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結束啦!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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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

我心情忐忑,在離那個門口稍遠一點的地方徘徊了一陣。我沒有上去敲門,其實也根本不用敲門,他家門戶大開,只是有一個高高的木門檻攔在兩扇門中間。

這時有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女生走了出來,臉色略顯憔悴卻仍可看出紅潤,頭上紮著個馬尾。她手裏拿了個東西,把它放到門邊的那堆工具中,一擡頭看到我站在不遠處,瞇著眼打量了一下我,然後走上來很有禮貌地問:“請問你找誰?”

“我……找馬振海。”我的聲音有點哆嗦。

“你是我哥的同學嗎?”

“是。”

“你先進來吧,外面曬。”

我跟她走到了陰涼的走廊下,站在大門邊。

“你等一下。”她轉頭朝屋裏面喊,我以為她要把馬振海叫出來了,激動得心臟狂跳,熱血沸騰,手緊緊地扶著門框,害怕自己一時撐不住摔倒了。但是她卻叫了一聲“媽,哥哥有同學來”,我緊張起來的心卻沒有立刻放松下來。

母親會比兒子厲害嗎?

不一會從裏屋走出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婦女,臉色暗沈,眼神哀傷,是那種失去了生活依靠後自然會表現出的傷痛表情,雖然生老病死是常事,活著的人還是忍不住要哀痛一番,人就是這麽念舊。

她剛走出來,還沒看到我就向馬振海的妹妹問:“什麽事?”

“她是哥哥的同學。”他妹妹指著我對她說。

她這才註意到我,眼神警惕地打量著我的臉和整個人,但她的那種警惕很快又轉為樸實和慈愛。她是母親,我想她明白的。

“伯母……你好。”我喉嚨發響著跟她問好。

“你好。”她拉我進去,“快進來坐下吧,霞妹,去倒水來。”

那個女生轉進了裏屋,我跨過木門檻走了進來。一樓的廳堂不是很大,卻顯得有點古樸,正面有張小木桌,桌上供著神位。神位的墻上掛著一些畫像,我想是馬振海祖先的肖像,我以為會看到他父親的遺照,可惜那些人看起來都不太像。廳堂的地面很幹凈,鋪的是水磨,側邊擺著一張櫃臺,放著些雜物,地上還有幾張竹椅,角落裏散放著另一些捕魚的工具。

他母親幫我放下背包,叫我坐下,我坐在一張竹椅上,她也在我對面坐下來。我剛坐好,他妹妹就倒水出來了,遞給我,說了一句“小心燙”,然後站在她母親身後看著我。

我還是沒見到馬振海的身影,我已經猜到他可能不在家了。

他母親繼續打量我,目光柔和,“同學,你先喝水吧。”

“謝謝。”

“你叫什麽名字?”

我猶豫了一下,“……柳莎。”

“你和我們振海同班吧?”

“是。”

“現在放暑假了嗎?”

“嗯。”

“你特意跑來這裏看馬振海嗎?”

“……不是。”我略微低了一下頭,躲閃著她的眼神,“我去同學家玩,剛好經過這裏,就想來看看馬振海和你們。”

“你有心了,真不湊巧,前段時間他回遼寧去了,去安排一些事情,我們要搬回去了。”

我雙手緊緊地握住了那杯開水,絲毫不覺得它燙手。

他母親似乎看出了我的黯然神傷,要安慰我似的,解釋道:“是他妹妹月霞考上了遼寧那邊的大學,我們留在這裏也沒什麽意思了,還是回去那邊好。”她說著就眼紅了,馬月霞雙手輕輕地撫著她母親的肩膀,我無意識地放松了握在手中的杯子。

“你家離這裏遠嗎?”

