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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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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懷璧再進宮時已是初春。江初霽宮中景象已不覆往日冷清枯燥, 因七皇子的誕生, 到底令主子和宮人都有了底氣。

景明帝對江初霽也和緩些, 過節時後宮集體晉封, 後江初霽誕下皇子, 如今已覆了原淑妃位分, 掌管六宮之權的賢妃與德妃亦不敢如以前那般小看她。

“陛下賜了名, 單字名綜。”江初霽將孩子從乳母手中抱過來,然後遣退了所有宮人, 垂首逗著懷裏懵懵懂懂的嬰孩。

江懷璧瞧著她變了很多。從前閨中時任性俏皮多一些,進宮後沈穩算計多一些, 如今看上去那些棱棱角角似乎忽然柔軟起來,看著孩子的眉眼都是極為溫和的。

或許這便是母親的天性罷。

她自己看著那出生不久的嬰兒, 心底也都湧起溫柔來。粉嫩嫩的臉龐,圓溜溜的眼睛, 肉嘟嘟的小手,活脫脫一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看上去大概有些認生,連笑都是靦腆的,時不時在母親懷裏蹭一蹭。

這是景明帝的第七子,秦綜。前頭有六位哥哥, 盡管三皇子早夭,但他的出生也並不起眼。倒是容易令如今後宮幾乎一手遮天的賢妃記恨上。

江初霽一擡頭看到兄長看著孩子在發楞, 輕輕笑了笑。幹脆起了身,將孩子送到她面前,輕言細語:“哥哥來抱抱。”

江懷璧有些無措, 伸了手,憑著記憶裏看過別人抱孩子的樣子接過來。抱起來的那一剎那,她怔了怔。

那麽輕,那麽軟,柔柔弱弱的生命貼在她身上。一轉頭,會哭,會笑,一雙純凈無暇的眼眸對整個世界都充滿了好奇。她甚至連動都不敢動,生怕磕著晃著了。

然而懷裏的他卻並不安分,一開始只是要去摸她頭上的發冠,後來便是扭動著要江初霽抱。

江懷璧兩手僵硬到不知所措,又怕傷著他,只好先交給江初霽。

江初霽喚了乳母來,將孩子先抱出去。然後才回過身,擡手斟了杯茶。

“最後那兩個月有懿歡時常進宮來看我,也不是特別悶。綜兒在我肚子裏的時候便很乖,接生婆婆說是他肯體諒我才不鬧的,以後定然特別孝順。我原見過宮中其他妃嬪有孕,鬧得日夜睡不好也大有人在,”江初霽輕嘆一聲,面上笑意減了幾分,“我如今自己有了孩子,愛他勝過愛我自己。也才算是知曉當年我的那些任性頑皮給母親究竟有多大的傷害。”

對面的江懷璧心間驟然一痛,剛要開口的話忘了個一幹二凈,袖中拳頭已然攥到手指發麻。

不用想也知道,阿霽於宮中這些日子定然過得不如意。景明帝能待她如其他嬪妃已是不錯,也難以奢求再多討要什麽。

“我都想好了,哥哥,”她擡起眼睛,眸中蓄了些許晶瑩,“從前是我錯了,以後我守著綜兒就好。”

她起身去將窗關了,又叮囑了合瑤看好人,四顧環望確認沒有什麽異常,才收了心緒,請了江懷璧去寢殿。

“阿霽……”江懷璧不解。

江初霽發覺心跳得有些快,甚至於牙齒都在打顫,指甲已幾乎掐到了掌心。

她將那一晚於南宮所見所聞盡數告訴了江懷璧。從周太後與景明帝之間的往事恩怨,到反目成仇,驚天身世之謎,太後被景明帝親自滅口。

江懷璧有些不敢置信,但是阿霽完全沒有理由去騙她。

身世……景明帝身世……

只聽完她這番話,以前許多謎團豁然開朗。可聽罷也只是令人愈發膽顫心驚。

江初霽面上滿是驚懼:“這事除卻我已再無人知曉了,我……”

江懷璧疾聲打斷她:“阿霽!你往後便當作此事不存在,從未聽說過。那一晚南宮與你毫無幹系,這事務必要爛在肚子裏,千萬不能說出來。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包括父親。”

如果另有人知曉,景明帝便有可能查到她身上。江懷璧現在算是想明白,周家當時究竟為何而亡的了,江家絕對不能重蹈覆轍。

江初霽點頭應了,猶豫半晌覆又開口:“可是哥哥……太子秦紓,畢竟身上留著周氏的血,難免以後不會動江家……當初周家覆滅時,我們也在其中……”

“這些你都無需擔心,自有我和父親在撐著。當初周家一事朝中也並非父親一人參與,且無論日後是否太子登基,家族興衰也不僅僅取決於君主一人。阿霽,你在宮中對陛下性情一定也有所了解,你無需強迫自己變成他喜歡的樣子,但是一定不能犯了他的忌諱,天威難測,去歲你降位一事便已經是陛下對你乃至江家最大的警告了。”

