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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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風,下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冷得刺骨。

九寧掀開帳簾,剛走出幾步,冷得直打哆嗦。

周圍昏黃火光搖晃,懷朗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追出來。

她沒穿鞋,只著羅襪,長發松松挽著,因為氣憤,雪白臉上泛起薄紅。

朦朧的光影籠在她臉上、身上,在她的每一根發絲上鍍了一層溫柔的光暈。

親隨們呆呆地望著她。

周嘉行停步,雙眉略皺,雖然看不到身後的情景,卻能從親隨們臉上的神情看出他們在失神。

他掃一圈左右,眸光銳利。

親隨們心裏咯噔了一下,忙收回視線,退開幾步,和身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疑問的眼神。

周嘉行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九寧一腳踩進雪地裏,幾步走到他身後。

積雪松軟,只穿了一雙薄襪的腳踩上去並沒有硌得疼,不過真的很冷。

很快就濕透了。

冰涼的感覺順著腳底直往上沖,她蹙眉,不及開口抱怨,前面像座山一樣一動不動的周嘉行忽然轉身,眸光微垂,視線落到她腳上。

“你看,沒有鞋子,我也能走的。”

九寧盡量心平氣和地道。

周嘉行沒說話。

近在咫尺,九寧看著他那雙淺色眼眸,再一次確認:站在她面前的,是周嘉行。

不是什麽其他人,也不是她要費心去應付的任務。

就是周嘉行。

“二哥。”

朱唇輕啟,她輕輕地道,不是故意撒嬌,亦不是諷刺。

只是發自內心地想這麽叫他。

這一聲輕喚,周嘉行等了很久。

他直直地望著她,眸子裏暗流湧動。

忽地俯身,抱起九寧。

送她回了帳篷,放她靠坐在榻邊,單膝跪下,擡起她的腿。

她腳上羅襪早就透濕。

看他似乎恢覆成正常的周嘉行了,九寧立刻控訴他:“我冷。”

腳指頭在羅襪裏扭動。

周嘉行看她一眼,作勢要起身。

九寧攥住他手腕:“等等!”

話還沒說完……不對,還沒開始說!

周嘉行看著她緊攥自己的手,道:“讓你的侍女進來。”

“我自己來。”九寧道,指指屏風,“你給我站那兒去!等著!別想跑!”

外邊的親隨乖覺,知道裏面肯定要熱水和新襪子,很快找齊了送來。

懷朗端著熱水踏進大帳,剛好聽到九寧對著周嘉行發號施令,嘴角抽了一抽,躊躇著沒敢繼續往裏走。

下一刻,他張大嘴巴,看到周嘉行——他們說一不二、英明神武的郞主……竟然真的如九寧命令的那樣站起身走到屏風後面,還站得筆直,手上一顫,差點打翻銅盆,像被雷劈了一樣,久久回不過神。

九寧的聲音喚回他的神智:“放那兒吧。”

懷朗低著頭走過去,放下銅盆,左腳絆右腳,腳步虛浮,夢游似的出去了。

九寧沒叫多弟進來伺候,自己換上新的暖和的羅襪,穿上靴子,下地,背著手走到周嘉行跟前。

周嘉行看著她。

火光透過帳篷照進來,能看清他深邃的眉目,線條流暢,利落。

地上橫放一張長榻,九寧坐到書案前,示意他也坐下。

張口正要說話,簾子撩開半邊,阿山探頭探腦,道:“郞主,又抓著一個……”

還讓不讓人說話了!

“出去!”

九寧忍無可忍,怒道,隨手抓起一本卷帛扔了過去。

哐當一聲,卷帛落地。

阿山嚇了一跳,瞠目結舌,呆呆地看著九寧。

九寧橫眉冷目。

周嘉行跪坐在她對面,臉上沒什麽表情,也沒出聲說什麽。

似乎習以為常。

九娘……九娘脾氣好大……郞主都不敢吱聲了……

阿山暗暗咋舌,縮了縮肩膀,轉身溜之大吉。

到了外面,其他人圍上來:“郞主怎麽說?”

阿山呵呵了兩聲。

怎麽說,郞主一個字都沒說!

