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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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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慶王謀反兵敗後京城很快安定下來, 即便還有些地方一時半刻不能立時肅清,整體上相較於年前還是要令人輕松許多。

秦王自知已沒了希望,面對長興侯的軍隊,很識相地立地投降。他自己是沒有什麽可以分辯的, 不過是賭輸了一場局而已。

然而令他震驚的是, 景明帝居然不殺他。景明帝的旨意是, 念他為慶王所蠱惑, 此時投降已有悔意, 廢為庶人, 終身囚禁西安門內。他這一生,也不過如此了。生母早逝, 沒有兒女, 妻子也早就離他而去,孤苦伶仃來到這世上,晚年仍舊是孤家寡人。

他與慶王合作時間並不長, 大多數時候都處於旁觀者角度。從頭至尾都在看戲而已。他清楚慶王做了多少努力,一直好奇他為什麽會輸。可沒有人能給他答案了, 他自己也已不屑於去追究那些緣由。不過區區一庶人而已,不多時日所有人便會淡忘了他。

許多年以後他被釋放出來, 垂垂老矣的老人仍舊會一日一日地向西望,那是秦州的方向。

會記得自己曾有過一位王妃, 同她生活在王府裏數十年, 那樣平平淡淡的日子足以讓他回味一生。

河京的戰亂是最晚結束的。相較於京城, 河京更為慘烈,慶王餘孽有許多後來都聚集於此。好在最終還是平定了。

石應徽班師回朝時路上正巧碰到欲走水路南下逃亡的張問一行人,遂將其一舉拿下,不過並未傷其性命, 直接帶回了京城。回朝隊伍聲勢浩大,安王,石應徽,還有海家軍等。他們保住的不僅是河京,還有南方許多深受戰爭殘害的地方。

隨行軍隊中有一人極為特殊。她姓霍,名流霜,是一名女子。幾年時間裏多次逃婚,後女扮男裝陰差陽錯進了軍隊,訓練時身手智慧不輸任何男子。身份被發現後幸得上峰賞識,許她以女子身份進軍營,此次參戰驍勇善戰,雖只是一名普通小卒,但巾幗英雄的名頭已慢慢打響。

那樣一雙堅毅澈亮的眼眸在行軍隊伍中極其耀眼。

十年後她將是一名女將軍,率領十萬兵馬南下抵禦倭寇侵襲,保一方平安。俠肝義膽,保家衛國。那個少時整天嚷嚷著要當女俠的小姑娘,也終將會得償所願。

各地叛軍一一被剿滅,頭目皆被生擒捉拿回京。京都的城門恢覆了管理,守門侍衛如常護衛,百姓進出仍與從前一般。

在上元節來臨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基本恢覆正常。唯一最難以整肅的,卻是朝堂。

百姓的日子逐漸平靜了,官員們的日子卻一天比一天難熬。他們都清楚景明帝的性情,經此一事,必定要嚴加管控,當時明著投靠慶王的人已近半數,暗地裏還不知道是否有心懷不軌之人。一場腥風血雨是少不了的,更不必說其中或許還存在公報私仇的勾心鬥角。

景明帝手段依舊和從前一般雷厲風行。凡是查證的確為謀逆從犯的官員,一律緝拿。

刑部大牢以及詔獄一時間人滿為患。但景明帝卻並未急著處置,只說新年伊始不吉利。但這說法也不過聽聽而已,至於他的真實用意,至今未有人能猜得出來。

因著慶王謀反初定,朝中例行的年假可就沒那麽好過了。這些日子的確有太多事要忙,高層官員的假期基本已經被取消了,仍舊如常工作。

然而首輔江耀庭卻是個例外。自從江懷璧昏迷後他便再也未曾上過朝,只稱病告假。內閣事宜已盡數留給了方恭。

對於方恭來說,方文知一事他不是不心痛的。畢竟是親骨血,且兒媳和孫兒還在府中,這年難免淒清些。他本以為方文知已被處決了,誰知初三清晨忽然有人將斷了一條手臂,跛了一條腿,渾身已毫無生氣的方文知扔到了方府外。

