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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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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上淅淅瀝瀝的春雨聲將她從昏沈中喚醒。一個月的昏迷令她連睜個眼睛都覺困難, 意識朦朧之際耳邊有人斷斷續續地喚她“阿璧”。她能感受到自己淺淺的呼吸,偶爾恍覺急促,不得不微微張開嘴,溫和的氣息便驀然蘊了些湯藥的苦澀味。

她被輕柔地扶起來, 緊接著有溫涼的唇貼上來, 將湯藥一點點餵給她。

她微微凝眉, 眼睫顫了顫, 半睜開眼時看到的便是近在咫尺的, 熟悉的身影。

沈遲怔了片刻, 隨即眉眼上帶了喜意:“阿璧醒了。”

她出不了聲,安安靜靜地凝望著他, 眼眸裏亦含了欣喜。劫後餘生, 這大約是第二次了。前些日子那些夢境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如今在眼前的才是真實的。

沈遲喚了木槿進來。片刻後闔府便都知曉江懷璧醒了,這好消息於沈悶的國喪之際總算給江府添了些喜氣。

江耀庭尚未歸府, 第一個來看她的人是江老太爺。老太爺過來時連腳下的步子都是顫抖著的,泰叔扶著他走上臺階, 便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老太爺身子已虛得大不如前。

祖孫倆見了面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老太爺落了淚, 江懷璧也落了淚。沈遲倒是忍住了淚,只細心勸了半晌才將氣氛拯救回來。

江懷璧張了張嘴, 那句曾說過無數次的“懷璧一切都好”終是沒能從喉中說出來, 待老太爺起身要走時她才勉力用澀啞的聲音勸慰:“懷璧很快就好起來了, 祖父別擔心。春寒料峭,祖父也要仔細身子。”

老太爺正轉身,聽罷她的話心底驟然一痛,眼角方才蘊著的淚順著滄桑的面頰滑落。泰叔感覺到他渾身一顫, 扶著他的手連忙加了些力道,他的無力感越來越強。

懸著的那顆心總算是放下了。老太爺離了墨竹軒,又一次同泰叔提出:“懷璧醒了就好,咱們回沅州罷。”

“傅先生說你最晚明天醒來,果然今天便醒來了。”沈遲檢查了她的傷口,確認愈合得很好,心裏松了口氣。

聽他提到傅徽,江懷璧便問:“那先生呢?”按照傅徽的性子,知道她醒來怎麽也得激動一番,此刻倒是沒看到他的身影。

沈遲身形微滯,默了默輕聲道:“傅先生待確認你沒事以後,便走了。”

江懷璧想起來那一日傅徽莫名其妙與慶王在一起,還穿著一副宮中宦官的服飾,頓時有些疑惑,又有些驚慌:“他去哪兒了?”

傅徽出了京城,雨小了些,卻仍舊未曾有一刻停歇。他連傘都沒打,穿著粗布麻衣,撐著一根木杖一步一步地走在雨裏。面龐上仍舊布滿了亂蓬蓬的胡子,他又貼上了。

經過的人沒有人去註意他,卻聽到他口中模模糊糊哼唱著什麽,曲不成曲,調不成調。

老人看上去竟還有些高興,渾濁的雙眼裏迸發出幾分向往和天真來,他沒有回頭。

偶爾逢人問他去做什麽,他便會刻意壓低了聲音得意一笑:“……懸壺濟世。”

“丫頭……你知道曾經擁有過的滋味嗎?曾經有個溫柔又漂亮的妻子,還有個俊朗憨厚的兒子,後來又抱了孫子,纏著我要燈會上的糖糕,一聲一聲地喊爺爺……可惜,我沒有曾經。我是建安時候民間的名醫,後來陰差陽錯入宮做了太監,是第一個知道當今皇帝身世的人,出宮時九死一生,後來一路漂泊到了沅州,在荒山野嶺裏住了數十年,妻子,兒子,孫子……哈哈!當然是夢裏才有的。我撒謊說我找阿福,撒謊次數多了連我自己都信了,仿佛我真有血脈留在這世上!渾渾噩噩幾十年……丫頭,我看著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沒什麽可讓我牽掛的。你要好好的,千千萬萬要好好的……”

“也不必來找我了,我這把老骨頭還有一身醫術,治病救人有福報,到哪兒都不會餓死的……”

老人後來再不知情況如何。只是數年後大齊南方忽染瘟疫,生死存亡之際有一自號“岐黃老人”的古稀老者獻出一方,解了瘟疫後再不知所蹤。後人為感念其恩情,欲為之立傳揚名時卻不知老人任何情況,來去無蹤。

