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一個新開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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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在我身上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我十八歲了;二、我上大學了。

我知道許多人都認為這兩件事情是多麽美好,因為你成年了,因為你還可以接受高等教育,你的生活將因它們的發生而開始展現全新面貌,不是嗎?

我是個多麽容易受周圍環境和別人的觀點影響的人啊,所以連當時的自己都傻B地認為它們確實美好,但是在不久的將來我才真正意識到,一切都只是看起來而已。

現實的槍口已經瞄準了我。

錄取我的大學是一所地方性學校,位於廣東省東南部(簡稱粵南)沿海。學校招收的學生裏有接近一半人是屬於當地人,並且它是以航海和水產養殖為主要特色專業,而那一半當地人裏又有一半人是來學這兩個特色專業的。

這所學校在中國的大學排名榜裏當然屬於末流,不過從真正意義上來說中國又有哪所大學不屬於末流呢,所以對於這種排名之類的,我並不甚在乎。我認為環境固然重要,但自身素質才是最根本的問題。如果你是鉆石的話,扔在糞堆裏都會閃亮,如果你本身就是塊糞土,把你扔在鉆石堆裏也亮不起來。我在乎的是自己要學的專業,我的專業是漢語言文學。

我是在進校之後才了解到漢語言文學是這所大學在最近兩三年才開設的專業,在我入學的這一年還沒有人從這個專業畢業呢。增設專業的原因是因為這所大學正在邁大步由專業型向綜合型轉變,於是它就像個瘦子要一口吃成胖子那樣,在近兩三年裏一口氣增設了多個專業,文學就是其中一個。

除此之外,不久後我發現學校的真正崇高目標是“建博增碩,培養一代代高級優秀人才”。它誓要加快完成“建博大業”,為此還請藝術學院的某個音樂老師譜寫了一首歌曲,要求全體師生唱得像唱國歌那樣熟練,達到“脫口而唱”的境界,以期振奮人心。

總的來說,這是一所“朝氣蓬勃”的大學,雖然排在末流,但是不忘“奮發向上”。

在這樣一所大學裏學文學,在別人眼裏當然是滑天下之大稽,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一個別無選擇的選擇。我的高考總分不好,原因卻不是我不夠努力。這絕不是在狡辯,連吳宗憲都說過:“努力就會有結果,但不一定是好結果。”我所遭遇的就是壞結果,而產生這個結果的真實原因,我也坦誠相告,那就是:我是個“數理白癡”。

這就是說我的腦子裏天生就缺少了數理這根筋,無論我再怎樣努力我都不可能解開那些方程,弄明白這個作用力那個作用力。這種先天缺陷也不是我父母的錯,或許是上帝在創造我時打了個盹的緣故吧。

我這樣的處境,在殘酷、激烈的高考競爭面前,結果可想而知。在這裏要說明的是,我這樣評價高考只是道出了一種客觀事實,我並不樂意再像別人那樣,用一些陳詞濫調去痛罵我們現行的高考制度是如何可惡,它可惡是人人都知道的了。我認為它既然存在,肯定有它的理由,誰叫中國最多的就是人啊,位子只有這麽多,有人要上去就必須得有人下來,就看誰有能耐了。而且我想隨著社會的發展進步,高考制度也終會消失,就如古代的科舉制度。

這就像我們這些飽受折磨的學生創造的一個笑話說的那樣:試問什麽是一望無際的漫漫長路?答案就是中國教育制度的改革之路。我們既然活在這種時代,就不能有太多抱怨,現實的改變不過是需要時間,大家就等著瞧吧。

雖然這樣說,不過像我這種用老師的話來說就是“跛了一只腳”的人,是不可能跑得又快又好,更不可能與千軍萬馬爭擠獨木橋了。我只能在別人擠得頭破血流、一地狼藉之後,再踏著先驅者的血跡走到那道橋邊,然後蹲下去,慢慢爬過去。

說起來是夠窩囊的,但至少是爬過來了,比起那些掉落下去的總算幸運,這個真理就叫做“人比人,比死人”。在專業選擇上我還必須避開所有與理科有一點關系的,頭腦還算清醒的我可不想在大學裏還要繼續過那種算來算去的恐怖生活。這樣一個個剔除後,在剩下的為數不多的選擇裏,我選了文學。

