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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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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遲一行人因大雨停在了淶州。自離京至今已有六七日, 但是他們的速度似乎算不上特別快。

“陶築還沒跟上來麽?他現在到哪了?”沈遲將頭上的鬥笠卸下,看了看外面的陰雨天,皺眉問道。

歸矣警惕地看了看門外,確定沒什麽問題才將門關上, 轉身回稟:“陶大人的貼身隨從來遞了消息說雨太大了, 便先停在了備州。怕是一時半會兒趕不來了。”

沈遲輕嗤一聲, 自己斟了杯茶:“趕不及便趕不及罷。雨停了你讓人去知會一聲, 說我們不等他了。馬上雨一停便加快速度趕路, 還有, 我們不走河京南下了,直接向西。”

“向西?那豈不是去蜀地的方向?”歸矣領了命, 隨後有些疑惑, “這樣一來,我們到達慶州幾乎要慢上七八天的路程。”

“已經到了現在這個情況,慶王就不一定還待在老窩了。真要是到時候京城那邊時機成熟, 他慶王豈會沒有一點準備?這些年都不見動靜,他蟄伏時日又不短, 軍隊轉移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除非他早有目的地了。”

“主子是說慶王有可能和蜀王勾結?”

沈遲一巴掌拍過去:“我都說了他等京城時機成熟前會做好準備, 蜀王你個頭!還不如他自己的封地。”

“嘶……屬下知道了知道了,您是打算來個半路截胡, 阻止他北上聯絡秦王?”他揉了揉頭, 心底暗嘆一聲, 果然還是管書在的時候最保險。他一個人就只有挨罵的份兒。

“這截不截得了可說不一定,但是以近日我們所掌握的消息來看,慶王肯定是有動作的。無論他走沒走,都有蹤跡可尋, ”沈遲眸色幽深,“我們的目的就只有那一封遺詔而已,至於其他的交給陛下就行了。”

景明帝現在防他也是防得緊,否則也不會將這事兒這般輕易地交給他。雖說他將江懷璧身份揭露出去以後有意引導景明帝往這方面想,但是景明帝答應得也太容易了。

遺詔原本並沒有那麽重要。慶王既謀劃了這麽多年,又豈會真將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一紙遺詔上。這或許只是他登上皇位過程中的一個助力,但沒有了它,慶王也並非沒有其他辦法。

可景明帝就是要沈遲南下,他知道慶王對長寧公主府的忍耐已經到達了極限。沈遲去慶州無異於自投羅網。

但是對於沈遲來說,其中牽扯的並不僅僅是江懷璧。若說一開始揭露她身份是為了讓她從外界這些危險中暫且脫離出來,那麽後來他自請離京便就不僅僅是為了將危險攬過來,而是另有他圖。

無論如何,去一趟慶王那裏親眼看到的消息總比在京城坐以待斃要強得多。

他眸子微垂,似是喃喃:“……本就事發緊急,我們想辦法拿到東西以後盡快回京,從離京到現在甩掉陶築已經用了不少時間,現在不能再耽擱了。”

歸矣應了聲,又聽他問:“你確定京城都布置好了,萬無一失?”

“世子放心吧……您這都問了多少次了。公主府裏的護衛較之原來增加了三倍,確保萬無一失。江公子那裏也都按著世子的吩咐,無論她身在何處,咱們的人都能及時保護,”歸矣打了個哈欠,未曾心不在焉但是態度的確是沒有管書嚴肅的,“世子將管書和大半暗衛都留在了京城,那您自己……”

沈遲輕笑:“京城的局勢尚有力挽狂瀾的機會,到了慶王這裏,生死便全看天意了。”

歸矣皺了皺眉:“世子可不像是會看天意的人。”看天意便不會這麽多年暗中謀劃那麽多,逆天而行了。他心底無聲暗嘆,開口道:“世子就是舍不得江公子。若非她,世子原也不必跑這一趟慶州。”

沈遲並不接他的話,只忽然問:“你還記得木樨嗎?”