令她心驚肉跳的從來都不是前朝錯綜覆雜的謀權謀心,而是親近之人不明所以的為她好。

“我都明白,可是……”江初霽咬了咬唇,知道哥哥的意思,可她就是不甘心。

江懷璧心底暗嘆,大約明白她的不甘心。從小被譽為聰慧通透的女孩子,進了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地方,住的是最尊貴的宮殿,周遭一切都是華貴精致的。

阿霽只是不希望囿於這一方天地中,以為只有用更繁覆的心才能看透後宮,看透所有人,即便地位不能淩駕頂端,也要將滿腔的熱血化作利刃要所有人臣服。

可後宮哪一個嬪妃不是如此,哪一個做母親的沒有一點野心,母憑子貴也好,子憑母貴也罷,都希望孩子卓爾不凡,地位超群。

“阿霽,這後宮終究是由陛下來掌控的。陛下不是只埋頭於前朝不理後宮,他對於後宮的了解程度遠比你們要大,所有的明爭暗鬥或許都一清二楚,只是在坐觀你們演戲罷了,前提是不能觸犯他的逆鱗,比如國本。否則,你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綜兒現在才出生,你要將你所有的不甘心,所有的鋒利都收起來,盯著你的,或許不僅僅是後宮。”

江初霽默默聽完,至最後一句話音剛落,才有些疑惑:“後宮裏難道還有其他勢力?”

江懷璧不置可否,只叮囑道:“你多小心些,有些事無需想得太深,否則反而不好。聰慧通透也並非是要事事追根究底,各種紛繁覆雜都一一清楚,而是那一件事你對得起你自己,心如明鏡,不傷了旁人,也別叫旁人傷了你。”

江初霽微一頷首,手扶了扶鬢邊的花簪,低聲道:“哥哥還如從前一樣,愛同我打啞謎,還愛講一堆大道理。可縱使都明白——”

她深深望著江懷璧沈靜的眼眸:“哥哥亦能做到麽?”

江懷璧輕輕搖頭:“我做不到,所以希望阿霽和綜兒都好好的。”

她做不到,也不願做到。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心如止水的心境了。

她是從無底深淵裏往上爬的人,如若回頭,便是萬劫不覆。

殿中燃了淡淡的熏香,方令人心緒漸漸平緩下來。江初霽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問她:“哥哥與宋汀蘭和離以後,對未來新嫂嫂可有中意之人?”

江懷璧輕一怔,沒想到她忽然問這個,只道:“暫時還沒有想法,此事不急……”

“那同沈世子那些傳言,哥哥可曾解釋過?”

“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事,解釋反倒越描越黑,索性隨他去了。”

江初霽那一句“不解釋是否為默認”還未說出口,便聽聞合瑤在外稟道:“娘娘,有宦官來請江大人出宮了。”

她默了默,高聲應了一聲,終究將所有的話都吞回去,不再言語,只是分別到底還有些惆悵。

待江懷璧的身影徹底消失於殿門外,江初霽一轉身,整個人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合瑤去扶她,卻被她拂開。

她看著空蕩蕩的殿門,眼淚卻倏然落了下來,卻也並不覺得怎麽悲傷,就是情難自禁。唇角微微顫抖,吐出來模糊不清的字句,像是夢囈魔怔一般:“果然……你們都騙我,這麽多年了,就瞞著我一個人……為什麽不告訴我……”

忽然就覺得有些嘲諷,江懷璧她解釋什麽,她能解釋什麽?自幼便是京城出了名的貴公子,身為父親“長子”,入仕為官走上朝堂,心思縝密沈靜智慧。從前以為那顆對外人冷到極致的心對著自己這位妹妹才會萬分柔軟,眸光深處都是看得見的極盡寵溺愛護,後來才知原是一樣的心。

到頭來倒顯得她一人蠢蠢笨笨一概不知。

方才言語已多有試探,然而江懷璧卻無一處察覺,顯而易見在她這裏是放松了警惕的。她卻已經不知道是該感動還是該心痛愧疚。

輕一闔眼便有淚珠滾落下來,再睜眼已是朦朧一片。影影綽綽間浮現出從前的光景來。

江懷璧從來不許她擅闖墨竹軒,必須有人通傳以後才能進;從來不許她輕易近身,即便是有也是寥寥幾次;從來不許她送她女子所用之物,唯一見她拿著的,便是母親臨終前送給她的那支簪子,後來也都被自己帶到了宮裏。

以前總以為哥哥只是性情太過冷清,不喜旁人而已 ,後來知曉情況後才知,她處處謹慎,只是生怕人察覺。

可卻要連她這個嫡親的妹妹也要瞞著。她甚至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在瞞著她。

再一次做到那個夢時,竟已覺得是那樣的美滿,沒有半分違和感。她連驚懼也沒有了,即便是知道心裏已然裝不了沈遲,可心底還是好痛好痛,那是她曾經愛過的人,如今要看著他與“哥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可如今無論他們兩個如何,都已與她無任何關系。

兄長就兄長吧,左右她都是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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