在我看來,在這個“物質占主導,精神無處找”的年代,只有三種人自願或被迫去學文學,這三種人就是:才子、財子和傻子。其實這種認為並不甚正確,因為對於文學,才子是不用學的,財子更不肯學,只有可憐的傻子,雖然心中不屑卻又無可奈何,誰叫你是傻子。

我打量了一下自身,很不幸地發現自己就屬於最後一種。雖說事實如此,可我慶幸於自己當初的選擇,它至少不會讓我在大學裏死得很難看。

按照錄取通知書上的報到時間,我拉著個行李箱,背著個包,獨自一人踏上了大學之路。

我從來就知道,人生的路是必須要自己去走的,誰都幫不了你,所以獨自一人上路是明智的選擇,反正每個人最後都要獨自上路,何不提前預演一下呢。

當火車駛出那個我生活了整整十八年、陰暗潮濕又勢利庸俗、永遠死氣沈沈的小城時,我的內心湧動著一種就像一個犯人越獄成功後的激動感。

我告訴自己,我終於逃離了,我要開始飛翔。

坐了六個小時的火車,心不在焉地和幾個陌生人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看了一路單調的風景,終於來到那所大學所在的海濱小城。

一個剛剛成年的女孩,從沒出過遠門,沒有任何生活經驗,現在還離家那麽遠,孤單地站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一群陌生的人裏面,我想是人都會感到心酸吧?可我沒有,不僅沒有,反而連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充滿著興奮,這不是因為我不是人,只是因為我懷抱著希望。

希望,是個迷人又可惡的詞,總能引起人的無限向往,繼而人們就不顧後果,一頭栽進去再說。我的情形就是這樣,我像個狂熱的賭徒般,把一切都押在了它身上。孤註一擲會有哪兩種後果,我當然比誰都清楚。

“你必須投身於陌生世界,才會真正認識你自己。”我所喜愛的長得酷似瑪麗蓮·夢露的美國女演員斯嘉麗·約翰遜在她主演的電影《保姆日記》裏面這樣說。我當時相信這句話,後來我也付諸行動了,可我依然無法預測結果。

下了火車後,我很快就坐上了等在車站的校車,不久它就開動了,向著那個由我選擇的暫時歸宿地駛去。

看著那些掠過車窗外的舊街景,對於即將開始的新生活,我突然又失去了期待和興趣。我不知道在未來等著我的會是什麽,我現在只感到很難受。

這輛校車的使用年齡在汽車裏應該屬於“老年”了,它跑起來全身都在叮叮當當響,坐在裏面更是像地震般晃蕩得厲害。更可惡的是它現在像個沙丁魚罐頭般被學生和家長擠得滿滿,濃郁的汗臭味和沈重迷惘的表情充斥在空氣間,似乎連空氣都凝固了,根本無法對流。

我開始感到胸悶、呼吸急促,大腦暈暈乎乎,不知身在何處。突然胃裏一陣翻騰,接著一股惡心湧上喉頭。我馬上捂住嘴,絕不讓自己吐出來,這麽大的臉我可丟不起。

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嘔吐,雖然沒有鏡子照看一下,但我想此刻的自己肯定臉青唇白得像電影裏的吸血鬼。為了不讓自己的這副“尊容”嚇到別人,我下意識把臉扭向車窗,雙眼望著外面。

校車已行駛到小城的郊區,透過窗戶,我看到外面的土地上種著一片片不知名的綠色植物,長得奇形怪狀,像把傘似的,一根主幹頂著許多枝條,那些枝條都向下垂著,像人的一把亂頭發。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火龍果樹,一種母子都一樣奇怪的植物。

似乎過了好久,才到達目的地。我迫不及待擠下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外面的陽光燦爛得像沒穿衣服的亞當,讓我有點眩暈,接著一陣清風迎面拂來,吹亂了我的短發。看看手表,兩點四十分,剛好四十分鐘的車程,卻讓我覺得比先前的六個小時還要長。

擡眼向四周望望,學校周圍是農田和果園,零星地有幾間房屋,看起來像個村落,我一下子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小時候的農村。校門口對面則是一條商業街,有超市、酒店、飯館、旅館,還有各種各樣的商店。

