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0章 周氏

關燈
劉無意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莫名其妙就被調離了禦前。

就這幾天的事, 也沒見景明帝以前對他有什麽不滿。

而這一次僅僅是因為大意將皇帝平時喝的雨前龍井泡成了明前龍井, 被整心煩氣躁的皇帝輕斥了兩句。緊接著出殿下石階時一腳踩空扭了腳, 不得不修養一段時間。

然後就是之前一直對自己畢恭畢敬的小太監前來告訴他, 陛下準他好好休息, 以後也不必在前面伺候了。

他當即楞了神, 可腳傷得重連下床都下不了, 只能遵旨。心底萬般疑惑,景明帝這態度不對勁, 但是思忖良久也覺得應當不是那事。因為景明帝一直都很信任他,有什麽事都是直接問出來。這一次什麽都沒問, 應當不是什麽大事。

誰知道才過了兩天,後宮忽然就傳來消息, 說禦前宮女綠蘿成了陛下的選侍。伴駕侍寢得寵,這聖寵在已多日冷清的後宮裏是獨一份的。

他瞬間嘗到了背叛的滋味, 心底一涼,卻也只能背後暗暗啐一口,什麽辦法也沒有。

他對皇帝也是滿心信任,閑躺著時只在思索究竟是誰暗地裏偷換了他的龍井。

景明帝果然賭對了,綠蘿與劉無意共事那麽長時間, 總有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比如劉無意每個月都要出宮一趟,比如他經常偷偷寫一些東西。但是他一直是防著綠蘿的, 只能感覺到不大尋常,其餘一概不知。

不過這已經夠了,順著這線查下去應當會有發現。景明帝此時才能真正確信, 他叛變了,背後人顯而易見,卻又毫無眉目。

眼前的女子跪伏於地,顫顫巍巍地交代出她所知道的所有。她的命已經被景明帝捏在手裏了,以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做誘餌,將劉無意供出去。

她年齡已然不小,家中尚有至親。從前劉無意曾以家人威脅過她,現如今景明帝許諾可保她家人平安,每月又有月俸銀子可以接濟家人,何樂而不為。她在禦前時間不短,自然了解景明帝多一些,帝王多疑,她無疑是在刀尖上行走,但還是選擇了這條路。

“朕暫時還需要劉無意的性命,你知道該怎麽做。”

皇帝只留了這一句話便轉身離去了。

綠蘿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能夠籠絡住住劉無意的人,只有她。她渾身顫抖著,滿心覺得屈辱。果然皇帝是誰也不信的,她伺候這麽長時間了,也未曾看到過他一個憐憫的眼神。

議儲商議好後,很快便進入緊張的準備階段。然而大皇子對此竟毫無興趣,整日裏除卻學習之外,其餘時間都用來給周氏抄佛經了。所有人都只說他有孝心,卻仍舊無人敢提周氏。因為對於周氏之死皇帝自始至終都未表態。

他常待的地方變成了坤寧宮,每天都要去坐一會。有時候會帶著和寧與平寧,大多數時間都是一個人。

景明帝踏進坤寧宮時,只覺得空曠得很。畢竟是中宮所居之殿,平日裏宮人打掃還是很盡心的,花草也都有人照顧著,竟像是宮殿主人還在一樣。

他推開殿門,聽到裏面有人在低語。走近了再聽,果然是大皇子,還有兩位公主都在。

大皇子見他進來,領著兩個妹妹行了禮,便要出言告退。景明帝喚了太監先將兩位公主領走,接著將他留在殿中,未留外人。

景明帝緩緩行至上座,先開了口:“你覺得她死得蹊蹺,朕也是。”

“他是朕的結發妻子,陪伴朕多年。縱是入了冷宮,如今已不在世上,也都是朕的元配。可你隨她多年,定然也都對她所做之事有些了解。”

大皇子似有不甘:“可父皇,容兒臣說一句不敬的話,後宮又有那哪個嬪妃手上是幹凈的呢?”

“可她是國母,為天下女子之表率,”景明帝卻也不惱,語氣平淡,“上行下效,她先做出那樣的事,教其他妃嬪如何端正?朕的子嗣本就不多,且當時周家在外專斷跋扈,她若在後宮安分守己,不會是這個結果。”

大皇子眼眶微紅,跪地道:“父皇,這些您後來是查清了的,母親她已是中宮,兒臣是嫡長子,她根本無需去加害其他妃嬪。一切都是……都是皇祖母在背後唆使……”

景明帝目光一冷,當即冷喝一聲“放肆”。

“你的學問都吃到肚子裏去了?啟蒙時夫子未曾教予你不可背後妄議長輩麽?太後豈是你能汙蔑的!”

大皇子在景明帝面前膽子向來小,但此刻因為涉及母親,也顧不得那麽多了,索性將話說明白。

“兒臣知錯。……可父皇,外人不敢說,兒臣卻知道您與皇祖母之間是有隔閡的。這些事您不會不知道,只是想問您一句,您既然知道了,又為何不肯原諒母親,將她丟在冷宮不聞不問?”

