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結束啦!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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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

“那就借助外力。”

“你愛過嗎?”

“還沒,我一直是光棍。”

“那我不相信你的說法。”

“隨你吧。”

我口袋裏的手機振了起來,是葉星兒,她找我回去吃午飯。

龍俊庭在旁邊說:“看,你該回去了。”

葉星兒掛掉了電話,我站了起來,把火機和剩下的煙塞進了褲袋裏。

“我走了。”

“你想開點。”龍俊庭向我喊。

我向山坡下走去,連我自己都知道事情不會這麽容易就得到解決,傷口不過是暫時得到了撫慰而已,它沒有結疤,它還會流血。

不知不覺,日子已經走到了六月中旬,又到了每年的畢業時刻。校園裏,一群又一群畢業生,穿著學士袍,戴著學士帽,拿著畢業證書,站在廣場的階梯上,圖書館門口的紫薇樹下,拍照留念。

我們曾經的班助劉立偉也要畢業了,他邀請我們和他拍照留念,還請我們吃了一頓“最後的晚餐”。聽說他在廣東的一個中等城市找到了工作,具體做什麽就不知道了。吃完飯後,大家就散去了。

紫薇花開了又落,落了還會有再開的時候,生命中的人來了又去,去了卻不會再回來。草木可以在校園裏一歲一枯榮,我們卻註定永遠“在路上”,永遠“生活在別處”。

生活,就是不斷的告別。

想起兩年前高三畢業前,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我們全班同學集中在操場上拍畢業照。大家都統一穿著整齊的校服,站好隊伍後,攝影師說我們的表情太嚴肅了,一點也不放松。於是他使用一些小技巧來引我們發笑,大聲的問我們一些“西瓜甜不甜,苦瓜苦不苦”之類的問題,我們也哈哈地笑著回答。

大家的神經在他的牽引下變得異常輕松。照片出來後,燦爛的陽光下,我們笑顏如花,那一張張洋溢著青春活力的笑臉,掩蓋住了一雙雙眼睛裏表露出來的憂郁和疲倦。現在想起真的很感謝那位攝影師當時的做法,他讓我們留下了一段如此美好的回憶。

我總是習慣緬懷過去,連自己也控制不了,因為回憶太重了,帶不走,也放不下,而從來沒有一種經歷能像這樣讓人刻骨銘心。

已經快要到期末考試了,幾乎各科課程都結了,大家都在覆習。我什麽也沒做,每天都不知幹了些什麽,不是抽煙就是發呆或睡覺。我已經習慣了抽三五,一天近八根,抽到神經衰弱,晚上就失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幾十遍仍然睡不著,只好睜大空洞的雙眼望著天花板。等到好不容易睡著了,又開始做那些又長又亂的夢,在夢裏始終沒有見到馬振海,夢的內容只有一會兒逃命似的奔跑,一會兒又從半空墜落,卻怎麽也跑不到盡頭,落不到地面,就這麽飄來飄去,行蹤不定,大腦的神經被攪得像一團亂麻。

失眠的時間長,睡眠的時間也就長,醒來後不願起來,繼續躺著,又會昏睡下去,於是我的大半時間都消耗在了床板上。

葉星兒說她聽到我在夢中嘆息,老氣橫秋地教育我說把自己折磨得這麽慘,很不值得。

對此我無置可否,反正我也從不想什麽值不值得的問題了,如果我不這麽活下去,我真不知該怎麽活下去。

考試前,顏丹婷找我去談話,好像要關心一下我這個失戀者。我坐在她對面呆呆地看著她滔滔不絕,唾沫橫飛,每次聽到她問我話,就機械地發出“哦哦”聲來應答。最後她似乎也口幹舌燥了,我卻還是置若罔聞的樣子,她就推薦我去看學校的心理醫生,尋求一些心理上的幫助。我也“哦”地一聲應了她,站起來,離開。

回到宿舍後,葉星兒和唐默默問我顏丹婷跟我談什麽了,我就告訴了她們。葉星兒開玩笑說不用去看學校的心理醫生,讓唐默默這個心理委員來開導一下我就行了。

唐默默聽到了,覺得自己總算沒有白白擔任這個職位,果然擺出一副身負重任的認真模樣,好像就要開始給我上心理輔導課一樣。我連忙說不用勞煩她,她就一下子洩氣了,但是沒一會又傻呵呵地笑了起來。