即便是知曉兒子今後仕途再也無望,方恭心底總歸還是松了口氣。在方文知養傷的這段日子裏,鄒氏抱著兒子經常兩方走動,父子這麽些年破裂的關系竟然有緩和的趨勢。

方文知到底是不甘心,可到了現在,甘心不甘心都也已經沒有意義了。他撿回來一條命,又看著身前溫婉的妻子和稚嫩的兒子,希望一天天在燃起。

當院子外已講話流利的方文曉正像模像樣地教導小侄兒念書時,方文知才恍然明白了什麽,只沈默不語。

方恭依舊是兢兢業業勤勤懇懇,縱使身為執掌大權的內閣次輔,也未見有絲毫驕矜。

江老太爺自宮中回府後便一直沈默,每天固定問泰叔的一句話便是“懷璧醒了嗎”。

江耀庭雖因江懷璧的事心痛難忍,卻也能理智地看清楚現在的局勢,多次勸父親回沅州。以景明帝的性子,便是不會因此事降罪於整個江家,也難免會盯著老太爺。

江老太爺於朝中親為人證的事,已是闔朝皆知了。

但是老太爺現在哪裏肯聽。

江懷璧身中朔雪長生的消息傳到老太爺耳朵裏時,那一瞬間他幾乎又要暈倒,幸而身後人扶了一下才緩醒過來。而後是驚怒交加。

他只將江耀庭叫進了房中,江輝庭以及江懷檢,甚至連泰叔都未曾留下。房中只二人。

江耀庭將江懷璧現如今的情況大致描述一遍,又覆加一句毒已解了,恐老太爺太過憂心。

誰知道聽罷這句話老太爺才更為憤怒:“照你這麽說,那這毒已解了,便可當做是不存在了麽?她小產的痛,以及這幾個月因這毒的擔驚受怕,你竟絲毫也不在乎麽!”

江耀庭顫著身子跪下。這些日子他一直擔心,在墨竹軒守著,日夜難寐。面容憔悴,眼眶帶了血絲,身形也略顯消瘦。

他張了張口,還沒說話,便聽老太爺沈聲說道:“你們不知道朔雪長生,我知道。建安帝還在位時,便以此懲治過罪大惡極的臣子。我是親眼看著那人服下毒/藥,每月朔月毒發,若不服用解藥生不如死,若服了解藥便一生難以解毒。慎機,朔雪長生沒有解藥,這當年建安帝已經告訴過我了。這藥從未對女子用過,也就是說秦璟逼她服下毒時還不知她的身份,若非她有了那個孩子,她此生都要被秦璟掌控,直到死。”

“我將她交給你,將一個好好的懷璧交給你這個父親。你到現在,你對她究竟都了解多少?你知道她每天在做什麽嗎?知道她面臨著怎樣的危險嗎?知道她在禦前究竟都遇到了什麽嗎?你是她的父親,你眼睜睜看著她入詔獄,她身上杖刑的傷和鞭傷,你都知道嗎?我來京城不過數日便已察覺到陛下與她之間分明是有異常的,你呢?其中隱情你查了麽?我且問你,如果她毒解不了,你準備怎麽辦?”

他啞住,心底一陣一陣的疼。這些日子一直守著,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意識清醒時卻又覺得迷茫。朔雪長生四個字聽說時整個人幾近窒息,他恨秦璟,卻無可奈何。

他能怎麽辦?學著父親致仕,還是一舉弒君?哪個都做不到。他知道自己在逃避,又實在疲倦於正面應對。看不到盡頭。

房中有些陰沈。外面沒有陽光,裏面也沒有燈光。一對頹然的父子似要將時間凝固,一坐一跪,靜默安然。老太爺開口讓他起身時,正巧外面有下人稟報。

“老爺,陛下微服已至府外,說是來探望公子……”

江耀庭怔了怔,未及出聲便聽江老太爺沈聲道:“陛下若要臨幸何須微服。你出去告訴陛下,他攜天子儀仗來,我江家必定按照儀禮接駕。”

似是沒想到他會這樣說,那小廝怔了怔,默然片刻,有些為難。畢竟是皇帝。

老太爺猶覺憤然,又添了一句:“江府這幾日不見客,關門。”

到底是氣話。江耀庭開口攔住那小廝,擡步欲與他一同前去,便聽老太爺道:“你去是打算怎麽說?假惺惺客套兩句說懷璧已無恙,還是質問他朔雪長生?經懷璧一事後,是你仍能忠心不二侍君,還是他能全心全意信你?”