他垂首,緊接著追問到底:“兒臣都看在眼裏,您是要將周家人都趕盡殺絕。可兒臣是周氏的兒子,就連您身上也淌著周氏的血,前朝那些事何必要牽扯到後宮無辜女子身上?”

“無辜?”景明帝仔細念了這兩個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輕嗤一聲,奇跡般沒有發脾氣。

他對周令儀的死或許懷有愧疚,但是對於太後,他沒有半分自責。那個驚天的大秘密,以及多年前的舊事,將他與太後之間的感情完全切斷了,又或許說,從一開始,都是虛偽的,都是利用。

殺母奪子,這仇恨一輩子都忘不了。

因為知道了三皇子和四公主以及後宮那些事大多都是太後在背後指使,對於周氏的恨意才沒有那麽重。

周令儀其實出嫁之前是個極為驕傲恣意的女子,甚至還有些潑辣,但是嫁給他以後那些小性子慢慢都收了許多。當時這門婚事是先帝給指的,主要還是看重周家的門第,卻沒想到正是周家毀了她。

他仍舊記得她當年還是太子妃時隨他狩獵時縱馬英姿颯爽的模樣。可一晃那麽多年過去了,他如願登上禦座,她也穩坐中宮,沈穩嫻靜。再看到的她通常都是翻看後宮賬本的樣子。

眉間再沒了當年的癡狂恣肆,只剩下他最不想看到的深沈謀算。

可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最後看她的那一晚,她是病著的。他親自端了藥給她,她已是滿面憔悴。可即便是那個時候,她心心念念的還是後宮那些事。

他耐心聽她說,哪一個嬪妃溫婉嫻靜,哪一個毒蠍心腸,哪一個口是心非,哪一個怯懦單純。講大皇子的未來,和寧與平寧的婚事,賢妃德妃的優缺點,最後談及江初霽的那個荷包。

可那些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當時已經有了覆她皇後之位的想法,但是他什麽都沒說,只想著給個驚喜,沒想到那一面卻是永別。

調查這件事的時候,周令儀身邊的宮女文卉交代了前後因果,她自己只說周令儀是自盡。可那湯中所帶的毒,絕對不是她們在冷宮所能拿到的。

文卉將周令儀生前最後的話一字不差地轉告給他。

“……三皇子與四公主的事,臣妾沒有做。當年您不信,現在信不信的都無所謂了,臣妾想著,如果多年以後你發現我是無辜的,會不會,存留有一點愧疚呢?畢竟,臣妾還記著您當年與臣妾飲合巹酒時說過的話呢。”

他有些恍惚,他說了什麽來著?

仿佛是:“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可笑,到最後還不是離了心。

大皇子半晌聽他呢喃了一句:“……她的確是無辜的。”

然後皇帝已不再管他,匆匆離了殿。

景明帝身邊新提拔上來的太監名喚齊固,也是潛邸時期便在身邊的,今年不過三十出頭,樣貌上倒是比劉無意更入眼些,人也比劉無意要機靈許多。

因此這些天對於劉無意他都一直是畢恭畢敬的,並未做出落井下石之類的事。他也在暗中一直觀望景明帝的態度,內情他不知道多少,只知道忠心就行了。

景明帝對劉無意沒有過一刻的放松,隨時盯著他的動向,並且為使他先穩下來,還是不是過問幾句他的傷。這可令劉無意有些得意忘形,滿心想著待傷好了之後能夠再獲聖寵。

當他將寫著“上欲追周氏為後”的紙條傳出去時,景明帝的人攔住了那只信鴿。

這下算是證據確鑿了。

景明帝冷冷一笑,讓人仿著劉無意的筆跡,換了“上欲密弒太後”的消息綁上去,信鴿循著熟悉的路線飛出皇宮。

如果傳出去的是追封周令儀為皇後的消息,那麽暗中那人一定會想盡全力來阻止。因為如果皇子是庶出,尚且可以不必立長子,擇賢擇長皆可;但是一旦皇子是嫡出,無論賢不賢便都是他了。

周令儀若為中宮,大皇子儲宮之位才算是真正穩了,只要沒有犯十惡不赦的大罪,連皇帝都無權廢除。

而弒殺太後的話……那可有的戲看了。

在確切消息沒有傳出來之前,一定是先有謠言,這尋找謠言背後的影子,可比他高坐龍椅上幹等著要好找多了。畢竟在京城有響應力的也就那麽幾家,其中紐帶關系什麽的也容易分析。

且以前不還有一些沒有查清楚的家族麽,正好趁著此次好好查一查。比如最近活躍起來的英國公趙家,還有前戶部尚書馮憫卿所在的馮家,以及忽然冒出來的一些芝麻官。

哪裏有那麽多巧合,他盯著幾家已經有一陣子了,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抓住幾個。

景明帝又望了望南宮的方向,心道周太後的時間可不多了,有些事得盡快做了。

“秋寒露重,太後於南宮靜養實在不合時宜,搬回去慈寧宮罷,多派些人伺候著,不能有了疏漏。”

齊固領了命,聽著景明帝平靜的語氣,竟覺得背後生了些寒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