“不是很遠……”

“多謝你來看我們,振海他可能要過幾天才回來。”

馬月霞在旁邊插嘴:“哥哥說後天他就回到。”

“哦。”他母親若有所思,“那柳莎同學你先在這裏住下吧,等振海回來跟他見個面。”

“……好的。”

我答應在他家住下了,明知兩個人見了面之後也不會有什麽結果,我卻這麽執著這麽不知廉恥。

作者有話要說:

☆、失魂落魄(9)

坐了那麽久的車,我連眼都沒合過,身心卻精神得很。我叫她的母親和妹妹不用招待我,做自己的事就行了,她們也就微笑著讓我自便。

我就在他家門口附近逛了逛,眼前是農田和魚塘,遠處是青山,我突然記起了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我走進裏屋,從背包裏拿出梭羅的《瓦爾登湖》繼續讀。

晚上吃飯時,桌上只有兩道菜,一條稍大的蒸魚,一碟碧綠的青菜,她們的生活如此簡樸。那條魚做得很漂亮,魚面上撒了蔥花澆了醬油,看起來很誘人。她母親幫我把魚肉夾在米飯上,我只得低頭吃了,發現自己從未吃過這麽鮮美的魚,我的眼眶熱了起來。

洗了澡後,三個人坐在二樓的客廳裏看電視。馬月霞拿著遙控器轉來轉去,我感覺有些眼花,他母親不時地向我詢問一些馬振海在學校裏的事,又問了一些關於我的情況。

我都很老實地回答了,只是拐彎抹角地沒說出自己的身份,其實我又有什麽身份可言。我想她們是猜到了我跟馬振海的關系的,只是不說穿而已,我們都懷抱著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睡覺前,他母親想讓我和馬月霞搭鋪,我說比較習慣一個人睡,然後大膽地提出可不可以讓我睡馬振海的房間。

她們楞了一下,應該沒想到我會這麽直接,我的做法也終於證實了她們自從見到我後就一直徘徊在心裏的疑惑。不過最後她母親還是同意了,叫馬月霞帶我到馬振海的房間。

他的房間就在二樓,跟客廳相對的盡頭。我走過那條通道,進了他的房間,聞到了那種我日夜想念著的熟悉味道,屬於他的味道。馬月霞走後,我輕輕關上了門。

轉過身,我站在原地掃視這個房間,房的面積比較大,擺設卻很簡單。靠墻擺了一張老式的大木板床,跟我小時候睡過的那種床很相似,側邊是一個小型的木質衣櫃。床對面是書桌,靠近書桌有兩扇向外推的窗戶,配著兩片綠色窗簾。

我走到書桌前放下背包,一眼就看到桌面上放著那盆我送給他的小仙人球,我沒想到他居然把它帶回來了,我以為他早就扔掉了。我頓時像發現了寶貝一樣,雙手向它撲了過去。

它長得很健康,體態渾圓,身上的每根刺都很硬朗地向天空伸展,我憐愛地碰觸著那些刺。

桌面上放著些雜物,還有一個相框,裏面放著他小時候的一幅照片,大概是六七歲的樣子。他全身只穿著條小短褲,站在碧藍的大海邊,在他身後有一艘嶄新的漁船,他正從漁船裏抓出一條大魚。那魚活蹦亂跳的,濺得他滿臉滿身都是水,他緊緊地抓住它的頭部,得意地瞇起了眼,天地間陽光燦爛,我陶醉了。我拿起那個相框,指尖從他稚嫩的臉上滑過,仿佛摸到了他那濕潤光滑的皮膚。

桌面上還有幾本書,是他叫蔣成傑幫他從網上買的《野性的呼喚》和《狼圖騰》。那本《狼圖騰》的黑色封面上有一對發著幽綠色光芒的狼眼睛,直直地盯著我,仿佛要攝人魂魄。我不敢與它對視,隨意翻了一下那些書,發現書頁已經被他翻得起皺了,有些內容還用筆在底下畫上了線,或者畫一個框框住,都是重要的內容吧?想不到他竟如此認真。我放下書本,看到最底下還有另外兩本更破舊的,是《老人與海》和《平凡的世界》。

我走到放在床側邊的那個木質衣櫃前,打開櫃門,一陣樟腦味撲鼻而來。衣櫃裏面分開上下兩層,上層放著床墊和棉被之類的東西,下層放著他的冬裝衣物,疊得整整齊齊的。我看到去年冬天我送給他的那條深棕色的圍巾,放在衣物的最上面。我伸手去撫摸那柔軟的棉線,感覺到上面似乎還帶著他的體溫。

關好衣櫃的門,我坐在書桌前癡癡地望著他的照片,夏夜的風從窗外吹進來,揚起了那兩片窗簾。窗外是一片黑暗,耳邊是蟲鳴,我隱約看到天空中有螢火蟲在飛舞,恍惚間我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小時候,接著又以為是走進了誰的夢中。