後來我真的聽從了顏丹婷的建議,鬼使神差地去了校醫院的心理輔導室。但我一去到那裏就退縮了,我還沒走進去,就看到裏面坐著一男一女,男的正在看報紙,女的正在上網,全都一副正經樣。那個女的看到我走到門口,就問我有什麽事,我說沒事,就走了。

出來後,我在心裏直罵自己傻B。

我想像我這種失去了愛情的女人,活著吧,沒意思,死去吧,又沒膽量,就只能這麽失魂落魄地過。

有一天我醒來時,發現宿舍裏明亮得厲害,光線把我的眼睛刺得發痛,好像我是個吸血鬼,馬上就要見光死。

我用被單蒙著頭叫葉星兒,“星兒……”

“嗯。”

“怎麽這麽亮?幫我把燈關掉。”

“哪有什麽燈,那是太陽。”

“那……幫我把太陽關掉。”

“白癡,你再不起床就變成豬了。”

“讓我做豬吧。”

“你快起來吧,明天要考試呢。”

“考什麽?”

“當代文學。”

我爬起來了,頭昏腦脹,也不得不捧著書來讀,其實什麽也看不進去,坐了好久,面前的那頁書還沒翻過去,不得已,又開始抽煙。

我就是這麽覆習功課的,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麽把所有科目給考完了,只是在試卷上混寫一通,寫出來的當然全都是胡言亂語。

考完最後一科後,我又在學校裏逛了逛,中午回到宿舍大院時,系裏面一些剛吃完午飯回來的女生不知怎麽的,猛用一種怪異的眼光打量我,仿佛我是個怪物似的。我知道自己的樣子很憔悴,可我也不至於如此引人註目。

回到宿舍,看到只有葉星兒和唐默默在,她們看到我回來了,忽然怪異地松了一口氣。

“柳莎,你還好吧?”唐默默問我。

“我不好。”

唐默默就不說話了。

葉星兒開口了:“柳莎,你聽說了沒有?”

我莫明其妙地反問她:“聽說什麽?”

她們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唐默默剛想開口,葉星兒就搶先發話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事?”

葉星兒說了起來,她說我們學院有一個女生自殺了。是06級漢語班的,叫李君怡,就是上官磊的女朋友,因為上官磊把她甩了,她一時想不開,不知去哪找了一堆安眠藥吞下,鎖好宿舍門,躺在床上,用水果刀把手腕割開了,存心要往死路上奔一樣。

幸虧她宿舍還有一個人沒回家,回來後發現開不了門,就去找宿舍管理員,耽擱了好久才把門撬開。門一打開,就看到那些血從她的床上滴下來,滴到桌面上,又從桌面滴到地板上,在地上匯成了一灘。當時看到的人被嚇得驚聲尖叫,靈魂出竅。她馬上被送去校醫院搶救,現在還不知道情況怎樣。

我聽完後總算明白了剛才為什麽所有人都望著我,她們懷疑我也會去自殺,或者有些人不清楚那個自殺的人是不是我,要親眼確定一下,因為我也失戀了,理所當然也會這樣做。可我沒有,我讓她們失望了。

我的心裏一直想著這件事,下午我去了校醫院,我想知道她的情況。醫院的醫生告訴我她保住了性命,我就問可不可以讓我去看看她,他們說不行,她還很虛弱。我問她是什麽血型,我可以給她獻血,他們說是AB型。這下我沒辦法了。我又說自己是她的同學,只站在外面看,不進去病房,他們被我纏不過,就同意了。

我走到她的病房門口,用手輕輕推開了一點房門,站在門口往裏看,看到她躺在雪白的床單上,正在昏睡,臉色慘白。

我想起那次和馬振海在電影院門口見到她時,她是多麽健康、靦腆,現在卻不成人樣。我怔怔地看了一會,然後被巡房的護士趕了出去。

我走在校道上,走在那些高大樹木的陰影下,突然覺得自己很幸運。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我失去了愛情,可我依然熱愛生命。世界上希望活下去的人那麽多,希望死去的人也那麽多,他們卻不能互換。生命不能互換,卻可以傳遞,愛也一樣。人總得好好地活下去,直到死亡找上他,而不是他去找死亡。