歸矣一僵,面上隱隱有了痛色。那個姑娘他連見都沒見幾面,可偏偏她的模樣在心裏那樣清晰。按理說是不該有其他心思的,然而莫名其妙地抑制不住。

“你該知道我為什麽讓你跟著我,將管書留下。”

他語氣已沒有了方才的輕浮:“屬下知道……我知道我被木樨利用多次,也差點釀成大錯,但是即便我察覺了,也還是會舍不得……”

沈遲不再說什麽,只沈默下來。他與歸矣已經談過一次,對於木樨之死歸矣倒是看得很清楚,不怨也不恨,但到底是心底有些遺憾了。

京中雖提前有準備,但畢竟有太多不確定性,還是需辦完事盡快回去。

江老太爺入京的那日,京中正好出了事。大約有五六名京官在下朝後出宮門不久被刺客暗殺。這幾人相同點很明顯,同為言官,品階不高但權利不小,且這幾日在江家一事上發聲最為激烈。

此事立刻沸沸揚揚傳開來。並且很快有人就疑心放在了江家。但疑心歸疑心,因為沒有證據,也就只能上書請求徹查而已。

景明帝自然是要查的,要“仔仔細細”地查。在查清楚之前,江家暫且安然無恙。然而江老太爺卻正好入京,不免讓人多想。

江耀庭一直到晚上才回到江府,一入門看到的便是端坐在前堂的江老太爺,一臉肅容。

到底年邁,但是趕往京城還是用了最快的速度。一路顛簸北上,面容滄桑憔悴。看得出來身旁放的是他最愛的茶,然而已放涼了也是一口沒動。

江輝庭亦已在一旁侯著,看到江耀庭回來,有些焦急地開口:“大哥,父親自進了府一句話也不說,午膳用了少許,晚膳一口都沒動……我勸了多次也不管用,這可如何是好?”

江耀庭自然知道江老太爺茶不思飯不想是在牽掛什麽 。他剛要開口,卻聽得堂上一聲震響,老太爺將手杖猛地一敲,房中都似震動一下。

“我的懷璧呢?”

江耀庭本已累極,聽得這聲質問,身心都凜了凜。

——他的懷璧呢?

帶著懷璧行遍天下,看著他在沅州長大的人,是她的祖父。從前有好長一段時間,他覺得自己這個父親是局外人。懷璧雖同她從未有過隔閡,一直敬愛,但他在她心中到底有過那麽一段時間,是缺失的。那原本應是她這一生中最重要的階段。

這一日是江懷璧出事的第十二日,十二天暗無天日的詔獄,沒有魔鬼地獄般的鍛煉,也沒有血腥與嚴刑拷打。但她有一日接一日的噩夢。

她平日自詡萬事穩重,心如止水,即便是在詔獄中聽到過無數次尖叫與呻/吟,也都沒有將她逼瘋。然而令她惶惶不可終日的,卻是所有的未知。牽掛的人太重要,牽掛的事太繁雜,忽然離開了那個環境,反倒不適應。

大約天生就是勞碌命。

是以劉無端再一次來找她時,她顯得有些過分激動。

劉無端看了她一眼,卻只嘆了口氣,淡聲讓人將門打開。但是分明看到她眼裏閃過一抹疑惑,隨後是淺淡的慌亂。看得出她至今還是很理智的,並未因此亂了心智。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傳陛下密旨,允你今夜回府一趟。馬車已備好,會有專人送你回去。你有一晚上的時間與家人敘情,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全都在你。”

還未及她問,劉無端便走近一步,低聲道:“江老太爺入京了。”

她面色瞬間有些慘白。

但是之後她更衣後上了馬車,劉無端也還是一直跟著,她問:“不是說另有他人麽,怎的劉大人親自……”

“現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盯著你,若是你出事,我自然難逃其咎,護送你回到江府後,其餘我便也管不著了。”

她知道劉無端日常都忙得很,道了聲多謝,其餘也沒再多問,只當是景明帝的意思。

因是密旨,她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從正門進,從後門進去後跟著她的錦衣衛便守在了門外。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江府現如今暗中已被包圍了吧。

她心底無聲輕笑,景明帝這還是怕她跑,可她還能跑到哪裏去?