大帳裏頭,九寧起身撿起被自己扔出去的卷帛,小心拍去塵土,放回原位。

萬一是重要的東西就不美了,還是得放好。

周嘉行看著她,嘴角微翹。

終於安靜了。

“二哥。”

九寧正襟危坐,倒了碗茶,推到周嘉行面前,凝望著他,一字一字地道:“對不起。”

周嘉行有些詫異,緩緩擡起眼簾。

九寧看著他的眼睛,迎著他的視線,“對,我騙了你……我故意接近你,試探你,撒謊騙你,一開始,我沒有把你視作兄長。”

她知道現在不是最好的時機,但有些話其實用不著費心找時機。

周嘉行目光平靜,沒作聲。

“我們沒有一個好的開始……”九寧苦笑了一下,“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沒有想過要害你,從來沒有。”

即使是夢中的前世,她也不會用這種假意示好的手段去對付其他人。

“我不知道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也不知道你發現以後心裏在想什麽,不明白你是怎麽看我的……”

她接著道,“二哥,我不知道我的欺騙已經傷害到你……”

周嘉行是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

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她明白這一點,以前不在乎……

現在,不得不正視他。

他贏了。

“這些天我很混亂。”

九寧喃喃道,給自己倒了碗茶。

茶水早就冷了,她端起碗,啜飲兩口,試著理清自己的心緒。

被他戳破謊言後,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先離他遠一點。

剛付諸行動,就被他發現了。

冷靜下來以後,她明白,眼前這種尷尬僵持的局面必須由自己來打破。

起因是她,自然得由她來結束。

大概猜出她想做什麽,周嘉行居然避而不見。

生氣?

氣不起來。

周嘉行冷硬不吃,比她還別扭,而且還單方面拒絕所有溝通的機會,快把她逼崩潰了。

罵他吧,他無動於衷。

打他吧,打不過。

跑吧,終有一天還是要面對。

九寧深吸一口氣。

“後來,我想明白了,二哥,不管我的目的是什麽,不管我後來是怎麽想的,總之,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茶水輕輕蕩漾,幽光瀲灩。

周嘉行垂眸,望著碗中茶水,呼吸平穩。

九寧卻能從他仿佛很專註研究茶水的眼神裏感受到他一瞬間的搖動。

他的心緒也亂了。

說她不夠坦誠,他就無辜了嗎?

好想揍他。

現在不急,先解開他的心結……

九寧忍住對他翻白眼的沖動,繼續道:“我曉得你現在已經不信任我了,你懷疑我,不想再被我欺騙,我說什麽你都要先懷疑一遍……”

她閉了閉眼睛。

“但我還是想告訴你,從那年在永安寺,你送我那幾枝臘梅花開始……我真的把你當成哥哥了。”

她一笑,梨渦輕皺。

“雖然我自己也不想承認。”

他陪她禮佛,供香,看供養畫,聽傀儡戲,因為她無意間的一個眼神,上山摘下幾枝臘梅,往她跟前一遞。

直接,平淡。

即使那時候他知道她只是故意拖延時間而已。

周嘉行依舊沈默著,捏著茶碗的手指輕輕動了兩下。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其他的原因,只是覺得應該告訴你。”

九寧長長舒出一口氣。

她不喜歡暴露自己,不管是暴露自己的弱點,還是暴露自己的心事。

獨來獨往慣了,她習慣隱藏自己,這讓她覺得安全。

但是真的說出口了,其實也不是很難。

“你呢?”她笑了笑,“二哥,你打算就這樣困著我,不和我解釋清楚,讓我就這麽一直仇視你?”

周嘉行沒有回答。

九寧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低頭,松開自己的茶碗,手掌一翻,一只瓷瓶從她袖中掉出來,叮當幾聲,掉落在案桌上。

一只平平無奇的淡青色摩羯紋瓷瓶,紋路鮮艷。

“我臉上的紅腫好多了,不癢,也不疼了。多謝你,不然真要長凍瘡。”

她輕聲道。

周嘉行神色淡然,挪開視線。

九寧幾乎要被他逗笑了。

這瓶藥膏明明是他趁她熟睡的時候塞到她枕頭底下的,現在竟然裝作沒見過這瓷瓶。

她指指多弟白天搬進大帳的冰盆。

“二哥,你看,那些雪人都是阿山他們送我的。”

不去看周嘉行的反應,她自顧自接下去,“我和你吵架,阿山他們怕我難過,堆這些小雪人哄我開心……二哥,我確實沒心沒肺,可我連阿山他們對我的這點好意都能感受到,又怎麽會分不清你對我的好?”

她望著帳篷頂漏進來的黯淡亮光,慢慢道:“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完全不用這麽辛苦維持盟約,只要說出我的身世,你就能找來同盟。你的幕僚肯定不樂意你為我耽誤正事,我從來沒見過他們,自然也不會被他們為難,也沒聽過一句難聽的話。你細心,既然要留我,就不會讓我有一點不快,不讓那些可能為難我的人接觸到我。”

她嘆口氣,扭頭,望著周嘉行。

“你逼我留在你身邊,其實用不著這麽麻煩,你了解我,只要你拿我阿翁和三哥來威脅我,不就夠了?”