坐累了,我就躺到他的床上去,把頭靠在枕頭上。那個枕頭剛開始讓我覺得不太舒服,我用手摸了摸,發現他用的枕頭很特別,不是我們那種柔軟的棉花枕頭,它的裏面不知裝了些什麽東西,很實,有點硬,後來我才知道那裏面裝的是決明子。我枕了一會兒才感覺好多了,鼻子還聞到一種淡淡的青草香味,感到自己的全身像睡在青草叢中那般舒適。

我翻了個身,輕輕拿過他的被單,忽然間我那麽近距離地聞到了那種無比熟悉的味道。

我雙手緊緊地抓著那張被子,仿佛落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樣,拼命把它抱在懷裏,不肯放手。我使勁呼吸著他殘留在上面的氣息,全身顫抖得縮成了一團,那種姿態就像回到了母親的子宮裏。我開始無聲地哭泣,淚流滿面。

至此我不得不承認,原來我根本不愛自己,根本不愛他,我愛的是愛情本身,我愛的是愛情帶給我的愉悅感覺。我的痛苦不是因為失去了他,不是因為失去了愛情,而是這種失去的空虛感讓我痛苦。就像一個被一點一點地充滿的氣球,卻因為某個小洞而突然爆破了,“嘣”地一聲之後,手裏只剩下一塊癱軟的塑膠,不但是放空的氣球本身,連旁人看著都滿心失落和遺憾,這就是空虛,我只是害怕恐怖的空虛感。

或許是我對生活要求得太多了,它對我感到不耐煩了,於是我遭到了懲罰。它就這樣重重地砸了我一拳,砸得我眼冒金星,鮮血直流。也許它是看不過我太幸福了,就要給點苦頭我吃,誰知一不小心玩得太過分了,直接摧毀了我的愛情,還讓我恨不起來。上天在賜給我甜蜜的同時也為我準備了毒藥,這是它熱愛和懲罰我的殘酷方式之一,讓我痛苦不已,生不如死,歸根到底卻又是我自找的。

愛得太用力,總會傷得體無完膚。張小嫻說:“情是世上傷人至深的武功。”這句話是對的,並且傷者所受的是遲遲甚至一輩子都難以痊愈的內傷,五臟六腑都碎了,又怎能痊愈?

不知是因為疲倦,還是周圍太過安謐,我很快就睡著了。這麽久以來我終於夢到了馬振海,他走到床邊,掀開蚊帳,伸手撫摸我的頭發我的臉。我想握住他的手,他卻走開了,我的雙手只抓到空氣。

醒來後發現自己眼角的淚水早已幹了,天色大亮,我抱著被子坐起來。掀開蚊帳,看到風依然揚著那兩片窗簾,它們就像兩扇翅膀一樣,飄啊飄。我坐在床上,呆呆地望著它們飄舞,內心裏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比在兩年前的那個中秋之夜我第二次見到大海時還要平靜。

我想我該離開了。

吃完早飯後,我說想去看看他們家的漁船,馬月霞就帶我去了。

我們走了比較長的一段路去到那裏,那艘船停留在一個近海的灘塗上,外表已經有點破舊,船身的暗紅色油漆脫落了不少,滿身斑駁,我卻認出了它就是馬振海小時候的那張照片裏的那條漁船。我用手摸了摸它,感到它仍然很結實堅固。

馬月霞說它很快就會被賣掉,我聽了後,深情地望著這艘雖然蒼老卻依然倔強的船。我想起了馬振海說過的讓他當漁夫我當漁婆的玩笑話,他的話雖然是玩笑,可我拒絕了,我在無意間就拒絕了自己的未來生活,這就是命運。

我把眼睛望向渺茫的遠方,苦笑了一下。

看完漁船後,我們又逛了逛,這裏是個寧靜的地方,卻不屬於我。

回去他家吃完了午飯,我跟她們說我要走了。他母親很誠心誠意地要挽留我,說馬振海明天就回來了,至少要跟他見個面。

我說:“不用見他了,我要回家了。”

她們互相交會了一下眼色,似乎明白了什麽,他母親更是個明白事理的女人,最後她看似不經意地對我說:“多謝你來看我們,你是個好女孩,你這麽年輕,你會有幸福的生活。”