有人說自殺的人都是勇敢者,在我看來,其實他們大部分是懦弱鬼,只會用死亡這種終極方式來逃避生活中的難題。說什麽生無可戀,那都是當事人想當然而已,除非像川端康成、海明威、梵高這些智者,在生命境界達到了頂點後自殺,不讓別人看到他們的脆弱靈魂,這才是一種壯麗,是對生命的致敬。可我們這麽年輕,都還沒有開放,怎能就此衰敗?所以無論如何,我絕對不會殺死自己,不會讓我的親人心碎。李碧華說:“生命很寶貴,珍惜它。用來報答,或者報覆,而不是報銷。”我是懂得的。

這件事給上官磊惹了點小麻煩,在馬振海走的時候,他剛剛當上學院的團委副書記,正春風得意馬蹄疾。現在他剛想離校,學院卻把他扣留住,但是他很快就把事情處理好了,什麽懲罰也沒有,不過想想他也沒什麽錯,是女方癡情而已。後來李君怡也安全出院,但心已死了,萬念俱灰,兩人形同陌路人。

作者有話要說:

☆、失魂落魄(6)

10

暑假到了,阮曉琪早已不見人影,葉星兒和唐默默也要回家了。我要留下來,我還不想這麽快回家,不想讓我的父母看到自己這種狼狽樣。

葉星兒和唐默默放心不下,兩人在回家前,誠心地對我進行了一番教誨和囑咐。

葉星兒很孩子氣地對我說:“柳莎,要是你敢像李君怡那樣玩自殺的話,不管你死沒死去,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我會恨你恨到死。”

“我死去了你還怎麽恨我?”

“我不管,反正就是恨。”

唐默默反而很正經地說:“柳莎,不如你去我們家過暑假吧,我家在農村,有稻田、池塘,還有好多水果吃,我姐姐也會在家,你見到我姐姐時肯定會大吃一驚,我們是……”

我打斷了她的話:“默默,不用說了,謝謝你,我沒事的,這些我都知道,我就是在農村裏長大的。”

唐默默閉嘴了,最後是她先離開學校的,葉星兒是晚上的車,跟何大森一塊走,走之前我們待在宿舍裏上網。

傍晚時分,我和她一起站在陽臺上抽煙,像往常那樣,我們一邊眺望著遠方的田野一邊幽幽地吐著煙霧。

抽著抽著,我鬼使神差地轉過頭問葉星兒:“星兒,你第一次跟何大森上床是什麽情形?”

葉星兒一時沒反應過來,楞楞地看著我,等她想明白了,才慢吞吞地回答:“當時……我對他說‘我已經不是處女了’。”

“那他有什麽反應?”

“他就跟我說‘沒關系,我也不是處男’。”

我“哧”地一聲笑了出來,差點被喉嚨裏的煙霧給嗆到,“他……好可愛。”

“還不錯。”

“你們真好,你很愛他吧?”

“你說呢?”葉星兒一點也不顧及我的心情,說完她的臉上居然現出了一點紅暈,不知是晚霞的照射還是她的害羞,我想這就是她堅持相信緣分而最終遇到的愛情吧,何大森就是她的好男人。

“你畢業後還會跟他在一起嗎?”

“不太可能。”

“為什麽?”

“志向不同,他想去歐洲。”

“你不是想要環游世界嗎?跟他一塊去呀。”

“我是想一個人環游世界。”

“你太獨立了,身邊有個人總是好的。”我吸了一口煙。

“或許吧,到時再看。”葉星兒的答案很模糊,她吸了一口煙,我看見從她嘴裏吐出一線細長的煙霧。

葉星兒又忍不住開始向我展現她的智慧:“柳莎,大學的愛情不過是異地的風景,看完了就應該回家,記住我的話。”

“我已無家可歸。”

“你有,是你不願意而已。”

我就不說話了。

晚上葉星兒離開的時候,把她剩下的大半瓶紅酒留給了我,說那些酒再不喝就不好喝了。也許她認為像我這種失戀的女人應該抽點煙喝點酒,我就理直氣壯地接受了,“卻之不恭受之無愧”。