周嘉行回望著她,臉色沈下來。

九寧還是笑:“我明白你對我的好,我也相信你那天的承諾,不管我是什麽身份,你不會利用我……所以我要告訴你,我很生氣。”

說到這裏,她眼眶微微發熱。

“我知道我打不過你,我身邊只有幾十個部曲,根本沒法和你的幾萬大軍為敵,外面局勢太亂,我身世覆雜,不能隨意走動……可這些都不是我留下來的原因!”

她語氣依舊平靜,目光卻陡然變得淩厲。

“二哥,我知道你不會傷害我,知道你有你的打算,你的小心思,你的別扭,所以我才能暫時容忍你的隱瞞,你的欺騙,容忍你這麽對我!”

她微微喘息。

周嘉行瞳孔驀地一縮。

九寧揉揉眉心,平覆下來,莞爾道:“如果我想繼續欺騙你,我不會說這些,我可以繼續待在你身邊,不去計較你這些天的怪異舉止,答應你那天說的約定,直到我達成目的……”

她停頓了很久。

“我知道怎麽哄你高興,怎麽做一個乖巧聽話的小娘子……二哥,我那樣做了,你真的滿意嗎?”

她生氣,煩躁,心亂如麻,想離開周嘉行。

都是因為她在意他。

是的,她在意。

她感激周都督的疼愛,感激三哥周嘉暄的照顧。

周嘉行對她的種種,她又怎麽能視而不見?

她以前沒想過,現在既然想通了,那便大大方方承認:她把他當成親人,在意他的感受。

若還是單純把他當成一個陌生人,在他說出那個約定的時候,她蠻可以高高興興答應他。

然後什麽都不用做,什麽都不需要操心,每天優哉游哉,等著他一步步平定中原。

多輕松,多省事。

但是她做不到。

她的欺騙已經讓周嘉行不正常了,再繼續騙他,等她離開的時候,周嘉行怎麽辦?

九寧執拗地認定一點:她終歸要走,不能欠下太多東西。

周嘉行低著頭,臉藏在暗影中,神情模糊。

“所以呢?”

沈默許久後,他淡淡地問。

九寧掃一眼他慢慢收緊握拳的手,有點想笑。

算了,不嘲笑他了,他發起瘋來很嚇人的。

“以前的事都過去了,我沒法為自己辯解,也不想去辯解。我到底想做什麽,沒法和你解釋清楚,我只能說,我尊重你,把你當成親人,不會做傷害你的事,不會無故撒謊欺騙你。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他願意的話,他們可以做真正的親人,朋友。

他不願意,也不要緊。

總比現在這樣好。

九寧看著周嘉行的眼睛,一字一字認真地道。

沒有點燭火,帳篷裏漆黑一片,只有點點微光透過帳篷漫進來。

周嘉行忽然笑了。

“如果我不答應呢?”

九寧白他一眼。

不怕他不答應,就怕他悶著什麽都不說。

“那你到底想怎麽樣?”

周嘉行看著九寧,猛地俯身湊上前,握住她的肩膀。

她披了一條展開的披帛禦寒,錦緞滑軟,他手指剛碰到她的肩,披帛往下滑落,簌簌一聲細響,露出裏面松垮垮的衣襟。

眼前一抹凝脂雪白晃過,裏衣輕薄,透出細嫩膚色,視線再往下,還能看到玲瓏起伏的線條。

九寧啊了一聲,抓起披帛攏好。

周嘉行眸色微暗,放開她,動作有點僵硬。

她今晚的坦白在他的意料之外。

其實也在情理之中。

她看似對什麽都不在意,隨時可以甩甩手離開,但偶爾漫不經心地在意那麽一下,就是十分的純粹,讓人不知不覺沈醉其中,無法自拔。

明知她在欺騙,還是想讓她這麽騙下去。

現在她在意他了。

就像她在意周都督和周嘉暄那樣。

而且她承認了,親口說出來了。

周嘉行不動聲色。

其實心裏欣喜若狂。

一種他說不出口的,沒法用語言描繪的,讓他忍不住從心底感到舒暢的愉悅感慢慢地浮上來,將他包圍在其中。全身上下,沒有哪一處不舒適。

他沒有笑。

但心裏的那個他卻像一個傻裏傻氣的少年,歡天喜地,滿面春風。

原來喜悅是這種感覺。

猛烈,來勢洶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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