我跟她對視,舒心地笑了,非常輕松地,簡直有點不識擡舉。

我跟她們告別,離開了他的家,心情不再感到煩亂與沈重。走之前我把那只戒指和手表留在了他的桌面上,留在那棵仙人球的旁邊。

我意識到他把它養得那麽好是想默默地告訴我“你是堅強的,你會活得像它一樣健康美好”。而我把那些東西還給他,是想告訴他“我們的故事結束了,它們已不再屬於我”。

14

在回去的火車上,我坐在車廂裏繼續翻看梭羅的《瓦爾登湖》,看到他在書中所寫的一句話:“我並不比湖中高聲歡叫的潛水鳥更孤獨,我並不比瓦爾登湖更寂寞。”

我把書輕輕合上,眼睛望向窗外。

一個故事結束了,另一個才會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得過且過(1)

回到家,我父母看到我的這種落魄樣,被嚇了一跳。我就對他們撒謊,說是因為學校天氣太熱,才去把頭發剪短的,在街頭打暑假工時又讓自己變黑變瘦了。他們聽了後,也就沒再說什麽,天下的父母對兒女總是寬容的。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那條帶回來的裙子壓在了衣櫃底,本來我去馬振海家時是想再穿一次給他看的,後來卻覺得一切都沒有必要了。從此以後,我也只買牛仔褲和T恤,再沒買過裙子,因為沒有人值得我為他而美麗,記憶就是這樣被刻意塵封起來的。

暑假時,父母要工作,弟弟要補課,家裏只有我一個。可我一個人在家時也沒有抽煙,不是真正戒掉,而是不敢抽,連偷偷地都不敢,因為我愛我的父母,我至少不能讓他們在知道我的這種行為時心痛不已。

如果我偷偷做了,秘密總有被揭穿的一天,我害怕那一天的到來,所以決定不創造秘密。當我的煙癮發作時,我就到處翻東西吃,把家裏的東西吃光後,就跑到外面買,把一堆堆零食往家裏搬,然後呆呆坐在電視機前一邊吃一邊看奧運會比賽和傻瓜節目,體重就這樣慢慢回升了。

我在電視上看到一條很有趣的奧運會報道,說一個小女孩和父親冒著大雨去排隊買票看籃球比賽,因為那個小女孩一定要看到科比。我就咧開嘴傻傻地笑了,我想起馬振海最喜歡的NBA球星就是科比。

在家裏過了一段無所事事的日子後,我又找了另外一份兼職來做,是到父親的一個朋友的朋友家裏做家教。那家有兩個孩子,一個十歲的女生,一個七歲的男孩。兩個孩子就像一個小公主和一個小王子,有點難搞,不過都很可愛,跟他們玩熟了就自然親密起來。

做家教期間,中英數課程我全都得教,還要不時地帶他們出去逛逛。想想自己的這份工作實質就是照顧兩個孩子的保姆,但是我很喜歡,我又想起了馬振海說的生孩子要生龍鳳胎的事。

就是這樣,無論何時何地何事,我總會不自覺地想起馬振海,想起他的音容笑貌,我還是無法徹底走出他對我的影響,也許一輩子都走不出去,我心甘情願自困圍城。

暑假就這麽不知不覺地快過完了。

離學校的開學時間還有一個多星期,我就回校了。

回到學校裏,整個宿舍也只有我一個人,阮曉琪的床位空了,看來她在暑假期間回來把東西搬走了,走得那麽瀟灑,連話都沒留一句。

一回到學校,我又抽起了煙,還是抽三五,不過抽得沒以前那麽兇了,一天只抽三四根,純粹是過過嘴癮。無聊的時候我會在校園裏亂逛,走到山坡上坐在草坪上抽煙,一路上看到校道旁的番石榴樹結滿了果實,我莫名地感嘆連一棵小小的果樹都能開花結果,還結了這麽多,而我這麽一個大活人居然幹不成一件事,真是失敗。

我還會到海邊去抽煙,坐在沙灘上,眼神迷惘地對著茫茫的大海吞吐著煙霧,像馬振海曾經做的那樣。天空那麽遼闊,大海那麽磅礴,我卻如此渺小,連一只螞蟻都不如,似乎從未存在過,我感到無比恐慌。但是大海那麽大又怎樣,它也是孤獨的,不自由的,雖然它擁有那麽多的生物,它們卻不會真正理解它,只有人類對它的熱愛和恐懼才體現出它的價值。