一別十幾日回來,莫名有些感慨。她知道無論表面如何,府內府外現如今人心怕都是大不同了。她出來時穿的仍舊是男裝,所以一路過去還算順利,府中下人都知道她的規矩,不會大喊驚叫之類的,但仍舊有幾個丫鬟需要她出言提醒。

經過墨竹軒時她沒進去,只一心想著先去前堂看看。半路忽然竄出來個人影,喚了聲“公子”。她楞了楞才看清楚那人是木槿。

木槿走近,將她全身打量一遍,眼睛一紅,輕輕哽咽:“公子,你回來了……”

江懷璧眼眶微潤,勉強將語氣放松:“別慌,我沒事。你在墨竹軒等我,我去去就來。”

她剛到前堂側門時,聽到裏面動靜挺大,剛踏上臺階,便聽到裏面傳來摔杯的碎裂聲,心底頓時一驚。

緊接著是江老太爺熟悉的聲音:“……你就是這麽護著她的?”

她眸子顫了顫,揮手示意一旁的小廝無需通傳,提步悄聲從側門走進去。果然看到的是怒火中燒的江老太爺,現下因動了怒咳了兩聲,江耀庭恰巧上前替他順氣。一旁的江輝庭則有些不知所措地開口勸解。

最先看到她的是江老太爺,一時楞住。隨後兩人目光也轉過來,有些不可置信她此刻會出現在這裏。

“懷璧?”

她如常擡手對長輩行了禮:“祖父、父親、二叔。”在獄中兩臂上原受過的鞭刑還未徹底痊愈,此時擡手甚至還有些酸痛。

江老太爺站起身來,目光恍惚:“是懷璧回來了嗎……”

她上前幾步於他身前跪下,認認真真磕頭:“是,懷璧回來了。”

這一句一出便是連一旁的江輝庭都不禁紅了眼眶。她語罷又補充一句:“陛下得知祖父進京,特許懷璧回來探看。”

幾人明白過來,心裏也都稍微放下心。

江老太爺將她扶起來,目光轉向兄弟二人:“天色深了,你們都去歇著罷,你們現如今都比我忙。”他看了一眼江懷璧,語氣松緩下來:“我同懷璧聊一聊。”

江耀庭本是想仔細看看她的,但是也知道有些話不宜對父親講,也就只能暫時作罷,想著稍後見她也是一樣的。兩兄弟相繼告退離開,而後一個去了書房一個回了院子。

堂中安靜下來。她看了看地上已摔碎的茶杯,轉身伸手去拿另一盞茶。

“這茶涼了,孫兒去給您換一杯熱的。”話落拿了茶杯轉身作勢要走。

江老太爺自然是忍不住叫住她,然而面上瞬間已是老淚縱橫。

“行了,回來。我有話同你說。”

她熱淚盈眶,依言放下茶杯,默默拿了椅子坐下,離老太爺近些,一副悉心聽教的模樣。

然而老太爺只是落淚,連嘆息聲都沒有了。

“四年前你離開沅州時的那個早上,你要給我換一杯熱茶,實則想換的是我能放你離開的心;四年後如今你受此大難回府,仍然要給我換一杯熱茶,這一杯……你想換什麽?”

江懷璧擡頭,目光卻早已不如當日平靜:“四年前那杯熱茶懷璧沒換成,可您再舍不得我也進了京。如今,我想換祖父的安心。”

她默了默,輕聲說:“懷璧一切都好。”

江老太爺顫巍巍拿出帕子在臉上胡亂擦幾下,淚痕未幹。他問:“江家家訓有一條,不可欺瞞長輩,你還記得嗎?”

她眼睫顫了顫,輕道:“記得……”

“袖子挽起來。”

她一怔,隨即囁嚅:“懷璧是女兒家,這……”

“你當初還跟我說過男兒各自有志!連男子將行的科舉功名路都不怕,現在還扭捏什麽?袖子挽起來。”老太爺有些怒。

她默然垂首,挽了袖子,只露出一小截瑩白的小臂,卻已有兩三道傷痕,足以見身上還有多少。她平靜道:“當年習武時多少傷,比這嚴重的都沒事,現如今自然也……”

“你當詔獄裏那些魔鬼與你師父一樣?懷璧……我只慶幸你還活著。那可是錦衣獄,進去不死都得脫層皮,你讓我怎麽……”

她出言細聲勸慰:“現在懷璧都好好的呢。陛下看重江家,看在您和父親的面上,也不會讓我有事的。”

江老太爺卻忽然恨得咬牙切齒:“在他秦璟眼裏,我算不了什麽,你父親也算不了什麽。他若是能放過你,那就肯定是暫時有用著你和江家的地方,利用完了不過和周家一個下場罷了……”

她忽然詫異於祖父對景明帝的態度。周家的事她知道其中詳情,那祖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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