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8章 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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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遲與江懷璧的婚約一事便這樣在京城傳開了。

原本因著江懷璧失身, 許多人還私底下在議論,然而出來發聲的直接是長寧公主,那些議論立時便都消散下去。

即便現在情勢緊張,有大亂的趨勢, 但長寧公主還不是一般人能惹得起的。

而後兩家公開商議了訂婚一事, 婚期便定在了明年春。長寧公主特意進宮麻煩了景明帝, 讓欽天監定下的日子, 恰好是春意正濃的時節。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 慶王這場亂子還不知道要什麽時候才能止住。不過到明年, 無論是哪一方勝,都該有個結果了。

“我竟都沒想到陛下會幫著慶王那一邊, ”沈遲輕輕一嘆, 看上去還頗有些失望,“他最近真是瘋了。慶王千方百計想置你於死地,陛下居然還順著他的意。阿璧, 我知道他對你有意,卻不曾想他能因為你什麽都不顧了。你若真進了宮或者出了什麽事, 等於陛下將江家推遠了,這不是自尋死路麽。”

江懷璧垂首, 眉目淡淡:“陛下執意要將章秉則換掉的時候,我就知道後面許多事都要亂了。”

“那你覺得河京會陷落嗎?”沈遲攏了攏鶴氅, 微微側目去看窗外, 天已經陰沈好幾天了。這幾日正是最冷的時候, 但是卻仍舊不敢有絲毫的放松。

江懷璧略一沈吟:“若是福/壽膏的事兒是真的,石將軍若是晚一步,破城與否還真難以下定論。”

“其實這也並非是安遠侯之子一人的力量,你可別忘了背後推波助瀾的是慶王。他既然要利用河京, 自然要幫他一把。我估摸著這個十二月,京城與河京,都要出大事了。”

他語罷轉頭望向她,唇角銜著笑意,似是半分也不在意一般。

算一算這日子似乎比他們想象的要晚,但對於目前來說也更緊迫。

她眸色微不可聞地暗了暗,不動聲色地問道:“歲歲怎麽知道慶王一定不會拖到明年?”

“這不是很明顯嘛……他要不急做什麽非要在十一月想盡各種辦法暗中和安遠侯聯系,後又逼迫其子不惜服用福/壽膏去打河京?他們難道就不知曉冬日裏的城更難攻打?但凡慶王有一點放松,安遠侯之子也會多守幾個月到來年春暖花開了再卷土重來。且慶王你也知道他是有心疾的,離了慶州這些日子身子又不好,冬日裏可最難熬了……他自然要做好萬全之策。”

江懷璧擡頭去看他,頗有一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來。

“你有幾成把握登上帝位?”提起來他的謀反之意,她平常總是躲避的。此刻即便是明著問出來,眼睫也是低垂的,不太想看他的眼睛。不管是無所謂的閑淡,還是野心勃勃的熾熱。

沈遲沒回答,回頭看著她,目光裏含了太多的覆雜情緒,然而卻看不到她的眼睛。他眸光仍舊柔軟,但終究是有些暗淡。

“你一直在問我這個問題……那我也問你一個罷,”他語氣認真,說出來的話竟不像是詢問,卻又教人琢磨不清,“阿璧,如果我要當皇帝,那麽你,願意做我的皇後嗎?”

“不願意。”

她答得幹脆,但心底已狠狠地墜下去,三個字如同利刃刺進心口,從前那些所有的隱忍所有的積累此刻幾乎如將傾大廈搖搖欲墜。

她緩了緩神,眼睫輕一閃,看向他的目光含了冷靜與悲傷:“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會入宮。那是鎖住阿霽一生的宮,也是囚禁了無數女子的宮。哪怕象征中宮皇後的坤寧宮,金碧輝煌裏又埋葬了多少位才貌雙全的女子。入朝為官身居低品也好,戍守邊疆上陣殺敵也罷,哪怕是普普通通一平頭百姓,我也不要入宮。”

“如是身為皇後,便是國母,需一言一行為天下婦女模範,賢良淑德秀外慧中,綿延子嗣廣開枝葉。沈遲,我做不到。我可以放任我自己豁出去一切和你在一起,這是我自己的堅持。然而身擔責任則不同,你事事要為天下計,你新登基要立威要站穩腳跟,便絕不可能娶我為皇後;我喜歡你,便不可能看著你因為我有太多為難,所以幹脆從一開始就沒有最好。無論你是娶他人為後,還是後宮空置,你忘不了我我也忘不了你,這對所有人都不公平。況且你要這天下姓沈,就得有繼位之人。”

她甚至都沒有勇氣問出來,繼位之人生母為誰,喉間便已微微一哽。

又覺得自己似乎是有些矯情,頓了頓略微緩和情緒,輕聲道:“……可你是沈遲,男兒各自有志,我沒有資格攔著你。若你執意要取皇位,就請將我們的婚約取消罷。我情願你這一路順遂些,不要被什麽牽絆。我無論身在何處,都祝你一切如願。”