終於有一次我突然很想體驗一下整個人被淹沒在水裏的感覺,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像馬振海說的像回到了母親的子宮裏那般安靜祥和。

當時海灘上也有一些來游泳的人,我就脫了鞋襪、短褲和T恤,隨便把它們扔在沙灘上,只穿著內衣褲向大海走去。當雙腳觸到溫暖的海水時,我的心還是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仍然大膽地向前方走了出去。

海水漸漸淹沒我的膝蓋,我的腰,我的肩膀,最後我深吸一口氣,把頭淹沒在了水中。剛開始我撲騰了幾下,等手腳稍微協調了之後,我睜開了雙眼。

眼前是一片碧藍,有陽光從上面射下來,把海水照耀得更加迷人。我的身體被那溫柔的水包圍著,周圍好安靜,一點喧囂也沒有,時間靜止了,世界消失了,我像條魚一樣自由了。

寧願是條船

如果你是大海

至少讓她降落在你懷中

——《讓她降落》

我希望這種寧靜永遠不要被打破,我就想這樣待在水裏,一直待下去,待到我死去,那會是多美。如果有人來救我的話,我只希望是馬振海,我只想看見他一個,只想看見他的臉。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仿佛已經在水裏待了好久,好像就要因缺氧而死去了。有個人向我游了過來,我沒看清楚他的臉,但我清楚地知道他不會是馬振海。

那個人一把抱住我的腰就往海面上拖,我的頭很快露出了水面。他的動作很大,翻騰的海水不停地往我臉上撲來,我被嗆得咳嗽不止,手腳亂撲騰。

終於到了靠岸的地方,我掙脫他的手,踉蹌地站了起來,還沒回過頭就生氣地向他喊:“你幹什麽?”喊完我繼續咳嗽,用手抹掉眼睛裏和臉上的海水。在模糊的視線中我看到了一張俊朗的臉,既清秀又有點不羈,濕漉漉的劉海服帖地貼在額頭上,身材較高大,皮膚是被太陽曬得很健康的棕色。

“你別做傻事。”他對我說,聲音很清亮。

“誰做傻事了?”我覷了他一眼。

“你剛才不是在做傻事?”他反問我。

“不是……”我懶得再理他,邁步向海灘上走去。

他在我後面喊:“餵……我救了你的命耶,連‘謝謝’都不說一句啊,就這麽走了?”

我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走。

走到我放衣服的那個地方,我甩了一下頭發上的水,然後套上短褲和T恤,把襪子塞進鞋子裏,提著鞋子向岸上走去,上了岸後就沿著公路往學校走。

走了一段路,突然從身後傳來“吱”的一聲,非常尖銳刺耳。我回過頭,看到剛才那個男生騎著輛自行車,那一聲“吱”就是他剎車時弄出來的。

看到是他,我又轉過頭繼續向前走。

“嗨!”他在我背後喊。

我低著頭不應他。

“餵!我這個大哥哥跟你說話,你小妹妹不回答是很不禮貌的,沒人教過你嗎?”

我雙腳踢著公路上的塵土,它們沾滿了我的十個腳趾,我一點也不在乎。

他追了上來,在我旁邊慢慢地騎著自行車,“你赤腳走路不會痛嗎?”

“不關你事。”

“終於肯說話了,聲音還不錯嘛。”他沈默了一下,“上來,我帶你吧。”

“免了,我怕你載不起。”

他發出了爽朗的笑聲,“就算你再重我也載得起。”

我停了下來,轉過臉看了他一眼,他神情坦然。我一聲不響地走到他的自行車旁,側著身坐到了車尾架上。

我就這麽輕易地上了他的車,既是因為他的一句話,也是因為公路上的小沙石確實把我的腳底硌得癢痛。

我上車後,他很得意地騎著車,還吹了一會口哨,吹著張雨生的《大海》。

“你叫什麽名字?”他停止口哨,問我。

我不回答他,我不想再輕易地交出自己,交出自己脆弱的心,甚至是普通的姓名。我只低著頭看那從我腳底下掠過去的路面。

他只好繼續吹口哨。

“可不可以吹張惠妹的《聽海》?”我向他提議。

“《聽海》太悲傷了,我不喜歡。”

“我喜歡。”

“那就可以。”他給我吹了一段,韻律感很強。

“要下坡了,如果你不想摔下去的話,最好抱住我。”

