壞的人來瘋。

小十四得意洋洋地看著四阿哥，像個得勝的鬥士。

四阿哥輕嗤一聲。

但是心底不由自主地還是升起了淡淡的羨慕。

又是這樣。

比起他，小十四跟汗阿瑪似乎更像是尋常百姓家的父子。

而他就像一個旁觀者。

跟汗阿瑪總是隔了一層。

可明明，他們一母同胞。

四阿哥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然後就感覺自己的胳膊似乎被拽了拽。

他低下頭，就看見十三阿哥也不知什麽時候跟過來了，老十三跪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眼中有關切之色：“四哥，真的沒事麽？老虎撲過來的時候是不是很可怕？”

四阿哥頓了頓，挑眉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沒事，老虎算不得什麽，我倒不怕，只是嫌它太醜，臟了眼！”

年羹堯憤憤不平地轉過頭，不願意聽這家夥扯淡。

老虎來了，怕得連聲音都發顫的是誰他不說！

作者有話說：

來晚了，今天心情不太好（嘆氣）寫點小崽子安慰一下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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