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3章 沈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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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似乎又下了雪, 風聲攜帶著寒氣在窗外呼嘯肆虐。房中溫熱的氣息還在蔓延, 帷幔緩然垂下, 帳中是輕輕重重的呼吸聲交錯繚亂。熾熱過後的餘溫令他愈加迷亂, 不經意撩起帳子, 卻頓時感受到一股涼意。

便即刻清醒過來, 默默收回手。懷中的她已綿軟似水, 垂眸於她唇上落下淺淺一吻,便覺察到她原已近平穩的呼吸微一急促。

他低低一笑, 將她臉上黏著的發絲撩到一旁,帶了些許狡黠:“還以為你累到睡著了呢……”

她沒答話, 一睜眼側身便看到他的眼睛,輕咬了咬唇, 將頭埋進他懷裏,言語輕啞:“外面冷, 今晚別走了……”

“若按你平常的性子,此時便是再多理由你也定是要將我趕出去的……”他低低嘆一聲,眸色微不可聞有些濕潤,“你向來無論什麽事都要從大局出發,謹慎要強到不肯留半分餘地……”

“可如今有你在, ”她的聲音有些沈悶,頓了頓, 忽的就莫名有些哽咽,“我就想……就想任性一回……”

沈遲心間微酸,眸光略澀, 只能將臉貼在她發上,心底輕輕一嘆,心疼得緊。容得她任性的機會,能有幾次?她周圍的人和事,又有多少能讓她放松警惕?從卷入男子的這一方世界開始,周圍全是漩渦和深淵。循規蹈矩,視野必須開闊,思維必須敏捷,沒有回頭的機會,甚至想要坐下來歇一歇,都不能。

他喉頭微動,沈默半晌才輕聲細語:“有我在呢。睡罷,其餘都交給我……”

索性將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拋之腦後,一晚上而已……此時他一刻也不願離開她。

趙瑕的事調查起來並不難。原本就是先出流言,而後越傳越廣,那外室倒也確有其人,而現在長寧公主這邊還未明確表態,英國公夫人倒先自作主張將那外室迎入府中,又借口她有孕,吃穿用度比尋常妾室還要好一些。

趙瑕從前也是在明臻書院讀過書的,沈遲同他還算能說得上話,便親自去了一趟英國公府,兩人心平氣和地先談了談。

最開始還能坐下來好好談,可越到最後沈遲實在是忍不住了,語氣已然冷下來:“趙瑕,當初陛下為你與舍妹賜婚時你可不是這麽說的!雖說是郡主下嫁,但進了英國公府依然是郡主,你如今納妾是沒將陛下聖旨放在眼裏還是沒將我永嘉侯府放在眼裏?”

趙瑕默了默,面色有些不大好看,沒答他的話,只隱忍了怒意道:“郡主當初嫁進來之前侯府可也沒告訴我趙家,她生來神帶寒癥,極難孕育子嗣。又不許我納妾……豈非要我趙家嫡出血脈斷了後嗣?”

沈遲驚住:“你說什麽?”

他為什麽不知道?阿湄從小是被捧在手掌心上的嬌氣小姑娘,連咳嗽一聲都要請府中所有大夫來瞧看的,怎麽可能患有這種病?若有,母親定然會不惜一切代價為她醫治,可如今為何忽然從趙瑕口中說出來?

趙瑕觀他神情,冷笑一聲:“若非前些日子我發現她一直偷偷在服用助孕的藥,竟還不知道我一直被蒙在鼓裏!也難怪了她及笄兩年都未出嫁,原是這個緣故!”

“究竟是我沒將長寧公主放在眼裏,還是她沒將我趙瑕乃至英國公府放在眼裏!”他已拍案而起,怒火中燒。

“趙瑕,你放肆!母親豈是你能汙蔑的!”這個時候,無論如何都要保全母親的名聲,且事情還並未查清楚,斷不能容他人對母親說三道四。

趙瑕嘲諷一笑,退後一步施一禮:“對了,忘了您是世子呢……趙瑕在此先賠個罪。我自會向陛下說明,與郡主和離也不是不可。郡主的嫁妝自當原數奉還,若是世子覺得虧了,缺什麽我英國公府自然會補上。”

在他要轉身之際,沈遲忽然厲喝出聲:“凡官吏娶樂人為妻、妾者,杖六十,並離異。趙大人身為大理寺少卿,熟知律法,不會不明白,且定也知遠不止杖責這麽簡單。那女子為青樓樂妓,如今且不說宜寧郡主如何,你敢將那女子迎進趙家,便能讓你明日滾出京城!”