我不聽他的話,一手提著鞋子,一手扶著身下的車尾架。

“我沒跟你開玩笑,這是真的哦,你會變殘廢的,聽到沒有?”他繼續提醒我,我仍然無動於衷。

車速果然快了起來,風呼呼地從我的耳際掠過,我一只手緊緊地扶著車尾架,突然他騰出一只手來抓起了我的手,往他的腰上一攬,強迫我抱住了他。

夕陽的餘暉照耀著我的臉龐,和煦的清風吹拂著我的發絲,恍惚間我竟以為自己在飛翔,我的手不自覺地抱緊了他。

剛回到校門口,我就跳下了車,頭也不回地向學校走去,他又在背後向我喊:“餵,我是許風,你叫什麽名字?”

我不加理睬地繼續走。

“沒關系,我總會知道你是誰。”我聽到他的聲音向我飄過來,聽起來那麽自信。

作者有話要說:

☆、得過且過(2)

我回到宿舍,看見唐默默回來了,正坐在椅子上玩電腦。她穿著一條短裙,上身是短袖T恤,頭發剪短了一些,身材好像也苗條了不少。

“默默……”我叫了她一聲。

奇怪的是她居然不應我,還轉過頭來用一種陌生的眼光打量了我一下。我看到她的臉頰消瘦了一些,就跟她開玩笑:“默默,你終於減肥成功了。”

她卻傻楞楞地回答我:“默默她在廁所裏。”

我一楞,反應過來,“你傻啦,別跟我開玩笑。”

“我沒跟你開玩笑,我妹妹在廁所裏。”她很認真地說。

我正被她弄得糊裏糊塗,忽然廁所的門“吱”地一聲打開了,接著從裏面走出了——另一個唐默默,穿著短褲T恤,跟我以前認識的那個是那麽相似,而且比以前還胖了些。

我一下子懵住了,以為自己大白天撞見了鬼。

“柳莎,你去哪了?我回來都沒看到你。”裏面那個唐默默朝我喊話。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又看了看椅子上的那個唐默默,一時間暈頭轉向。

“你怎麽把頭發剪得這麽短?”裏面那個唐默默向我走了過來,我楞在原地不知該作何回答。

最後我擠出了一句話:“這是……怎麽回事?”

“她是我姐姐唐玲玲。”

我的頭“轟”地一聲,似乎醒悟過來了。

“姐,這是我們宿舍的柳莎。”

“你好!”椅子上的唐玲玲向我笑了一下。

“你好……你們怎麽長得這麽像?”看來我還是沒醒悟過來。

唐默默說:“我們是雙胞胎呀,我不是告訴過你嗎?”

“你什麽時候告訴過我?”我睜大眼睛反問她。

“放假前呀,我還叫你去我們家玩呢。”

我想起來了,那次她邀我去她家,我卻打斷了她的話,“唐默默,你是差點告訴過我。”

“是嗎?噢……”她憨憨地笑了起來,唐玲玲也在旁邊呵呵地笑。

世事真是無奇不有,我跟唐默默住了兩年也沒發現她有個雙胞胎姐姐,還長得這麽像,而當她們同時出現在我的眼前時,那感覺真是震撼。我曾經一心撲在愛情上,沒想到忽略了周圍的許多美好。不過想想她們的父母應該很欣慰吧,這麽一對活寶啊。

我假裝在質問她:“默默,你究竟還有幾個兄弟姐妹,快向我從實招來。”

“我還有個弟弟呀。”

“也跟你們同胞嗎?”

“當然不是,他小我們三歲。”

我松了一口氣,我想她媽媽的肚子應該也沒這麽大,裝得下三個寶貝。

我試探著跟唐玲玲交談,對著一個和自己的朋友那麽相似的人來說話,那種感覺真是既興奮又奇妙。

“玲玲……聽默默說過你是讀師範的?”

“是啊。”她的聲音像唐默默的一樣爽朗。

“那你不用回學校上學嗎?”

“現在還不用,我們學校遲一個星期才開學。”

“真好……”我頓了一下,“我想問一下,你比默默大……多長時間?”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我媽,她說大概是十幾分鐘,也有可能長一點,當時她痛得快暈過去了,糊塗得記不清楚了。”

“噢……”我點點頭,“你和默默長得這麽像,如果不是穿著不同的衣服,我肯定認不出來,別人也會認錯吧?”