她說得輕輕巧巧,卻深知一字一句如同數九寒冰侵襲骨髓,她指尖已失了知覺。屋子裏其實並不冷,似乎是她有些冰涼麻木了。

她自認為是最圓滿的結局。這樣真的一切都好。

她尊重他所有的執著堅持和理想,也希望自己的意願被尊重。

沈遲苦笑一聲。也算是意料之內的答案。她那身傲骨啊,如何肯輕易折腰。

“婚約我可舍不得取消,好不容易求來的……”

他借此事將婚約定下來,就是為了讓她安心。他起身擠到她那邊,也不管她的反抗,將她緊緊抱住,聲音低沈。

“……你真當這皇位能輪得到我?可在這京城裏,我要是沒有點野心,或者說安安分分待在我母親羽翼下,你覺得慶王就能放過我們了?不是所有的韜光養晦和隱忍都能換來安然無恙的。無論我有沒有反心,都得鋒芒畢露。”

她沒再掙紮,眼睫低垂,聲音細柔:“長寧也公主與我說過的。但歲歲想解釋什麽?如果真沒有那個心思,就不會總是回避這個問題。”

“是,我有過。但阿璧,我如今解釋是想讓你安心。我爭,但不求結果。我殺得了秦璟殺得了慶王,但秦氏皇族勢力正盛,我沒有把握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奪位。”

“可下一任皇帝焉能放過你?”

“我這些年籌謀自然是有退路的,”他解釋清楚了,而她也已經明白,便不必句句都那般謹慎小心,“你放心,咱們婚期還在明年春呢。必然是要看你穿上嫁衣我才安心。”

她垂著頭,有他在身邊總能感覺安心一些,每每都要沈溺在他的溫柔裏。也不願去再細想他究竟都做了什麽,有些累,在他面前原是不必有那麽多猜疑的。她同他的距離,也不該那麽遠。

她看不到他的神色。

他心裏萬般寧靜,如是此時她擡頭,看到的也只會是他溫柔的笑意。

也曾無數次問自己,是放棄嗎?有後悔過嗎?如果沒有她,或許答案是無比糾結的;但有她在,只有一種答案,堅定不移。他做的決定從來不後悔,所堅持的信仰也不會放棄。

只是心底裝了她以後,意識到其實結局都是一樣的。不想為難自己,也不忍心為難她。他唇角攜了笑意。

兜兜轉轉,她終於能夠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側,做他此生唯一的妻。

景明六年終究是個不同尋常的一年。

入了十二月以後接近年根,原本是家家戶戶準備辭舊迎新的喜慶日子,但今年的京城卻不見半點喜氣。即便是百姓,也都整日心有戚戚,生怕叛軍入城,毀了這一年的家底。但由於封城,也都只能關窗閉戶死守家門。

熬過這一年,什麽都好說。

秦王的攻勢終於超過了南方。景明帝思量了整整一夜,次日一大早便下旨從石應徽軍中抽調三萬人迅速回京。而彼時石應徽才至河京,剛熟悉戰況的他已領兵與安遠侯之子交了第一次手,並大獲全勝。

聖旨到時他並不意外,因為他走的時候京城的情況已然不容樂觀。他出京時路上受到過幾次埋伏,然而那時他走的還是最為隱蔽的道路。

同安遠侯的軍隊頭次正面交手已有了些許了解,他獲勝一個最主要原因還是軍隊人數占了優勢。此刻忽然調走三萬人,可就有點懸了。

朝中已有不少人意識到情況空前危急。這三萬人要迅速返回京城並不容易,且路上不知是否還會遇到埋伏襲擊。

景明帝此時反擊顯得有些慌不擇食,所有的有利條件都在往慶王一側傾斜。

“我倒是沒想到秦璟居然會從石應徽那裏調兵回去,看來他是準備放棄河京了,”慶王看著近在咫尺的京城,冷笑一聲,面上是掩不住的嘲諷和快意,“正合我意。”

謀士問:“殿下可打算派人圍截那三萬人?”

慶王搖頭:“這倒不必。他們到不了京城,河京城破的消息可比他們趕回京城要快多了。”

謀士瞬間明白:“若是他們前腳剛走,後腳河京就落入我們之手……”

“石應徽這人不容小覷,他與安遠侯之子還有一場硬仗要打。我們若想不費吹灰之力得到河京,隔岸觀火即可。但現在我們急需掌控河京,便需要自己人幫一把了。你去傳信給京城,讓子沖和張問隨時準備。還有,近期傳入京城的消息真假難辨,讓他們註意我們的探子就行。”

石應徽那邊狀況本就緊急。

他原有猜測慶王可能會增援兵,但是他卻沒想到,援兵竟就在離河京不遠的秣陵!比他預想的慶州不知近了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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