江耀庭驚住。他猛地回身,頓時有些不明白父親的意思。只是覺得心慌得很。

景明帝到底吃了閉門羹,卻也不惱。只淡淡放下了簾子,道了聲回宮。

齊固跟在一旁回稟:“陛下且放心。聽聞江姑娘毒已解了,現下已脫離危險……”

“到底是我不知好歹了……”景明帝於轎中低低一喃,沒接齊固的話,只是淡聲吩咐道,“回去後將重華苑燒了罷,朔雪長生也一並毀了。”

齊固應了聲是,只恍惚覺景明帝的嗓音似乎有些低弱,卻也並未在意。隨即又聽他咳了一聲問:“京城這幾日如何了?”

“回陛下,代王殿下料理得當,已無大礙。”

景明帝閉了閉眼,有些疲倦:“傳代王入宮。”

“是。”

景明帝與代王於禦花園擺了一盤棋。這幾日兩人都忙,好不容易得了閑才有時間一聚,距上一次這般閑適已是三四年前了。時過境遷,難免有些感慨。

“皇叔不如從前心靜,”景明帝笑了笑,落了子,棋盤廝殺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每走一步頗有咄咄逼人之感,他漫不經心地說道,“那一年皇叔告訴朕三句話,朕到現在記憶猶新。”

“第一句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第二句話為,立志欲堅不欲銳,成功在久不在速。第三句話,心如大地者明。不過淺顯的道理,朕領悟了這麽些年,總算是有些受益。”

代王仍舊是一副淡然面容,聞言只虛虛一推辭,一笑而過。

景明七年的二月二如期而至。這一日本該是皇帝舉辦祀龍儀式,百官赴宴“挑龍”,民間“小兒塑泥龍,張紙旗,擊鼓金,焚香各龍王廟”,“聯百燈籠為身,輥球燈為珠,亙街穿巷,導以旌旄,夾間鼓吹,萬民歡呼”的喜慶日子。

然而二月二當日淩晨卯初時分,未聽見鐘鼓司的三通鼓聲,只有鐘聲響徹天際。

是國喪。

百官頓時驚慌不已,片刻後便有宦官前來通告,景明帝於淩晨突發心疾崩逝。而崩逝前留有遺詔,傳位於代王秦勵。

江耀庭當時並未上朝,但知曉有國喪時已不得不再度回到皇宮。景明帝突發心疾的原因尚未查清楚,無論如何還是需要給百官一個交代的。但是代王繼位是誰也無法想到的,即便太子有腿疾不堪重任,也可立其他皇子為儲君,哪怕代王為攝政王也行,然而此刻偏偏是直接傳位。

但如今百官都相當識大體,經過商討一致認為代王應立即繼位。畢竟自慶王叛亂過後諸王中已剩代王掌權最大且頗得景明帝信任了,此時積極迎立新帝對誰都好。

代王登位後也開始查景明帝的死因,但查到最後的結果,也還是心疾。至於為何會突發心疾,當晚值夜的內侍只回憶說,那一日是先皇後周氏嫁給景明帝的日子,景明帝聲音淒厲地喚了一聲皇後的小字,再沒了聲音。內侍進去時人已身亡,與太醫診斷結果相同。再無人說什麽。

今年京城的春比以往來得都要早一些,然而江老太爺還是時不時抱怨沒有沅州的春溫和。他私下裏曾對泰叔說要回沅州,但話過以後像是忘記一般再未提過。

墨竹軒裏第一抹不知名的新綠冒尖時,江懷璧終於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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