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6章 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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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 您當年與陛下之間……”她從前總以為不過是尋常的君臣不和,後來才發覺裏面還有其他隱情。

祖父當年亦是忠君之人,縱使有令人詬病的地方,卻不會如現在這般恨到咬牙切齒的地步。

老太爺和藹地看向她, 並不打算回答:“無論當年如何, 現在我只要看著你平安就夠了。若你無事, 我自然能安心待在沅州, 我也老了, 這朝堂我走得進來未必能全身而退;可若你出了什麽事, 我便是拼上這條老命,也要將你保住。你父親他比我強, 但他有為難的地方, 他護不了你,我來護。”

江懷璧卻顯得有些急躁。祖父哪裏來的這樣大的底氣?且如今的局勢,又不是他忽然橫沖直撞進來就能解決的。

“父親他並非護不住我, 只是現在情勢不同。您本來就是局外人,沒有必要牽扯進來, 這樣我與父親都會手忙腳亂……”

“誰說我是局外人了?”老太爺擡眼看著她,仍舊同在沅州時一樣, 語氣稍顯和緩卻不失端重,“現如今不過是慶王的事兒絆住了陛下, 他顧不上跟我算賬而已。他或許能放得過你父親, 卻一定不會放過我。‘江家人一日入朝為官, 便一世不得安寧’,這話是不是你當初說的?”

“我……”她微微一噎,這話還真是她說的,但她當時想表達的卻並非現在這個意思, 她蹙了蹙眉道,“陛下的處事風格祖父又不是不知道,若真是容不下祖父,這六七年裏有的是機會,如何會拖那麽久?”

老太爺沈默下來。江懷璧目光瞥到他的手在椅子上摩挲著,眸色閃了閃。這個動作她太熟悉了,每當祖父有心事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做這個動作。

她當即就能斷定,其中必然還有其他隱情。這道理祖父不至於不懂,祖父也不至於將江家推到火坑裏。可究竟是什麽隱情呢?

“……你說得有理。可你如今的身份是女子,無論如何也不該待在詔獄裏。”老太爺分明就是不想解釋,無論江懷璧怎麽想方設法套話都不行。

江懷璧垂首,只輕聲道:“陛下答應過我,此時不牽連江家,我亦不會有危險。其實祖父,如今慶王叛亂在即,我待在詔獄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老太爺並未註意到她後半句重點,心中想的是那畢竟是詔獄,哪裏有什麽安全一說。但是她一開口卻惹得他有些警惕:“陛下答應你?懷璧,他可不是隨意能答應人的皇帝,哪能輕易應你的要求?”

“我千裏迢迢從沅州趕來,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你父親寫信給我說你男裝為官之時頗得聖眷。我原想著以你的卓越才能陛下看重你也是正常,但越往後那些事越離奇,你父親告訴我陛下懷疑你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然而次次都放過你,又加上這一次未曾連累江家,我就覺得其中不對勁。懷璧,陛下對你是不是有什麽別的心思?”

“沒有,絕無可能。”她當即否定。外界看到的的確是景明帝對她所有的信任和縱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他將那丸皇室秘藥送到她面前時所有的冷淡。從前的縱容也不過都是為了那一刻而已。

老太爺還在自顧自說著,仿佛未曾註意到她微微蒼白的面色:“……你當時尚且是男裝便已經那般,如今你女兒身已經敗露,我擔心的是……”

“不會的。阿霽生前已是宮妃,當時因為阿霽的身份已經有人議論,現下江氏女不會再入宮。祖父放心吧,我在禦前的時間總比您長,有些總比您看得更明白些,陛下不會對我有意的。”她有些局促地笑笑,恰好掩蓋住方才面色上的異常。

老太爺嘆了口氣,半是擔心半是疑惑。半晌沈默後她出言告退,行止間從容不迫。

他攔住她問:“你去哪裏?”

江懷璧溫言回道:“懷璧回墨竹軒歇息。”

“那明早呢?”