由此可見,商人是無比精明的,他們知道學生的錢永遠最好賺,尤其是大學生,又尤其是女大學生。把視線轉回到眼前,學校門口有個圓圓的大花壇,在它周圍停著無數的人無數的車輛,如果不是大門口上的那塊金字招牌表明這是一個大學門口,這種場景真會讓人誤以為是在開車展。

作者有話要說: 看看吧O(∩_∩)O~

☆、一個新開始(2)

我拉著自己的行李箱,不由自主地被人潮卷了進去。

從前的我走路時總是喜歡低著頭盯住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看它們會走向哪裏去。這種姿態常常讓別人誤以為我在跟自己生氣,其實我的心裏不知有多愜意。但是現在當我走到了這裏時,卻辦不到了,我身在人的海洋裏,即使被擠得暈頭轉向也必須擡起頭,努力尋找方向。

當看到不遠處那個豎在半空裏寫著“文學院”三個字的牌子時,我激動得就像一艘迷航的船發現了燈塔的光那般,不顧一切撥開人潮向它挪了過去。當終於站在它面前時,我已累得滿身大汗。

我這才發現舉著牌子的是一個高瘦得像根竹竿的男生,一身運動裝,戴著頂紅色棒球帽。在猛烈陽光的照射下,他早已是滿臉汗水,連舉著牌子的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師妹,是文院的嗎?”他向我喊道,聲音嘶啞。

“我……是啊!”我看著他的“燈柱”姿態覺得真夠可憐。

“歡迎加入我們文院,先站過來我這邊,等一下聚齊了人我再帶你們去辦手續那裏。”

“哦。”我乖乖地其實是無可奈何地在他身旁站住,感覺自己也變成了一個“燈柱”。

幾分鐘後,我的周圍已經聚集了十幾個人,有學生也有家長,全都熱得滿頭大汗,一個個不停地擰開隨身攜帶的礦泉水瓶“咕咕咕”地拼命喝水,兩只鼻孔像牛一樣“呼哧呼哧”地噴著熱氣。

太熱了,大家都有點受不了了。

“同學,我們什麽時候去那個辦手續的地方呀?你看其他學院的人都走了,站在這大太陽底下可是會熱死人的。”我旁邊一個戴著太陽鏡的母親終於提出抗議了,她一手撐著雨傘一手拿著紙巾不停地為身邊那個高大的兒子擦汗,那兒子的神情看起來有點強悍驕橫。

“對不起,請大家再等一會,因為那個接我班的同學還沒到,不好意思啊……”舉著牌的“竹竿男生”一臉抱歉和無奈地解釋著。

聽到這句話,人們不約而同地輕輕嘆了口氣。

我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鞋尖,看到上面布滿了塵土。我感覺我們是一群被拋棄的人,也註定很快被遺忘。

“同學,你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嗎?”那位無聊的媽媽跟我搭起訕來。

我擡起頭看著她,答道:“是的。”

“嘖嘖……一個女孩子,不簡單。”

我不知道這句話是讚嘆還是蘊含著其他意思,就不說話,只對她笑了笑。

“你是什麽專業的?”

“文學。”

“哦……我兒子是學那個……”她的大腦突然短路了,張口結舌地說不出來。

“新聞。”高大的兒子只好替他母親說出來,帶著極不耐煩的語氣,並且說完後還瞪了他母親一眼,示意她別再嘮叨。

就因為他的這個動作,我對他頓生厭惡之心。為什麽兒女可以輕易忘記與父母有關的事情,並且不會遭到懲罰,而千辛萬苦當父母的一旦忘記了與兒女有關的事情,卻立刻遭到白眼?中國的父母永遠都把自己的兒女當成長不大的孩子來呵護,於是做兒女的就順遂他們的願望,不再想長大,無論在什麽場合都要玩小孩子把戲,真正變成一個幼稚的孩子。悲哀是由雙方造成的,我不知道誰的過錯更大一點,我只是感到了心酸。