江懷璧知曉國喪後有些意外。傅先生同她說過,景明帝的心疾短時間內是不會發作的。但現在其中有隱情也不是看不出來,八成是與才登基的代王有著莫大的關系了。

沈遲垂首,將她眉間的蹙起撫平,柔聲道:“你身子還沒痊愈,現下不宜憂思過甚。外面的事有江伯父和我呢,你放心養傷便是。待出了國喪期你的傷也就好得差不多了,我還等著咱們的大婚呢。”

她安安靜靜偎在他懷裏,合了眼睛。恍然想起來她與景明帝之前的種種,不免有些感慨。景明帝對她說到底是有知遇之恩的,入朝堂不過一年多,除卻朔雪長生之外,她所看到的景明帝尚且算是明君。

但是臣子在皇帝面前的確是累得緊。她自己也很清楚平定慶王之後定然會有一場腥風血雨,朝堂的動蕩程度半分不亞於慶王攪起來的那場風雨。不過國喪期過了以後,怕是也不會太平穩。

代王……她暗暗嘆了口氣。

果真是妙。

“也算不得有多勞心費神。躺在床上這些日子也悶得慌,倒不如聽你講講外界的情況。這一個月,怕是明裏暗裏都翻了天罷。”傅徽在醫治她身上各種傷的同時,也對這些年她服用的那些藥裏面毒素進行了清除。醒來後恢覆幾天,連聲音都變了不少,少了些冷硬,多了些清婉。

沈遲攬著她應聲,但是只答應每天講半個時辰,且不許她想太多。江懷璧暗笑著點頭,思忖著這哪裏能由人。她不大喜歡講了一半的故事,總忍不住去猜,大多數也能猜出來個七七八八。

國喪期才過,已登基的代王秦勵便迅速有了動作。欽天監預測說今年夏有雨,且為五十不遇之大雨。

究其原因,是因為今年二月二本該是龍擡頭的好日子,可這龍的頭沒擡起來。天子於卯時崩逝,未及辰時,實乃大不祥之召。

而後便順理成章地扯到了去年的日食,天府之危以及太子之禍等。欽天監上下齊心,竟將景明帝因失德觸怒天威這罪名給落實了。這些很快將景明帝死因給沖淡了,再無人提起。

秦勵深感愧疚,代已崩的景明帝向天下人頒發了罪己詔。而後將景明帝子嗣盡數封王,原太子秦紓為成王,五皇子秦經為寧王,六皇子秦縉為燕王,七皇子秦綜為吳王。便連後宮嬪妃也安置妥當,天下盡讚其仁義。

內閣人員大致不變,只新添了幾位新人。眾人都知道,這幾人深受秦勵賞識,以後前途不可限量。朝中變動亦不是很大,原因謀反之罪被關入大牢之人也都全部重新查證,若非罪大惡極一律從輕處置,一時間朝堂上下皆感念先帝恩德。

但畢竟還是有些忠於景明帝的老臣,看到此景象不免有些心寒。然現如今朝局已定了,也只能暫時收了所有的疑心。

江耀庭有些惴惴不安。老太爺這一次鐵了心要回沅州,他也只能安置好一切。

最後送行時江老太爺方提點幾句:“懿興如何,景明如何,如今亦當如何。自古明君配賢臣,你自做你的純臣,汝心安,天下安。”

他豁然明朗。從入仕起便沒想著諂媚主上,既然一片丹心向蒼生,又有何懼?

老太爺想了想又道:“懷璧與君歲大婚我怕是看不到了,屆時也來信報個喜罷。……我同君歲談過幾次,他有心入朝堂且胸有大志,只是這些年耽擱了下去。屆時你多提點著,會有大成就。至於懷璧以後的路,也全看她意願。”

江耀庭雖有些疑惑,但也還是先應了聲。江懷璧趕來時沒跟上送行,正巧老太爺一行人已上了馬車。她被攙扶著走出去,腳下剛站定便看到馬車簾子被掀開,老太爺正和藹地看著她,目光親和卻深邃。

