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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甜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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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遲:“……”

他凝眉細想了片刻, 似乎也沒錯。按著輩分秦紓是得喚他表叔, 可按著年齡也確實該叫江懷璧哥哥, 難不成叫叔叔麽?

他索性避開了這個問題, 先問:“你去詔獄做什麽?我看到陛下方才也從那裏出來, 臉色不大好看, 後面又看到你, 我都怕他直接在詔獄把你辦了。”

江懷璧不理睬他的玩笑,只低低說了一句:“周蒙死了。”

沈遲有些訝然, 隨即明白過來,既然是景明帝的意思他自然不能再說什麽, 只道:“那大約周家也快了。”

秦紓聽不見他們兩個在說什麽,只覺得一個人走著無聊得很, 看兩人面色嚴肅,他便也裝模作樣起來。

“表叔, 紓兒問你個問題。《弟子規》中冬則溫,夏則凊,晨則省,昏則定一句是何意?”

沈遲想都沒想,笑嘻嘻裝傻:“表叔什麽都不會, 問你這位哥哥。”

他將期待的眼神遞給江懷璧。

江懷璧無言。啟蒙讀物,沈遲分明是懶。

一垂首是稚子亮晶晶的眼神, 她眸色微動,出言耐心解釋:“無論冬夏都要侍奉好雙親,晨起暮落要記得問安……”

秦紓聽到此便直接打斷她:“那我母後呢?我看不到她, 怎麽侍奉問安?”

江懷璧一時無言,面色頓然一凝。這孩子……是有意的吧,看他眼睛裏一片清明,分明是早就懂得,此時出了宮才忽然提到周皇後,用意便值得深究了。但覺著秦紓大約是沒有這樣心計的,那麽教他的人會是誰呢?

沈遲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低聲道:“你可以跟太後娘娘講。”

然而秦紓卻閉了口再說不出來什麽。皇祖母尚且難自顧,哪裏還能管得了他。可是他一直奇怪,為何父皇這些天也對他不管不顧,以前還會問問功課,現在自從被周太後撫養以後能看到景明帝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原本是嫡長子,如今身份卻是尷尬。周皇後後位被廢還在冷宮中,能親近一些的只有周太後了。

江懷璧略一想,覺得以周太後的心性怕是將主意動在秦紓身上了。既然是動了心思,又為何會放任他偷溜出宮?

正思慮著,聽見秦紓已開始搖頭晃腦背誦:“……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惕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不得其正,不得其正……”

擇了他較熟的一段背下來,沒想到忽然卡了殼,原本是要在沈遲面前自誇一下的,這下可有些窘迫,一時間竟想不起來。

江懷璧不覺自然接下去:“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修身在正其心。”

秦紓立刻拍手稱讚,“哥哥好棒!不如以後哥哥來教我吧。教我念書的夫子太兇了,我昨天還因為沒背過這一段被打了掌心呢。”

江懷璧卻有些驚詫地問:“大皇子殿下已學到四書了?”

民間啟蒙大約都在六七歲,宮中自然要早些,但算算年齡秦紓今年還不滿七歲。

秦紓噓了一聲,低聲神神秘秘道:“今年六月換了一個新夫子後,他說我有天賦,可以學快一點,是暗中偷偷教的……”

沈遲挑眉,“怎麽還偷偷教?這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是皇祖母的意思。”

江懷璧眸色微凝,今年六月份正是周太後壽辰之際,那個時候她竟已經開始為秦紓籌謀了?或者說,她其實已經知道以後得結果,所以提前將棋壓在了秦紓身上?秦紓是長子,當時周皇後尚且未被廢,嫡長子這個身份足以讓他被立為太子,那麽他風華愈盛,太子之位便愈穩,無需藏拙。

周太後究竟都知道些什麽?

沈遲懶得去追究秦紓的事,他一直關註著江懷璧,看她似乎更沈默了,暗嘆一聲她每天心思都那麽重麽。

幾人便一路走了出去,也沒坐轎子,難得的是秦紓一路也沒喊累,倒是與沈遲嘰嘰喳喳吵嚷了一路。秦紓整日被拘在宮裏煩悶得很,聽沈遲講晉州,講他一路的所見所聞,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插話一句,笑聲不斷。

剛好經過的這條街上正是繁華的時候,街道兩側坊肆鱗次,車馬粼粼,行人絡繹不絕,叫賣聲喧囂。京城的街道無論冬夏向來都是這樣熱鬧的,天子腳下,敢作亂的人自然極少。

沈遲難得看江懷璧步履沒有往常那樣匆忙,不由得自己腳下也輕盈許多。

秦紓一進了大街眼睛都亮了,哪裏還能顧得上兩人,如同逃出鐵籠的飛鳥,渾身上下都是恣肆歡欣。

“表叔表叔,我要碧粳粥、糖蒸酥酪、桂花糖蒸栗粉糕、如意糕……還有……”

沈遲嘴角微搐,只得先應了,順著他手指指的方向走過去,然而剛邁出一步,便聽他又叫嚷要眼前的冰糖葫蘆。

他輕嘆一聲,幾步過去追上那老者買了三串回來,先遞了一串給江懷璧,然後才在秦紓憤憤不平的眼光裏甩給他一串。

他睨了秦紓一眼,頗不在乎,“要尊長愛幼。”