她在走之前還囑咐我不要一次性喝太多酒,因為沒有喝慣酒的人可能會酒精過敏,她又推薦我去看塞繆爾·斯邁爾斯的心理書籍《自己拯救自己》。後來我真的找來看了,結果當然像這本書名一樣,果然奏效,每看一段就能稍微治療我的失眠癥,我也就把它當成了枕邊書,抱著來睡覺。

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首先去超市買了一堆東西回來儲存著,然後像個隱居在山洞裏的野人一樣,足不出戶。

我在宿舍裏看書、看電影、做飯、洗衣服、剪指甲、看手指上的紋路、發呆……

有一天我正不知該幹些什麽好,沒想到仇嘉文師兄打電話給我了。自從我和馬振海在一起之後,他連哼都不敢哼一聲,也一直沒有談戀愛。現在馬振海走了,所有的人都走了,我又一個人了,他又找上我了。也許他只是好心想要給我安慰,可為什麽偏偏這個時候才來安慰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對我這麽長情,我卻對他的這種做法感到不耐煩,因為那讓我感覺他在趁虛而入。

他想邀我去旅行,我說不想去,他又要請我吃飯,我就去了。不是為了一頓免費晚餐,而是我得跟他說清楚,叫他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那頓飯還沒吃完,我就開門見山:“師兄,你不用再費心了,我們是不會在一起的。”

“我仍然喜歡你。”

“可我不喜歡你,我厭惡你的做法。”我生氣地放下了筷子。

他沒想到我反應這麽大,一臉尷尬,“我哪裏不好,你告訴我,我可以改。”

“那我身上有哪點好,你告訴我,我也可以改。”

他一時啞口無言,我掏出香煙和火機,若無其事地在他面前抽煙,他楞楞地看著我。

“你……什麽時候學會抽煙了?”

“……失戀的時候。”

“你不能這麽折磨自己?”

“為什麽不能?我就喜歡折磨自己。”我吐了一口煙霧,存心要挑撥他似的,“我們的原因根本不在對方身上,而是感覺,明白嗎?沒有感覺一切免談。”

“感覺是可以培養的。”

“培養出來的是次品,就這樣吧,你以後不要再煩我了。”

“師妹,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我最討厭你的對不起,討厭你這個人。”我的情緒失去了控制,一下子把煙摁滅在碟子裏。

我狠下心來頭也不回地走了,連自己都沒想到可以如此幹脆決絕,就像馬振海離開我那樣,我也離開一個愛我的人。

這是我的選擇,我對嘉文師兄的感覺已經由愧疚轉為了厭惡。對待不喜歡的人,就像對待不好吃的食物,不好看的書,何必勉強自己接受。我本身是個懦弱的人,我不能再和一個懦弱的人在一起。

可是走出餐廳後,我又隱隱地心虛了。其實我發的無名之火是多麽站不住腳,我是對他的做法厭惡至極,可我不會大膽地無恥到直接咒罵他。

我是在恨自己啊,恨得咬牙切齒,在心中的怒氣正無處發洩時就把它發到了無辜的嘉文師兄身上。憑什麽他就得代我受過?因為我是個窩囊廢,難道我不知道一個人得自己爭氣嗎?靠別人打氣有什麽用?維持得了一時維持不了一世,一個連自己都不曾好好地疼愛的女人,又有什麽資格去得到別人的愛?

我流淚了,還是讓我自生自滅吧。

作者有話要說:

☆、失魂落魄(7)

11

白天我就糊裏糊塗地過,可一旦夜晚來臨,萬籟寂靜中只剩下我一個人待著,我就變得無比清醒。開始時還可以看看書,但很快就會厭倦,於是寂寞開始向我侵蝕,它像一只貓一樣蠶食著我的肉體和靈魂,我知道自己擺不脫,我體無完膚。最煎熬人的思念也開始向我進攻,我想念他的臉,他的身體,他的聲音,他的味道,他的一切,越來越饑渴。

我終於忍不住了,把那瓶紅酒的木塞拔掉,握著它不停地往肚子裏灌,喝得稀裏嘩啦,舌頭發麻。

我身體發熱,意識迷糊,呆呆地看著保存在手機裏的馬振海的照片,扯著嗓子對他喊:“我是個愛學習的孩子,你教我,教我怎樣才能不再愛你,不再想你,你教我啊……”

沒有任何回應,周圍寂靜一片。

我對著他繼續喊:“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海,一起去游泳,一起去跑步,一起做愛,一起去做任何事,我就是想一輩子都和你在一起,可是你在哪裏?你在哪裏……”

