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2章 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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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懷璧一怔, 當即也不顧不得其他了, 擡腳便要往後院去。江懷檢緊跟著, 眉間亦是焦急之色。

然而江懷璧去了才知道, 哪裏是什麽大問題, 也不過是傅徽又在鬧脾氣罷了。來京城有些不適應是一點, 主要還是他嫌府中悶得慌。在沅州時尚且可以出門, 現在出個府都不大方便。

江懷檢看她進去後便默默退了出來,屋內只留了兩人。

江懷璧將門關上, 轉過身,看到老頭子坐在窗前正煩躁地翻著一本書。她素容立定, 朝他行禮,喚了一聲:“夫子。”

傅徽將書合上, 隨意往一邊的架子上一丟,也不管放沒放到位置上。隨即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讓她做。

江懷璧坐下, 輕聲問:“夫子讓懷檢引我來,可是有什麽事?”

傅徽冷哼一聲:“知道你平時忙,不找個理由,你都不看我這老頭子一眼。這半個多月我看到你的次數不超過五次!”

“……”

她默然片刻,剛要問出口, 去聽傅徽語氣平緩:“明天是那宋家姑娘回門的日子?”

江懷璧點頭:“是。”

“這都是造了什麽孽啊……”傅徽長嘆一聲,“你往後準備怎麽辦?”

江懷璧不露聲色地看了一眼窗外, 不遠處可以看得到木樨的身影,才放下心來,也沒瞞著:“再過段時間, 我與她和離。”

傅徽搖了搖頭,身子往後一仰,躺在椅子上。

“這說回來還是人家姑娘吃虧。和離也不過就是聽起來好聽些,還不是都一樣的。現如今她也算是江家新婦,到時候眾人議論她可比你要多些。”

“這我知道,可從一開始就沒法子。我也實在是沒辦法,我知道她對我有意,但沒想到能有三年這麽長,更沒想到宋太師會親自向陛下提起。”

“唉……你還是低估了女人的心思。按理來說你長的也是顆女兒心,怎麽就不能做到心有靈犀呢?”

江懷璧半晌無言,她已經快不記得她是女子了。可腦中忽然閃過一道光,似乎是……只有依偎在沈遲懷裏時,她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份她很少感知過的柔軟與甜蜜。

傅徽笑了笑,連幾乎花白的胡子都在顫,故作神秘地問她:“你想不想知道我被人擄走那段時間都發生了什麽?”

江懷璧側首,面色緩然:“那就聽夫子講講故事。”

傅徽滿意點頭。

江懷璧心中其實是無奈的。今天若是不如了他的意,怕是這脾氣得鬧好幾天。

其實黑蓬人將傅徽擄走那段時間裏究竟發生了什麽已經不重要了,她將傅徽接到京城便是為了防著黑蓬人。黑蓬人盯著的是他那身醫術,然而那病在他手裏其實也並不見得能治好。

傅徽的故事顯然沒有超出她的想象。他年紀雖大,但性情倒像是個孩子一樣。她記得當初傅徽啟蒙她的時候還是比較嚴肅的,現在越活越有童心了。也不過就是講他被關起來的那段時間還如何捉弄那些人的事,與以前給她講如何與丫鬟小廝玩耍的套路都一樣。

末了江懷璧默默問一句:“我就想知道您為什麽就那麽相信阿福在他們手上。”

阿福便是傅徽那個死了多年的孫子。傅徽雖然看上去瘋癲些,但不至於分不清是非。以前跑出去雖嘴上說是找孫子,其實也就是借口出去轉悠一會兒,身邊一般也都有人會跟著。

當時與黑蓬人談話時她便一直疑惑,其實主動權一直都在傅徽手上,能令他心甘情願出去,且在那裏留了那麽長時間的話原因究竟是什麽?

傅徽卻笑了,口中已有幾顆牙脫落,倒有幾分彌勒佛的慈祥。

“我不信啊。……我只信阿福已經死了,這麽些年念著其實挺好的。你說他要是還活著,應當比你大不了多少歲,我年紀都這麽大了,得多拖累他。我可是他最親愛的人了,讓那孩子眼睜睜看著我走,他得多傷心。他得每天夜裏想著他的父母,想著我,為了世間這些破事兒操心,無論爬到什麽高度都得提心吊膽地活著。倒不如和她父母團聚……”

江懷璧觀他近似瘋癲,可眼中卻蓄了渾濁。心間微不可聞地一顫,原還有這樣奇怪的老人,他求平穩而不得,幹脆連希望都不存了。

“我當時不是去找孫子的。只是發現那來人身上帶了病癥,瞧著可憐,便跟著去了。後來那幾天吃喝也吃喝足了,耍也耍夠了。我看著那青年病好了才離開的。那些人也沒阻擋我,從頭至尾也沒讓我做什麽,就一直關著,可把我悶壞了……”

他忽然起身,去一旁的櫃子中翻了半天,才拿了個匣子過來給她看。

那匣子打開後裏面竟是一支簪子。

江懷璧怔了怔,聽他道:“這簪子你或許不識得,但我卻記得很清,這是你母親的東西。還有,我那幾天再那裏可是沒閑著。那事挺重要的……”

他頓了頓,撫須片刻,一開口卻是:“我忘了。”

江懷璧:“……”

傅徽擺擺手:“我以後給你寫出來好了,一時間想不起來,也說不清楚。”

他將那匣子先交給江懷璧,然後低低問了一句:“丫頭,你新婚那晚去哪了?”