她心下定了定,擡手對著祖父深深一禮。仍舊是男子禮節,如從前模樣。

某日清晨長寧公主忽然來了江府。正巧沈遲有事不在,江懷璧聽聞未來婆母已至門外時難免有些慌亂。她彼時正在梳洗,只能先讓木槿將長寧公主請進堂屋。

誰料她穿了衣裳,才坐到妝臺面前,一轉頭發現長寧公主已至內室。她有些窘迫地起身,反應倒快,有些別扭地福身請了安。女子禮節她不是不知曉,只是實在有些不自在。

長寧公主也不在意,微微一笑將她輕輕按回去:“你傷還沒好就不必多禮了。自你醒過來我都還未來看過,便是特意挑了今日來與你說說話。也不必覺著拘謹,當做在家中一樣。”

江懷璧見她拿了梳子要替她梳發,連忙出聲便要阻攔,長寧公主卻打斷她,輕聲道:“我從前也經常給阿湄梳發的,很快你也是我女兒了。”

聽到“女兒”兩字,她到底心頭一酸,默不作聲。

這是她從未見過的長寧公主,在外性情那樣烈,原還有這樣一面。

長寧公主撫著她的青絲,邊梳邊柔聲念:“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發齊眉,三梳姑娘平安歲歲……”

這該是姑娘出嫁時的唱詞。

三梳原詞應當是“兒孫滿地”。

她終於抑制不住,灼燙的淚湧出來,自面頰悄無聲息地滾落。她哭泣的時候連聲都不出,默然感動,默然悲傷。

“懷璧,你不孕的事兒,君歲早告訴我了,”長寧公主將帕子遞給她,聲音溫和,“我早就不在意了,君歲沒跟你說?”

江懷璧怔了怔,點點頭。沈遲告訴她了,她不信。

長寧公主將用簪子綰住青絲,一點點解釋。

“我當年生君歲的時候恰巧碰著宮宴,臨盆時腹痛難忍,硬扛著回了府,頭一胎慢,疼了一天一夜才將他生出來。後來生阿湄時又是早產又是難產,阿湄生下來和只貓兒一樣,哭都哭不出來,險些保不住。我自己大出血後昏迷了幾日才勉強從鬼門關裏逃出來,此後便傷了身子,連帶著兩個孩子體質都偏弱些。那時我看著瘦弱的阿湄就在想,我再也不要我的孩子受這樣的苦,她生產時我心疼,孩子病了她心疼。”

“所以得知阿湄因體質問題可能不孕時,我其實並沒有太難過。她在府裏生活十六年,我寵了了她十六年,那時想著,她便是嫁不出去,我便是一輩子養著她又何妨?可她後來忽然就告訴我說她喜歡上了趙瑕,我也只能成全她。傅先生後來治好了她,得知她有孕的那一刻,我既為她高興,卻又更擔心她。”

“懷璧,你也一樣的。我希望君歲一輩子不留遺憾,也希望她的妻子,我的兒媳能夠一直開開心心地陪著他,有沒有子嗣都不要緊。公主府和永嘉侯府所積累的財富足夠你們揮霍幾世,又不是養不起你。更何況,我格外喜歡你這樣懂事聰慧的姑娘。”

她頓時眼眶一熱,連帕子都浸濕了。遇到這樣一個婆母,何嘗不是她的幸運。能夠給她另一個溫暖的家。

“可我……終究和大家閨秀不一樣……”

“我知道,我沈家的兒媳可並非等閑之輩。在我看來,全天下的貴女都不及我懷璧一根手指。你放心,婚後我們也不拘著你,不必囿於後院深閨。你的才華,也萬不該埋沒於後宅,母親看好你。”

母親二字一出,她的淚又禁不住了。那些年她與生母之間的嫌隙曾讓她至今愧疚不已,而那些缺少的愛,在此刻驀然重新燃起光亮。

兩人正說著話,門外忽然傳來響聲。

沈遲緩步走進來,聽到房中有聲響,不免提高警惕。腳下步子重了些,猛一掀簾子,看到長寧公主與江懷璧在裏面,不由得一楞。

他掀簾時力道重了些,冷風驟然侵入房中。長寧公主那只搭在江懷璧肩上的手感受到她身子驀然顫了顫,頓時冷眉一橫。

“滾出去!”

沈遲楞在原地。這似乎……好多年沒聽見母親爆粗口了。他咽了咽口水,正欲開口,又聽長寧公主開口道:“女兒家的閨房,你一個大男人闖什麽闖?沒半分教養……”

沈遲撇了撇嘴,深深看了一眼江懷璧,只好退出去。心裏尋思,這教養……難道不是您教我的?

誰知簾子還沒放下,又聽長寧公主低聲嘀咕一句:“怎麽看這莽撞的小子都配不上我懷璧……”

江懷璧哆嗦了一下。

差點踉蹌摔倒的沈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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