那位母親在遭到兒子的暗示之後,立刻表現得像個犯了錯的小孩那般討好,訕訕地對我笑著,卻不再說話。

我也只好沈默。

又過了幾分鐘,那個接班的男生終於風風火火地跑來了,我們也可以走了。

一行人走得稀稀拉拉的,像個來參觀的旅游團那樣散漫地跟在“竹竿男生”的後面。他也真當起導游來,一會指著一幢大樓一會又指著幾個大游泳池,嘴裏“嗡嗡”地響著,不停向我們介紹,一些人也哼著含糊的“嗯嗯”來應答。

“哎,同學……”是剛才那位媽媽,她似乎已恢覆狀態,說話的音量卻降低了不少,“我們是在爬山坡嗎?我怎麽覺得小腿酸疼得厲害。”

我聽到有人發出了低低的笑聲。

“是啊,我們學校是建在一個山坡上的。”“竹竿男生”答道,“校門口在山腳,教學樓、圖書館都聚集在山腰,這是東區部份,西區呢,是宿舍區,從山腳到山頂都是宿舍樓。”

“那山頂有什麽?”

“校醫院。”

“噢……這學校挺不錯的。”

“我們學校的環境可是很優美的,假日裏都會有一些退休幹部、小學生之類的人來參觀呢。”

大家還沒回應,那位媽媽又迅速接口了:“還真像個風景區,不過比風景區小了點。”

“呵呵!”這回的笑聲就不是低低的了。

大家現在可以笑得這麽開心,是因為還不知道這個學校除了風景優美之外,簡直可以說是一無是處。

剛才被太陽曬得迷迷糊糊的我現在又爬得氣喘籲籲,忍不住在心裏暗暗罵了句“見鬼”,然後暫時停下,換一只手拉行李箱。

正在當導游的“竹竿男生”註意到我停了下來,就跑回來幫我。對於這種幫助我當然是求之不得,毫不猶豫就把行李箱交給了他。

當我可以比較輕松隨意地向前走時,我卻下意識地向後望了一眼。我看到那幾輛校車依然不知疲憊地一趟趟把人往學校門口運,而一批批的人也像我剛才那樣,削尖了腦袋面無表情地拼命往裏鉆,這時我的腦海裏冒出了一個形象的詞:螞蟻窩。

人們說永遠都不要回頭看,在美妙神話裏,往後看的人都會變成鹽柱或石頭。我是個好奇的人,我輕易地忘記了人們的告誡,我回頭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只渺小的螞蟻。

轉過頭繼續向前走,發現道路兩旁的棕櫚樹上掛滿了宣傳橫幅,內容千篇一律,都是些“歡迎新生”之類的,署名上全是讚助商,中國移動、中國聯通這些大家都比較熟悉了,還有一些想要出名的花店、奶茶店、燒烤店、發廊之類的,也擠著占了一席之位。這其中有一條應該是屬於學校的宣傳標語,很醒目的紅布黃字,內容更是既全面又有趣,上面寫著:肩負海洋使命,發展水產事業,要求人人能游二百米。

我一下子楞住了,接著啞然失笑。我們這個國家,從中央到地方,打出來的標語有千千萬萬,內容也五花八門,卻有著一個不容置疑的共同點,那就是足夠雷人。

走到那個辦手續的教學樓底,大家還沒松口氣,就被那場面給嚇住了。這裏的情形和校門口相比毫不遜色,可以稱之為另一個螞蟻窩。

幸運的是去到我們學院的手續辦理處時,我發現那裏並沒有很熱鬧擁擠,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在那些和我同來的人都跑去排隊占位置時,我卻因為剛才爬了那麽長的一段山坡而感到有點體力不支。我讓“竹竿男生”把我的行李箱放在離隊尾不遠的一根柱子旁,等他一走開,我就一屁股坐在了它上面,背靠著那根柱子,雙眼盯著那些攢動著的人頭。

我實在沒體力也不願意再去瞎折騰,我怕自己會當場暈倒在地,這個性質可比在車上嘔吐要嚴重多了。我就坐在那裏等著,一副與世無爭、遠離是非的姿態。

不一會,那個“竹竿男生”從人群裏鉆了出來,看見我,就走到我身邊來。他應該還沒喘完氣,呼吸有點急促地向我問道:“師妹,怎麽不去排隊辦手續?不舒服嗎?”

“嗯,有點。”我只好老實回答。

“你是哪個班的?”