秦紓冷哼一聲,接著笑嘻嘻對江懷璧道:“那銀子是我的小太監付的,哥哥吃了我的糖葫蘆,以後記得來教我功課,我想換一個夫子了。”

江懷璧看了看手裏的糖葫蘆,輕聲道了一句:“嚴師出高徒。”

“那我不管,哥哥你長得可比我那個老夫子好看多了。”

沈遲亦笑道:“那你再等兩年,說不定兩年多後她就可以教你了。”

他想著待她春闈後入翰林院應是沒問題的,以後任侍讀還是很有機會的。

秦紓立刻雀躍起來,他這個表叔雖然總看上去不太靠譜,但是說話還是很準的。

江懷璧不語,拿起手裏糖葫蘆默默咬了一口,然而那個味道……

沈遲哈哈一笑,“我問了那老漢,找了一個最甜的。他說今早眼花了,糖沒攪勻,這個甜了點。你可別辜負你這未來小弟子的心意啊,這糖葫蘆是他請的。”

江懷璧看了一眼滿眼放光期待地看著她的秦紓,將那口默默咽下去。

甜到發苦了。

頓了頓才道:“話別說太早,當心有心人。”

沈遲撇撇嘴,不以為意,卻仍舊笑嘻嘻道:“說都說出去了,不提它。……甜麽?”

江懷璧點頭。

江懷璧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唇角微微上揚,朝她挑了挑眉,卻一句話也不說,帶著秦紓轉身離開。

“這條街盡頭便是江府,我就不跟過去了,紓兒還要去別處逛逛,就先走了。”

江懷璧有些怔。他似乎還沒有看到過沈遲在她面前離開過,以前要麽兩人分道揚鑣要麽她率先離開的。

這麽看來,似乎也是另一種感覺。秦紓一路蹦著跳著吵著嚷著,沈遲拉他手都拉不住,索性自己邁步走開。她這才註意到,仿佛很久未曾看他著紅衣了,今日奇跡般了換了色調,天青色倒是顯示出幾分儒雅之態來,頭束玉冠風度翩翩。

她心中暗嘆一聲,大約是為著與景明帝那番談話而特意換的,要潛心讀書的話朱紅色的確不大正式。

木樨走到她身旁時發現她還在出神,手裏竟還拿著根糖葫蘆,不由得有些好奇,輕喚了一聲“公子”。

然後又上前一步低聲道:“……肖嬤嬤那邊查清楚了,是趙傳生那裏出了問題。奴婢……”

江懷璧眸色一閃,輕聲問:“趙傳生居所可在城中?”

“不遠,在城西,兩刻鐘便可到達。”

“那我親自走一趟罷。”能追她到這裏,便是有些緊急了,左右她現在也無事,自己去問問也要詳細得多。

言罷剛要邁步,便聽木樨道:“公子要不要將糖葫蘆讓奴婢先拿著?這一路也不方便。”再說了看您這樣子也不是太想吃。

江懷璧瞥眼便看到她眼睛中有些亮光,面色不動,淡淡道:“不必了,我拿著便可。”

木樨眨了眨眼,看著她緩緩拿起來咬了一口,面上表情卻有些怪異,難不成味道不太好?

“帶路。”

至城西一家小戶中,兩人敲了門,來開門的正是趙傳生本人,江懷璧不露聲色打量了他。身形消瘦,三十歲左右的年紀,許是因常在府中當差的緣故,背部有些弓,面上倒是堆著笑,因眼睛小卻又看不出來和藹。

“哎呦公子怎麽來小的這裏了?寒舍簡陋,怕汙了您貴體。”

江懷璧瞥到他眼中閃過意思慌亂,移開目光徑直踏進去,“自母親過世後我一直惦念著,想著肖嬤嬤服侍母親多年,便去與她談了談心。本想著母親身邊的人已是不多有些惋惜,不想嬤嬤對我說你這裏還有些故人,我便過來瞧瞧。”

趙傳生聞言面上頓時一白,大驚失色,腳下一步也邁不出去。

半晌方訥訥出言:“公子您說笑了,小的這裏怎麽會有先夫人身邊的人。”

木樨輕嗤一聲,“公子可沒說過那故人是誰。”

趙傳生心裏咯噔一聲,心道不好,又驚又慌地道:“小的這裏沒有什麽人!”

木樨轉身去關了門,先制住他。

院中房間並不多,江懷璧便一間一間地找,知他不會將人放在明處,便尤為註意著各個角落。

趙傳生口中被塞了布,只能掙紮著出不了聲,眼中卻是極度驚恐,一旁看著的木樨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這便像是下一刻便有人殺了他一樣。

在最後一間堆滿雜物的房間中,江懷璧在一堆破衣物後面找到了衣衫襤褸,發鬢散亂,面色蠟黃的兩名女子。

青瑣和銀燭。

當初莊氏去世不久兩人便被江耀庭發賣出去,後來便一直未再註意。至今已有半年時間,不曾想居然一直被趙傳生藏在這裏。一個男子囚禁著兩名女子半年時間,現在又是這個樣子,不必想也知道發生了什麽。

她的心沈了沈,揚聲喚了一聲“木樨”。

然而回答她的是一聲驚呼。

江懷璧神色一凜,立即轉身,一出門便看到不知從何處飛來一支箭矢,直插入趙傳生胸膛,當場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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