“陛下應有安排,”她垂了眸子,有些不放心,“這幾日京城不太平,祖父待在府裏最好不過。”

她甚至不知道老太爺究竟會做什麽,一時間萬分擔憂慌亂,卻又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一味地阻擋治標不治本,問卻又什麽都問不出來。

她出來後不久江老太爺便跟著何榮昌去了東側院,後聽說叫了小廚房多少用了些晚膳才放下心來。這不就是鬧脾氣嘛,倒是同傅徽有些相似。

已過二更,她望了望父親書房的方向,仍舊燈火通明,心底微微酸澀,想了想轉了步子朝書房走去。父親平時就寢基本都在這個時間,偶爾忙的話會推後,這幾日也不知讓他忙的會是什麽事。

至書房門口守著的是個小廝,見了她直接躬身低聲道:“公子,老爺說了您要來直接進去就行。”.

她微一頷首,心道父親這是在等著她呢。進去看到的卻並不是江耀庭伏案認真的模樣,他書案上收拾得整整齊齊,筆墨紙硯各在其位,分明不像是忙碌。他端坐著,仿佛是在思索什麽事情。

但還是能聽得到腳步聲的。江懷璧還未行禮,便忽然聽他沈沈喚了一聲:“江懷璧。”

她頓時覺得心底一沈,手不由自主地攥緊。父親還從未這般連名帶姓地喚過她,但是她能明顯地感覺到其中的隱隱怒氣,一時間竟生了懼意,心底略有忐忑。她輕聲開口:“父親……”

“你自己看。”江耀庭的手方才一直垂著,江懷璧也未能看得清細節。此刻他擡手將那張皺巴巴的紙揚起來,她已大致想起來那紙上的內容,擡眼看到父親眼中的怒意,還有幾分痛心。

她上前接過,眼光只略略一掃,垂首跪下:“懷璧知道錯了。”在江耀庭出聲之前先行自省:“未經父親與族中同意,擅自寫斷親書,欺瞞長輩,此為一錯;意欲斷親,有負父親母親多年養育之恩,是不孝,此為二錯;自身處於險境,不能令父親安心,反倒惹父親生怒傷身,此為三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為四錯。”

這都分析得明明白白。最後一條更是將他所有要說的話都堵上了。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你既然知道你還……”他霍然站起來,沈了臉色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卻最終洩下氣來。微一側身走出去,緩行至她面前,伸手扶她:“地上涼,你先起來。”

她起了身,徑自將那封斷親書放置燭火上,直至字句不留化為灰燼。

“你……”

她略一咬唇,轉身問:“父親同我講一講這十幾日來京中情況?”

他輕嘆一聲,此事最終還是作罷。

因明日還需早起,是以江懷璧回墨竹軒以後並未耽擱太多,很快熄燈就了寢。但是至於睡不睡得著,自然也就不由她了。

待腦子一片混沌以後好不容易意識有些朦朧,卻忽然覺得房中氣氛不對。

她猛然驚醒,翻身下床。幾步邁出去,手還未碰到墻上的劍,已瞥到一閃而過的寒光,隨即頸上一涼。她頓時驚住,心下猛地一沈。

那人先開的口,聲音刻意低沈:“你最好不要想著喊人,否則我可不保證我的手會不會滑。”

她將呼吸放淺,頸邊的劍刃驀然又逼近一分。他察覺到她的緊張和警惕了。她轉不了頭,這聲音又完全是陌生的,然而盯著江府的人太多了。

“別想著反抗。你身上有傷,即便真要戰你也未必能敵得過我。”那人默了默,口氣瞬間淩厲,逼問道:“說,沈遲在哪裏!”

問沈遲的話……

江懷璧略一思索,試探出聲:“……秦珩?”

她記憶裏幾乎是沒有秦珩的印象,只是從別人口中知道他是慶王世子。入京後已被景明帝想方設法驅趕出去,現如今不知何時居然還在京城。

“你也知道我有傷,若是撐不住自己撞劍刃上了,你得不償失。我現在喊人也沒什麽好處,何必讓你再傷及無辜。”她身上系著江家,至如今慶王未對她下死手,分明是還有可利用之處。

秦珩冷笑一聲,卻終究是將劍收了起來。父王說她的用處還大,暫時還真動不得。

“傷及無辜?我竟不知這話還能從你口中說出來。你這江府現在都被皇帝的人盯死了,我與錦衣衛對上誰傷誰還說不一定,但是控制你一個我還是有把握的。”