“文學1061。”

“你等一下,我去把你們班助找來。”

“班助?”

“就是班主任助理。”

“哦,好啊。”對於這再一次的幫助我又欣然接受。

他跑開了,不一會就帶了另一個男生回來,那男生鼻梁上架著副大大的黑框眼鏡,幾乎遮住了他半張臉,不認真看還以為他戴了副墨鏡呢。他也一身運動裝,也戴了棒球帽,不過帽子是白色的,身體看起來比“竹竿男生”要壯實得多。

“是這個師妹。”“竹竿男生”指著我向他說道。

我望著他們倆。

“師妹,我是你的班助劉立偉,聽說你不太舒服,還好嗎?”

“還好。”

“你叫什麽名字?”

“柳莎。”

“柳……莎。”他一手拿支筆,另一手拿著名單,就在那名單上找我的名字,“好,你起來吧,我帶你去那邊坐,順便辦手續。”

“好的。”我站了起來。

“嘉文師弟,謝謝你啊!”他一邊幫我提行李箱一邊對那個“竹竿男生”說。

我這才知道“竹竿男生”的名字叫嘉文。

“師兄,謝謝你。”我笑著向他道謝。

“不用謝,我要去工作啦。”他有點不好意思,迅速走開了。

班助劉立偉把我帶到辦理手續的桌子旁,讓我坐在一張椅子上,還給我倒了杯水,並拿來一張信息表叫我填寫。填完後,他讓我拿出那些錄取通知書、身份證之類的證件,然後拿著我的東西去幫我辦手續。

過了沒一會,劉立偉就幫我辦完了所有的手續。他把那些東西交回給我,我把它們一股腦兒塞進了背包裏。

“師妹,這是宿舍鑰匙,你拿著。”他把一把鑰匙交到我手裏,“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可以走嗎?”

“我沒事了,可以走。”

“那好,我們走吧,我送你去宿舍。”

“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新開始(3)

我們沿著校園另一邊的一條校道往回走,走下坡路,對此我感到很納悶。

“師兄,我們怎麽往回走呀?”

“你的宿舍在這邊山腳下,男生的宿舍才在山頂上。”

聽完這句話,想到自己剛才走的那些“冤枉路”,我一下子更加郁悶。

“師妹,你是哪裏人?”

“C城的。”

“好像沒聽說過這個地方。”

“是個小城來的。師兄你是大二的嗎?”

“不是,我大三了,剛才那個嘉文師兄才是大二的。”

“哦。”

“這裏的天氣很炎熱,你們女生要註意防暑。”

“是。”

“等你們軍訓的時候就知道辛苦啦!”

“還要軍訓?”我驚愕。

“當然要,不訓一下你們怎麽行?”

……

我們來到宿舍大院門口,門口兩邊的水泥花圃裏各種著一排九裏香。由於男生不能進女生宿舍,所以我只好跟劉立偉告別,自己拖著行李走進去。

宿舍大院是由兩棟相對的樓組成,樓房已經有點破舊了,應該是學校的原始建築,樓中間是一大塊空地,有個長長的花壇,種著些顏色鮮艷、一眼看上去頗為庸俗的鮮花。和門口相對著的是一個士多店,它像門口一樣把兩棟樓連接起來,這樣一個大院就形成了一個圍城,而整個學校共有九個這樣的圍城,五個圈著男生,四個圈著女生。

知道這些時我才覺得自己是多麽天真愚蠢,以為走出了高中的牢籠,離開了那座小城就真正擁有了自由,誰知只是從一個牢籠走到了另一個而已,從此依然是渾渾噩噩,醉生夢死。

按照粘在鑰匙上的號碼,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攀爬完五層樓梯之後,站在了那個宿舍的門口。

宿舍的大門敞開著,往裏看卻沒有人。我不敢徑直走進去,首先向裏面喊了一聲:“你好!有人嗎?”