還是沒有回應,癲狂中我想起龍俊庭曾說過“有問題,上百度”。我就開了電腦,在百度上一遍遍搜索“馬振海”這個名字,可那些人都不是他。我又用Google搜索,仍然沒有答案,我不知道他在哪裏,我丟失了我的男孩,我丟失了我自己。

原來世間有些問題,不但是百度,就連Google都回答不了,只能靠自己去找出答案。

我關了電腦,又對著他的照片哭泣,“我只是想不到,我愛你勝過了愛自己。我只是想簡簡單單地愛你,為什麽不可以?為什麽……”

酒瓶空了,我醉得一塌糊塗,涕淚交零,聲音嘶啞,渾身通紅發熱,不知怎麽就癱在了床上。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不知何時,我翻了個身,睜開雙眼,醒來。

眼前一片雪亮,視線很模糊,定睛了好久才慢慢看到頭頂上的蚊帳,蚊帳上的天花板,周圍一片慘白。

我大腦昏昏沈沈,又繼續躺下去,不知躺了多長時間,再次醒來,最後掙紮著坐了起來。

大腦暫時失憶,靈魂還沒有回竅,頭痛欲裂。天花板上的風扇“呼呼”地轉著,送出來的風揚起了我床上那一角沒有掖好的蚊帳。

我閉上眼睛,左手抱住頭部,右手握成拳頭猛擊自己的腦袋,敲得“咚咚”作響。

“我是誰?我在哪裏?我在幹什麽……”一連串的問題湧現腦海,卻一片迷糊,像盤古剛開天辟地時一般混沌。

敲了一陣頭之後,我將身子挪向了墻邊,隔著蚊帳靠墻癱坐著,感覺自己清醒了一點。

終於想起了自己是柳莎,正在宿舍裏,正在發呆……

我晃了晃頭,掃視一下,整個宿舍空無一人,只有風扇在機械地轉著圈,一圈又一圈,沒完沒了。我的內心突然有種莫大的恐慌感,我不知道現在的時間,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這種空虛和迷惘如此可怕。

原來一個人在醉酒後剛醒來的那一刻是最脆弱的,兩眼無神、精神恍惚,感覺還不如一頭豬。如果要害一個人,最好的時間除了趁他睡著之外,還有就是趁他剛醉醒的那三五秒,毫無招架之力時下刀子,不等他嚎叫一聲就一刀斃命了,比殺豬還容易。

想到這,我靠著墻的後背沁出了汗,四肢卻在發涼。我不讓自己再呆坐下去,就把半裹著腳的被子一解一掀一團,往枕頭上一扔,迅速爬下了床。

下床後用手摁了一下桌面上的手機,15:09,時間已經是下午了。

我趿拉著拖鞋走出陽臺,天氣很好,外面陽光燦爛,燦爛得刺眼。我瞇起了雙眼,頭又痛起來,一邊用手敲著它一邊走進衛生間裏,撒了一泡長長的尿,蹲得我雙腿都快發軟了,“自己究竟多長時間沒有‘放水’了?”我腦袋裏突然冒出這個問題。

更奇怪的是,那泡尿除了尿騷味,我聞到還有一股非常奇怪的味道,像……怎麽形容呢?是一種酸味,對了,像變了質的葡萄味。這樣說好像有點不妥,因為紅酒的味道本來就是變了質的葡萄味,如果它又在人體內轉了一圈再跑出來,那個味道該怎麽形容?

我又頭痛了,猛地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撒完了,我走出衛生間到洗手臺上洗把臉,往臉上潑水時我故意把頭發弄得濕漉漉,為的是讓自己趕快清醒。

在冷水的刺激下,我的靈魂好像飄回來了,正在一點點地鉆進腦子裏去。

忽然我看到自己的雙臂有點紅,睜眼仔細一看,看到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小紅疙瘩,在我的皮膚上積了厚厚的一層。

我著了慌,又低頭去看雙腿,腿上的情況也一樣,我撩起衣服,看到肚皮上的情況更恐怖,紅紅的一大片,看得我頭皮發麻,渾身冒雞皮疙瘩。心裏一激動,身上發起熱來,全身又癢又痛,就像被千萬只螞蟻啃噬一般難受,我想起葉星兒的囑咐,我……酒精過敏了。