江懷璧暗暗松了口氣,身上還是虛弱得緊,提了口氣勉力答他方才的問題:“你既然知道錦衣衛盯著我,也自然知道我如今都身不由己,哪裏會知道沈遲在何處。……不是在侯府就是大長公主府。”

“你別跟我裝糊塗,沈遲出京你會不知道?”語氣雖然冷淡,卻是聽不到其中一點急切之意。

江懷璧略搖了搖頭,反問:“我要是什麽都知道還至於現在這個處境?”默了默冷聲道:“外界情況你總要比我清楚,秦珩,今晚來怕不是來問我這個的吧。江府進來容易,出去可不一定容易。”

從秦珩問出來沈遲她便知道他目的不在此了,但是他一直在她房中,也實在令人心驚。她知道自己是強硬不來的,也就只能先小心應付著。

“出不出得去是我的本事,”他眼神逼視著她,嘴角一勾,“你猜我今晚將你拖住,要幹什麽?”

她面色微白,袖中拳掌緊攥,心底一墜。他果然另有所謀。

看著她的反應,秦珩嘖嘖兩聲滿意一笑:“果然不愧是江懷璧,可如今你即便再沈得住氣,也晚了。沈遲出京是個錯誤,江老太爺入京也是個錯誤。局勢是亂,但未必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她忽然明白了什麽:“祖父入京是你暗中刻意安排!”

她是今日才得知祖父入京,按著祖父的性子,怕是連父親都想不到背後另有人推動。且他若是執意入京,恐無人敢攔了。

秦珩不置可否,只悠悠道:“沈遲離京這條路可是他自己選的,只可惜皇帝想要的並不在慶州。他這一去,也不知道還能付回得來。折騰這一回你倒是暫時保住了,但這其他人的死活,可就難說了。”

語罷他傾身過來,離她稍近一些,語氣輕浮:“勝利者是有資格擁有一切的,我倒是真想嘗嘗咱們大齊第一奇女子的味道呢……”

她只覺一陣惡心,下意識就出了手。她出拳用了全力,秦珩未曾防備,勉勉強強躲過。心下微驚,略微吃驚地看了她一眼,心道到底還是不容輕視。

但還是往後退了幾步,穩住步子便要離開。誰知剛從窗戶跳出去,外面忽然燈火通明,聲音也漸漸嘈雜起來。他看清楚了,那些圍在後門那些錦衣衛盡數沖了進來。

秦珩當即面色一變,原本能挾持江懷璧,但現如今他已經瞬間被錦衣衛纏住,暫時很難脫身。

“江懷璧,這麽光明正大將我從你房中放出來,就不怕皇帝疑心!”他甚至都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將人引來的。

江懷璧冷笑一聲並不作聲。景明帝對她疑心?她還有什麽好猜疑的。

時辰已晚,現下只驚動了府中侍衛和外面一直盯著的錦衣衛,人數不多,但足以令秦珩暫時被拖住。

錦衣衛緊急派了人去上稟,並且請派援兵。然而為時已晚,秦珩來時亦帶了貼身暗衛,府中到底展不開手腳,十幾名錦衣衛竟也只能將他傷個皮毛,還是未能擒拿住。

但好在一點,慶王世子在京的消息瞞不了。從前僅僅是傳言,現如今僅憑這一點,景明帝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出手對付他們,無需再避著什麽了。

打鬥結束得很快。當江耀庭得知情況要出門的時候已經結束了,隨後便有小廝來稟說讓他安心。

但是隨後從東院回去的人無意間對江懷璧提了一句:“小的進房的時候老太爺還沒睡下,看著挺精神的……”江懷璧心底沈了沈,卻並未說什麽。

翌日清晨她走得很早,讓木槿待祖父和父親醒後才告知,也免得見了面又要傷懷一番。來接他的人與昨晚送他回來的人並不相同,她不免提高了警惕,但那些人又確定是皇帝的人無疑。

回去的路線變了。她在中途換了馬車,並未有人告知她原因。一路心都提著,那路她是認識的,無論走哪條路,都不是回詔獄的路。

而後將近一個時辰周折,才逐漸看到了方向。

——那是入後宮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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