“有……我在這裏呢。”

一個模糊的聲音從裏面的陽臺傳來,然後有個女生走了出來,乍一看,我以為自己見到了全智賢。

她個子很高,大概有170cm,身材苗條,穿著套短褲背心,踏著雙藍色拖鞋,一只手拿著根牙刷,看來正在刷牙。再仔細打量,她長得真是漂亮,一頭烏黑的長發,一根根都直得像鋼絲般披掛下來,臉色白皙,眼睛稍大,眉眼間散發著一種嫵媚感,嘴角邊還殘留著白色的牙膏沫。

“你好,我是柳莎。”我跟她打招呼。

“我叫葉星兒。”她笑著回答,舉起那根牙刷,“我還是刷完牙再跟你說話吧。”她又退了回去。

我把行李箱拖進來,站在宿舍中央,開始觀察這個地方。

這是一間四人宿舍,看上去好像新裝修過,不像樓房外表那樣破舊,光線也很明亮。天花板上有兩臺風扇,正在呼哧呼哧地吹送著熱風。地上擺著的四張床是兩兩相連的,分開在宿舍兩旁,每個人都擁有一個獨立的套間。床位的設置也很現代方便,上面是床,下面是書桌,兩旁就是衣櫃書架鞋架之類的。宿舍的最裏面是陽臺,陽臺的另一半是一個廁所和一個沖涼房。看完後,我覺得一學年1200塊的住宿費花得還值,但這種感覺也僅止於現在。

我就站在那裏轉動著眼珠,一時間不知該幹些什麽,這時葉星兒走了出來。

“你幹嘛在這發楞?快選個床位啊!”

“是隨便選的嗎?”

“當然,剩下的三個你都可以選。”

我看了看,把手裏的鑰匙放在了跟葉星兒的床位並排的那個床位的桌面上。

“你是哪裏人?”

“C城的,是個小城,你呢?”

“我Y城。”

那可是個大城,她怎麽不待在那種優越地理位置裏,跑來這種邊遠地區幹什麽?我心裏疑惑著,並且真的不客氣地問了出來:“你怎麽來到這裏了?”

“我爸開車送我來的。”

我知道她理解錯了,馬上改口道:“不是,我是問你為什麽會來這裏?”

“我喜歡。”她瀟灑地答道,並且對我笑笑。

我也對她笑笑,放下背包,開始收拾東西。她則從櫃子裏搬出一臺手提電腦,把它當打字機般在上面不停地敲啊敲,一臉認真,還不時跟我搭幾句話。

10

我的大學生活就這樣開始了,非常順理成章地。

宿舍的另外兩個女生在第二天才到來,她們都是本地人,一個叫唐默默,長得挺“壯觀”的,黑黑粗粗,讓我想起動物世界裏的大猩猩。雖然她的外貌是抱歉了點,但她自己好像並不甚在意,整天樂呵呵的,很隨和,一來到就打開背包請我們吃零食。後來我才知道人們形容這種樂天性格的流行說法是“沒心沒肺,活著不累”,還真讓不少人羨慕。

另一個女生叫阮曉琪,相貌普通,性情比較冷,只在進來時跟我們打過招呼,之後就保持沈默,慢慢地收拾自己的東西,一副冷酷的表情,看來應該是非常不情願來這所學校就讀吧。

自從我們宿舍的人來齊了以後,那些搞推銷的學生也像得到了信息般,不斷找上門來。電話、電話卡、學英語的報紙雜志、護膚品、內衣內褲……商品多種多樣,只要人想得到的都有,價格卻貴得離譜。

我們為了避免騷擾,只得把門關上,悶坐在裏面。不過這樣做收到的效果甚微,敲門聲仍然此起彼伏,最後葉星兒忍無可忍,就寫了張“謝絕推銷,我愛淘寶”的紙牌貼在門口,從此敲門聲減少了許多,我們終於清靜了。

讓人驚奇的是,葉星兒原來不是隨便說來唬人的,她真是淘寶網的忠實顧客,沒多久她就從那裏買回了一個瑜伽墊和一瓶防曬霜,為保持她的苗條身材和美麗容顏做好了充足準備。

在我來到學校的第二天晚上,我們班召開了一次班會,我才知道班裏一共才二十五個人,真是少得讓我吃驚,我高三那個班的人數可是二十五的三倍。二十五個人裏只有五個男生,男女比例嚴重失調,簡直可以說是陰盛陽衰。不過後來聽說我們中文系的另外兩個專業,對外漢語和高級文秘班“失調”得更厲害,漢語班只有兩個男生,而高秘班只有唯一的一個,看來男生在文學院裏是種珍稀動物,甚至可能升值為國寶。我們班的五個男生都不是當地人,看來當地的男兒志在四方,不願窩在一個小城裏,年輕人總是願意去遠方的。