這就是放縱的後果。

自己做的孽自己要承受,我生怕再惹惱了身上的那群“螞蟻”,就走進宿舍坐在桌子前。我的雙腳踢到了那個被我扔在椅子底下的酒瓶,我彎腰把它撿起來,放在桌面上,用手撐著臉,對著它發呆。

我拿了個鏡子過來,鏡子誠實地照出了我的樣子:頭發油膩淩亂、眼窩深陷、皮膚粗糙、嘴唇發幹、表情頹廢、鎖骨突出,再摸摸全身,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多麽像一個連自己都會被嚇到的墮落鬼。我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布滿兩眼的那一條條血絲,紅紅的、長長的,綿延無盡。

我忽然犯起迷糊來,想不起發生了什麽事,自己何以變成了這副“尊容”。我抱住腦袋,努力回想,腦海裏卻只有一個個破碎的片段,怎麽也拼接不起來。

“失去了你,我從二十歲開始蒼老,這就是愛的代價。沒有人愛我備受摧殘的容顏,我孤芳自賞。”

“為了你,我的手機永遠都不關機,除非電池沒電,但是你從來沒打過我的電話,我這麽傻這麽癡情地等著你,是我心甘情願墮落的。”

我真希望自己一睡不醒,這樣就不用再面對可惡的自己。沒有人愛我,沒有人關心我,懦弱又懶惰,除了這副軀殼,我一無所有,現在甚至連我都厭惡自己的身體。神經質的我隱約間聞到一陣腥臭,一陣緊似一陣,我猛地驚覺,我的寂寞正在殺死我,我正在無可挽回地腐爛。

我哆嗦著點起了煙,坐在那裏一根接一根地抽,坐到太陽落山,我進沖涼房洗澡。

我看到自己全身像一片紅土地,在冷水的沖刷下,那些紅斑也不肯消退。我想起自己已經一整天不吃不喝,因為沒有一點饑餓感,可我卻看到我的肚子鼓脹得厲害,圓滾滾的,像個大西瓜,又像廣東肇慶的那座鼎湖山。我又想起自己的“大姨媽”自從在馬振海走了之後,差不多兩個月都沒見影。我看著自己鼓起來的肚子,隱隱地意識到了什麽。我關掉花灑,穿好衣服,用手胡亂抓了抓濕漉漉的頭發,走出宿舍。

我進了校門口的一間藥店,在貨架上找到驗孕棒,很大方地拿著它去櫃臺付錢。那個女收款員的雙眼對我射出冷冷的鄙夷目光,我裝作若無其事地付了款,拿著它走出藥店。可我是個外表堅強內心軟弱的人,那個收款員居然沒發現我害怕得連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回到宿舍,我關好門,把驗孕棒的包裝紙拆開,看了說明後,拿著它走進廁所,脫下褲子,猛然看到內褲上一片血紅,觸目驚心。我就順手把驗孕棒扔進了垃圾桶裏,出來找褲子和M巾來換。

一塊大石頭落了地,我的心裏又變得空落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失魂落魄(8)

12

等全身的紅斑消褪,我去把頭發剪短了,我向理發師說明要剪得非常短,他就動手了。剪過那麽多頭發的理發師,不知道頭發背後的故事,當然可以下得了手,不知道他有沒有聽過梁詠琪的成名曲《短發》,她用那把輕柔的嗓子唱著:我已剪短我的發/剪斷了牽掛/剪一地不被愛的分叉/長長短短/短短長長/一寸一寸在掙紮。

蓄了兩年的長發,在他的剪刀下,猶如雪花紛紛飄下。我記得馬振海說過要帶我一起去看雪的,現在只有我一個人看著自己的青絲造成的雪花。

剪完頭發後,我看著鏡子裏陌生的自己,感覺一切又回到了原點上,只是我再也不是原來的那個我了。

青絲可以剪斷,情絲卻怎麽也剪不斷,藕斷絲連,糾纏不休。

我突然想逃離這裏,這個學校,這可惡的一切。我瘋狂地渴望見到馬振海,這種想法像條蛇一樣纏住了我,越來越緊,幾乎讓我窒息。我對自己說:“只要一面就足夠了,只要一面,就算像上次那樣遠遠地看著也可以。”