江懷璧輕怔,輕聲回:“我在墨竹軒。”

老頭子噫了一聲。

“我可是看見你和那誰在後院私會了,整個人都東倒西歪的。都還從沒看見那樣的你,還被人抱回去。幸虧看到的是我,要是旁人,我看你怎麽解釋得清。”

江懷璧微驚:“夫子……”

“你大可放心,老頭子我這張嘴嚴實得很。……不過你要先告訴我,他是誰?丫頭動心了?”

江懷璧恍然覺得面頰微熱,眼光有些躲閃,一時竟不知道改不改說。這事父親尚且全然不知,最先知道的竟是他!

傅徽循循善誘:“你說嘛,老頭子我一直在這後院裏,眼睛尖得很。指不定他哪天偷偷翻墻來看你,我都不認得。我也想知道,素來心高氣傲的丫頭你看上的,是個什麽樣的人。”

江懷璧:“……”

她覺得要說,還是從頭說比較好,這從頭說可就長了……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只道了一聲“父親該回來了”便借口告辭,從起身到轉身連眼睛都沒擡一下。

在她出門那一剎那,聽見傅徽略帶著戲謔的聲音:“……還知道羞了……”

江懷璧差點從門檻上絆倒。

江耀庭回來時面色便不大好,江懷璧還沒問,便知道定然是關於阿霽的事,心中不免也有些沈重。

父親定然是知道景明帝的意思的。

他有些疲憊,也就只叮囑她一句話:“阿霽的事,你無需再摻和進去了。若再糾纏,於她無益,也只能使我們陷入萬劫不覆之地罷了。”

江懷璧明白他的意思,令景明帝懷疑阿霽一個人,也不過是追根究底而已,查不出來什麽也就算了。若是真與母家牽連起來,阿霽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

她忽然想起來景明帝那句“她腹中的龍嗣,朕是有些害怕誕下來的”,若這件事阿霽不能全身而退,那她此後該怎麽度過?

“你這幾日覺得大皇子如何?”

“文華殿一切如常,大皇子天資聰穎,學什麽都要快些,我覺得挺好。”

江耀庭松了口氣,輕聲道:“那便好。……我探了陛下的口風,這個月過後,若無差錯,將會冊封太子。這一個月裏那些學士講讀等人只是暫時的,屆時東宮屬官會重新選拔。但我瞧著變動應當不會大。”

江懷璧微驚:“這麽快?”

江耀庭微微頷首:“這事以前陛下已有打算,只不過一直在查幕後人的事,暫時耽擱了。”

“這麽說父親一開始也是知道的?”

江耀庭卻搖頭:“前不久剛知道。陛下從未放齊過大皇子,甚至已有將周氏從冷宮接出來的意思。……但大皇子你也要小心些,他也並不簡單。”

他看到江懷璧在出神,有些不解的模樣,心裏微一沈,問:“你知道得晚?”

江懷璧點頭。

“……我在猜測,你莫不是做了什麽,讓陛下對你起了疑心?”

江懷璧聞言眸色微動,恍然大悟。

從黑蓬人出現那一刻起,他便已設好了局。看似平平淡淡,實則早就埋好了線。景明帝不是對她消除了疑慮,而是一直在加深。他在用大皇子這件事試探她。從黑蓬人到岑兗,一路嫌疑就她最大。這一次的事根本就不是阿霽要牽連她,而是她在牽連阿霽。

更何況兩件事還碰到一起了。

她總算知道黑蓬人為何能那麽容易地離京,沒有往下延伸。那一晚上無論受傷那人是秦王還是黑蓬人,他的逃走便已經是為她設了一個最大的局,她當初要跳進去的,現在自食惡果。

可景明帝面上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異樣。

江耀庭見她沈思,心道大概也問不出來什麽,便只道:“你若有什麽解決不了的,盡管來告訴我,有些事不是一個人撐著便能無事的,我只怕會越來越糟。”

又怕她有壓力,走過去拍拍她肩膀,說起另外一事:“明日回門,你可有主意了?”

江懷璧將思緒拉回來,輕聲道:“原想的是對著宋家表明態度,可……宋太師病重,也實在是有些兩難。”

江耀庭輕嘆一聲:“無論宋太師當年如何,現在也都病入膏肓了。陛下既然肯善待他,便表明了他還是有威望的。他最疼這一個孫女,也就這一樁心願。你……也不必過於刻意,從前是什麽樣子,現在便是什麽樣子,但對前輩還是要恭敬和氣些。他便是知道你不喜歡宋氏,也要能看得出來你此後不會委屈了她。”

江懷璧點頭:“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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