“很多第一次見到我們的人都會認錯。”她很健談,一跟她聊起天來,她就打開了話匣子,“我告訴你一些好玩的事吧,是關於我們的。”

“好啊,我最喜歡聽好玩的事了。”我內心雀躍得像個孩子。

“聽著啊,是我媽媽告訴我的……”她做出一本正經的樣子,我豎起了耳朵。

唐默默突然在旁邊插嘴:“姐,就說我們小時候洗澡的那件事。”

“我知道啦,你別說話……”唐玲玲對唐默默的插嘴好像有點不耐煩,唐默默乖乖地閉上了嘴。

我偷偷笑了一下,在心裏暗想著:“洗澡這麽香艷的事……”

唐玲玲繼續說下去:“我們小的時候,家裏有一個阿姨幫我們兩個洗澡,她洗完了一個之後,換掉洗澡水端回來時……可能因為我們實在是太相像了,她忘記了已經替哪個洗過澡,就隨便抱了一個來洗,誰知洗完了才發現是先前那個洗過了的。”

“哈哈……”我忍不住大笑起來,我已經好久沒有笑得這麽開心了。

唐默默又忍不住插嘴了:“柳莎,你猜我們哪個洗了兩次,哪個一次都沒洗。”

“這個……”我轉了一下眼珠,“應該是你姐姐洗了兩次,你一次都沒洗。”

唐默默驚奇地睜大了眼睛,“你怎麽知道?”

“我……胡亂猜的。”我又請求唐玲玲繼續講好玩的事,“玲玲,你還有其他好玩的事嗎?快告訴我。”

“還有好多啊,我們上學時因為不同班,還會惡作劇地互換課室來上課呢。因為穿著相同的校服,頭發也差不多,所以沒多少人發現。”

“真是好玩。”我瞇著眼睛想象當時的情景。

……

那天我聽了一堆關於這對雙胞胎姐妹的趣事,覺得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一個跟自己長得相像的人還真是不錯,但如果有一天突然讓我看到一個竟然跟自己長得很相似的人,我應該還是會被嚇得靈魂出竅,畢竟太突兀了,又不是來自同一個肚子,簡直是驚愕。

人,還是所有的部件都獨一無二的好。

晚上唐默默帶著唐玲玲出去逛校園,我就洗澡。等我洗完澡出來,發現葉星兒回來了,正在收拾東西。眼前突然出現這麽一個大活人,我差點被嚇一跳。

“你怎麽沒說今天晚上到?還有好幾天才開學呢。”

“我提前回來的,在家受不了了。”她停了一下,“默默回來了吧?”

“回來了,出去外面了。”

她看著阮曉琪的空床位對我說:“她呢?”

“不知道,搬走了吧,可能在校外租了房子。”

葉星兒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睜著雙大眼睛盯著我看,一下子就看出我把頭發剪短了,“你怎麽變成男生頭了?”

“我喜歡。”我也瀟灑地對她說了這一句。

“剪得這麽短,真舍得,走出失戀陰影了?”

“不知道。”

“剪了也好,重新開始,反正頭發也會自動長長。”

“嗯。”

說完我開始洗衣服,她繼續收拾東西。等到唐默默和唐玲玲一塊回來時,葉星兒突然見到兩個唐默默,臉上的驚訝表情不亞於我先前的反應。我就趁機叫她猜猜哪個是我們宿舍的唐默默,葉星兒楞楞地望著她們兩個,一對雙胞胎呵呵地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得過且過(3)

開學了,我把自己的網名由“流沙”改為了“海洋淚”,從此我的世界全是水了。曾經那麽怕水的一個人,卻註定永遠都離不開水,終將與它保持著緊密的聯系。

我知道也許不是不能,而是不願。曾經,愛情就是我生活中的水,現在我依然是一條失水的魚,所以我需要那麽多的水,用眼淚匯成海洋才能活下去。

這一學年開始我們不用再早起去簽到早讀了,也不用再學古代文學,文學課的內容轉到了學習外國文學。

外文的任課老師是個叫歐陽景的年輕男人,要求我們去啃那些大部頭作品,還開出了長長的書單,平時上課時也要不時地考察一下我們對外國名著的熟悉程度。

雖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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