我決定去馬振海家,去找他。

我需要路費,就在校園BBS上找了一份兼職,工作內容是在市區的商業街上促銷飲料。剛開始時我是幫忙派傳單,可這個活只有五塊錢一個鐘,為了更快地賺到更多的錢,我就向負責人提出當現場促銷員,因為它的工資有八塊錢一個鐘,而且還包一頓午餐。得到了批準後,我就穿上他們公司配的一條又短又臟的套裙,像個小醜一樣,戴著帽子拿著飲料向過路人聲嘶力竭地喊,以吸引他們的註意力。夏日的街頭,人潮擁擠,天氣那麽熱,路人對我的眼光卻冰冷到足以把我凍僵。

我每天工作八個小時,一天站下來,雙腿麻木,灰頭土臉,滿身臭汗。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吃那種無意義的得不償失的苦。我有目標,我一心只想著趕快賺到錢,就可以趕快見到馬振海,這個讓我瘋狂的男孩。

我計算著每天除掉花去的車費,還剩下五十六塊。熬了半個月後,拿到了幾百塊工錢,我就把老板炒魷魚了。一拿到錢,我徑直去了火車站,買了第二天晚上的車票。

我拽著那張車票回到宿舍裏,站在鏡子前,看到一個又黑又瘦的女生,那麽陌生,可我卻奇怪地咧開嘴笑了,我想自己終於和馬振海相配了。

第二天晚上我上了火車,我終於要去見他了,完全不顧我們見面之後會發生什麽瘋狂事。

我什麽也不想,我只要見到他。

火車的速度是普快,每到一個稍大一點的車站都要停一下,它發出的那些“哢哢”聲搞得我好不耐煩,我直想下車推著它快點走。一路上我不說話,不吃東西,只喝水,雙眼冷冷地看著車窗外無邊無際的黑暗,感覺多麽像我的前途。我把身子蜷縮在座位上,害怕自己被它給淹沒了。

寂靜的車廂裏,坐在我對面的一個滿臉痘痕的男生透過自己厚厚的眼鏡片,用一種好奇的眼光打量我。我看到他想開口和我說話,我馬上低頭從背包裏找出一本書,在車廂的燈下讀了起來,他只好不好意思地閉緊了嘴巴。

我沒有不近人情,我珍惜跟每一個陌生人的緣分,但是既然我們總要別離,也就不必相識,在同一個時空裏一起走過就足夠了。

我的背包裏裝著那條被我洗得發白的粉藍色裙子,還有馬振海送給我的那只用面包袋上的紫色折條做成的戒指(我一直保存著它)和那個已經死去了的翠綠色手表。我帶的書是亨利·梭羅的《瓦爾登湖》,我並沒有刻意地去選擇這本書,只是順手從桌面上拿起,就把它塞進了背包裏,沒想到書裏的文字卻在旅途中給了我最好的安慰。

我看到荷爾德林的詩句:人,功業卓著,卻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之上。

這是梭羅的生活哲言,是否也應該成為我的?

13

十個多小時後,次日的上午時分,火車行駛到了他家所在的那座小城。

出了火車站,我的兩耳邊依然有火車的“哢哢”聲在轟鳴。我拍了拍腦袋,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車站附近轉了兩圈,有很多看起來不三不四的大個子男人走上來問我要不要搭車,我一言不發,冷冷地走開。最後我只得向別人問路,問到路之後我坐上了一班去馬振海家所在的漁村的汽車。

在車上,我跟一個婦女搭起了話,我需要獲取更詳細的信息。可是她不太懂普通話,又不太懂粵語,我又不懂當地話,兩個人只得“雞同鴨講眼碌碌”一般,最後我幾乎是手舞足蹈,旁敲側擊,好不容易問到了馬振海家的地址。

下車後,我的眼前是一個個魚塘,連成一大片,伸向遠方。頭頂上的陽光很燦爛,我戴上太陽帽,背著包,照著那位婦女的指示沿著一條鄉間小路走。我的腳步走過一個又一個魚塘,心裏竟沒有產生害怕自己掉進去的恐懼感。

在路上我又問了兩個人,才終於找到他的家。那是一幢兩層的紅磚小樓,沒有圍墻,大門側邊放著一些看似用來捕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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