趙瑕身形一頓,卻並未回頭:“她已贖身,非樂人。”

顯然沈遲早有準備,自懷中拿出一張紙:“她賣身契在我這,我說她未贖身,她便還是青樓女子。”

趙瑕面色忽然一變,袖中拳頭緊握:“你……”

沈遲望著他惱怒卻又無可奈何的神色,面色清冷:“無論是和離還是納妾,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否則我可保證不了我的嘴能不能管好。”

說罷拂袖揚長而去。

現如今當務之急是先將趙瑕穩下來。沈湄和長寧公主之間到底還有什麽事未曾說出來,趙家是否還有其他目的,都未可知。若真是和離了,沈湄以後便不好過了。

沈遲回到侯府時天色才暗下來,踏進長寧公主的院子時竟聽到裏面有人在唱曲兒。他怔了怔,母親已經多年未曾聽這種小曲了,聽著嗓音像是母親身邊那個畫歌在唱。

“小芙蓉,香旖旎,碧玉堂深清似水。閉寶匣,掩金鋪,倚屏拖袖愁如醉。遲遲好景煙花媚,曲渚鴛鴦眠錦翅。凝然愁望靜相思,一雙笑靨嚬香蕊。”

他楞是站在院中聽完一曲,然後面上莫名有點燒。母親那樣端莊華貴的人,也聽這種曲子,閨中艷曲,她不是向來都看不慣的麽。

可在掀簾走進去的那一瞬間,他忽然腦中一閃那一句“遲遲好景煙花媚,曲渚鴛鴦眠錦翅”,難怪有些熟悉……

記憶裏仿佛也聽過。那個時候的長寧公主還年輕,哼出的曲調頗為婉轉,卻也不記得是哪一回聽她唱過。

他腳步頓了頓,隨即踏進去,繞過屏風,看到長寧公主正躺在貴妃椅上,一旁的畫歌正好一曲終了斂衽行禮,然後乖巧退下。

長寧公主一看到他先蹙了眉問:“怎的未著披風?”

沈遲坐下,笑道:“方才回府才脫了,母親不必擔心。”

長寧公主松了口氣,直起身子目光殷殷:“趙瑕那邊如何?他準備把那個賤人怎麽辦?準備怎麽來向阿湄賠罪?”

沈遲如實說了:“他要與阿湄和離,將那青樓女子納為妾室。”

緊接著未等長寧公主發作起來,先壓低聲音開口問道:“阿湄神帶寒癥的事兒,我怎麽從未聽說?”

長寧公主神色一僵,連那股怒氣都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聲音略有些顫抖:“……趙瑕知道了?”

沈遲心下一涼。

長寧公主莫名有些慌亂,起身去查看門窗是否都關嚴實了,然後才坐下來開始講前因後果。

自然,沈湄那寒癥的確生來便帶有。許是長寧公主身上有了什麽問題,沈遲體質也是偏寒的。

她聲音有些苦澀:“阿湄比你嚴重……從前你也知道,她信期腹痛難忍,且日子還不準。這事又不能聲張,我暗中也尋了不少名醫,卻無一人能夠看好。自她幼時發現這個問題,至現在也就只有一個人說他還有救。可那人……已消失了數十年,我無論如何也尋不到他。”

“可無論如何,君歲,你不能讓阿湄同趙瑕和離,阿湄若是離了趙家,她這輩子就完了!那老者只說阿湄以後於子嗣上要艱難,可並未說她沒有希望……若和離再嫁定然尋不到這樣的親事了……”

沈遲默然,不知在思索著什麽,忽然腦中閃過一道光,卻又又有些猶豫。

半晌只問:“母親怎麽忽然想起來聽這首木蘭花了?”

如今正值隆冬,這詞當是春夏才合時節。

便見長寧公主眼中閃過一抹悵然,不由自主朝外望了望,剎那間斂了所有的戾氣,有些恍惚:“當年我與延祖……”

後面的話已沒了聲音,像是淹沒在了記憶長河裏。

沈遲默然片刻,心知母親很少願意主動提及往事,從前便是問了也都沒有結果,此刻索性也不提。只問了一句:“母親,我名遲,是否出自此詞?”

長寧公主怔了怔,神色微滯:“你如何得知?”

他便接著問:“母親可識得……傅徽?”

老者,行蹤不定的名醫,以及那句詞。他莫名覺得傅徽同侯府應當是有些淵源的。而傅徽又是江家的人,那麽是否說明……兩家有些關聯呢?

長寧公主那一瞬間又驚又喜,忙問:“你知道他?當年為阿湄診脈的便是他,只可惜從那以後再未見過他。……君歲,你告訴母親,你怎麽知道他的?傅先生是不是還……”

健在二字還未說出口,卻忽然戛然而止。房中瞬間安靜下來,可長寧公主目光中滿是熾熱的希冀。

“君歲……”

“母親,傅徽就在京城。”

他不知道當年究竟有怎樣的過往,而此刻,阿湄算是有希望了。他更擔心的是,趙瑕對於妹妹的心意。很明顯長寧公主覺得只要女兒子嗣上的問題一解決,便無他礙了。

然而這些事又不是一次便能解決的。他心底無聲暗嘆一聲,還是需要再仔細思量。

傅徽要請過來並非難事,或許以前一些事能從他口中探知一些。他與江懷璧的年少初次相逢便是與傅徽有著極大的關系,現如今竟有些期待是否還有其他的前緣。

既然與趙瑕都已經說好了,那些流言自然很快消散。然而市井小民私下談論卻是怎麽也止不住的,至於那個有了身孕的青樓女子,當天便被趙瑕暗中送出了英國公府。沈遲聽聞也只是冷笑,心底對趙瑕已無半分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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