我們的班主任是個女的,叫顏丹婷,很年輕,看起來像個大學生,說起話來卻很老到,再加上豐富的面部表情,她的言行就產生了不小的威懾力。

顏丹婷自稱是剛從湖南省某所名牌大學畢業的碩士,不知道她為什麽不待在湖南省,去個大城市裏當小資,反而跑到這窮鄉僻壤來,應該不會是葉星兒說的“我喜歡”,難道她是貪這裏的空氣清新?

我沒想到自己的疑問接下來就得到了印證,而且還是她親口證實的。

“我來這裏其實是為了繼續奮鬥。”她頓了一下,好欣賞我們那驚訝的表情,“這裏環境好,可以讓自己安下心來,修身養性,好好覆習準備攻讀博士學位。”

“好像這裏是天然氧吧似的。”坐在我旁邊的葉星兒嘀咕了一句。

“我非常榮幸擔任你們這個班的班主任,但是我沒有擔任你們的專業課程,我是教選修課的,而且我在這裏也不會待很久,帶你們兩年應該就會走的了。”顏丹婷依然在講臺上滔滔不絕,“你們都是成年人了……”

“我還未成年呢。”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我側目而視,看到一個很可愛的女孩。

臺上的顏丹婷似乎察覺到了,她稍停一下,銳利的目光像激光般快速地掃視了一下整個班,在看到我們那副大氣都不敢出的可憐樣後,她才繼續自己的說教:“你們應該學會好好學習和生活,不要做溫室裏的花朵,遇到什麽問題,盡量自己想辦法解決,也可以找你們的班助劉立偉幫忙。”她指了一下站在旁邊的劉立偉,他看著我們笑了笑,“實在無計可施時再來找我,我不能太寵你們了,我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啊!”

這到底算什麽?不過差了幾歲而已,怎麽思想境界就有那麽大的差別呢?我已經無法忍耐了,感覺她的聲音像只可惡的蚊子,一直在耳邊“嗡嗡”地響著,刺耳又厭煩,真想一巴掌拍死它。

“希望你們不要把我當老師,我們年紀差不了多少,做朋友更合適。總之,大家就自覺一點,做好本分,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好好享受你們的大學生活吧。”她揚起嘴角,勉強露出了一個所謂的微笑,我現在才發現原來討厭的人笑起來是這麽可怕的。“最後,你們還有什麽問題嗎?”

“有。”一個臉色黝黑的男生舉起了手,“我想問一下怎樣轉專業,我想去航海學院。”

這句話猶如一顆炸彈落了下來,整個教室騷動起來,接著又響起另一個聲音:“我也想轉,我想去行政學院。”再一個:“我想去經濟學院。”提問題的三個人都是男生,這下全班人亂得像鍋粥了。

“好了,安靜。”顏丹婷猛地拍了幾下講臺,大家立刻像受驚的小鳥一樣,不是亂飛亂叫,而是在一瞬間沈寂下來,“你們的高考志願裏都沒有選這個專業嗎?”

“沒有。”

“我要告訴你們,轉專業的事就別想了,現在每個學院的名單都是確定了的,既然你們自願服從學校的調配,那就安心待在文學班,別找茬了。”

“可是別的學院應該也會有人想要轉啊。”那個臉色黝黑的男生對這個答案不滿意。

“這個……當然會有,但學校規定了學生是不能輕易轉專業的,尤其是在各學院之間,除非有特殊理由。”顏丹婷有點應付不來,就搬出學校來壓人。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想轉的人當然都有特殊理由啦。”還是那位男生,他看起來非常不服氣,一副不饒人的樣子。

班裏的人已經嗅到了火藥味,個個正襟危坐,似乎連呼吸都屏住了,準備好迎接那即將來臨的暴風雨。

顏丹婷看起來確實被氣壞了,她怒目圓睜,臉色似豬肝,表情像只被激怒的母雞般,嘴上毫不示弱:“這是學校的管理制度,是為了讓我們的教學變得更好才制定出來的,它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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