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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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樨有些不知所措, 驚問江懷璧:“公子, 如今怎麽辦?”

江懷璧望了望四周, 未發現有任何人影, 心中暗暗一沈。分明已不是巧合了。射箭那人應是知曉她的目的, 所以先行滅了口, 教她從趙傳生這裏得不到任何消息。那麽, 趙傳生定是知道了什麽的,又或許趙傳生根本就是受他人指使, 將青瑣銀燭二人擄來於此。

只可惜了,背後陰謀她還未曾探知, 線索便到這裏斷了。

“青瑣和銀燭在裏面,先將她們帶回府罷, 這裏便沒有什麽用處了。”

木樨定了定神,應了聲, 卻又擔心地問:“那肖嬤嬤那邊怎麽辦?”

江懷璧冷笑一聲,“人不受無妄之災,他自有他的仇家,肖嬤嬤敢隱瞞又何嘗會不知?”

木樨便不說話了,轉身進了屋去照看著青瑣和銀燭, 兩人身上已經疲軟無力,連嗓子都啞了。她去送水給她們時手都有些抖, 萬萬不能相信原本在莊氏面前那樣得臉的兩人現如今會是這個樣子。

待她們歇了片刻後又去找了衣衫。也不過是隨意亂翻幾下,沒想到這裏還真的有女子衣衫,想了想趙傳生這個年齡大概是已娶妻了, 也就不足為奇。

然而轉念又一想,那為何今日不見有其他女子?

她將衣衫先丟給兩人,又跑出去對江懷璧細說一番。

“這種事情,現如今也只有肖嬤嬤才能說得清了。”她輕嘆一聲。

誰知話剛落竟有人在外敲門,兩人瞬間警惕起來。

外面人敲了半晌發現無人應答,便高喊了一聲:“趙傳生,肖嬤嬤讓我給你送東西!”

這聲音是個女子的聲音,倒是陌生得很。

木樨從門縫中向外看了看,然後回身給江懷璧做了個口型:“畫屏。”

江懷璧微微點頭。木樨開了門,本要破口大罵的畫屏看到兩人瞬間楞住。

“公子?”

隨即眼睛一掃便看到已中箭身亡的趙傳生,渾身竟像是松了一口氣一樣,隨即才有些驚懼。

“公子,這是?”

以防這次又有人滅口,江懷璧與畫屏進了屋說話。木樨本要跟上去,想了想還是退出來去照看那兩人,順便看著門,現在若有人來可不是什麽好事。

江懷璧進了屋才回答了她方才的問題:“趙傳生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事,有人來滅口。畫屏,你都知道些什麽?”

畫屏渾身一顫,腦中回想起趙傳生那張醜惡的嘴臉以及這些日子以來所受的屈辱,想了想外面已經死了的趙傳生,心道左右也無甚可懼的了,索性將自己所知道的和盤托出。

趙傳生原是莊國公府的下人,然而在那邊自從沒了肖嬤嬤護著便要多受些欺負,今年求肖嬤嬤拖了關系將他賣身契轉到了江府,便跟著肖嬤嬤做事。

因肖嬤嬤是莊氏的人,他自然也在莊氏那裏來往得多些,一來二去便看上了頗有姿色但一直沈默寡言的畫屏。畫屏地位原本是比不上青瑣和銀燭的,然而趙傳生幫著在肖嬤嬤面前說了幾句話,這便到如今畫屏已是後院除了肖嬤嬤以外面子最大的人。

然而趙傳生仗著這份恩情便對畫屏開始動手動腳,畫屏心軟總不好意思拒絕,一開始也就忍了。誰知前些天趙傳生竟直接將她騙進院子裏,她在想辦法逃走時發現了青瑣和銀燭二人。趙傳生發現後便威逼利誘若她若敢將此事透露出去,便要對她用強。

因著趙傳生和肖嬤嬤的關系,她又被壓在下面,日日都要相見,只能忍氣吞聲。不曾想今日趙傳生竟死了,心裏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然而釋然同時又有些驚懼,若是肖嬤嬤來找她,她毫無還手之力。即便她如今跟著肖嬤嬤面子大,但終究還是要聽她的。

但如今若有了公子撐腰,她自然是什麽也不怕的。思及此,便將自己所知一一詳細道來。

“……公子,趙傳生其實平日什麽都不做,只看著別的小廝做,但是月例銀子還是一分不少。肖嬤嬤心疼侄子,這院子都是她買下來的,裏面的所有東西也都是肖嬤嬤買的,且趙傳生好賭,肖嬤嬤每月都要拿出五兩銀子給趙傳生。”

江懷璧挑眉,五兩銀子?好大的手筆,肖嬤嬤月銀一年也不過二十多兩銀子,這怕是都給了趙傳生了,且她自己還需要生活。

畫屏覷著江懷璧的神色,繼續道:“公子不在家的時間,老爺一個人也用不了多少東西,但是肖嬤嬤仍舊按著原來的供應采買,其餘的……便都進了她自己的腰包了。”

江懷璧冷笑一聲,果然如此。那肖嬤嬤看上去倒是一臉老實相。母親在世時看著將府裏打理得也井井有條,沒想到母親不在了便變了嘴臉。

“你時常來趙傳生這裏?”

畫屏咬了咬唇,有些為難道:“是。但不是奴婢自願的……”

“你可曾看見過他與其他陌生人接觸?”

畫屏聞言凝眉細思片刻,眸色一亮,“有的。奴婢頭一次來這裏時在院外聽到裏面有個男人的聲音,從門縫望進去看著是個黑衣服的,個子很高,雖然是白天但是還帶著頭套,似乎還帶了面具……”

江懷璧眉間一凜:“面具?”

提起面具,那便只有崎嶺山那位神神秘秘的大當家黑袍了,她一直想查一查卻一直沒有線索。自從崎嶺山那幫土匪散了以後就更沒有頭緒了。

如今想來應是一夥人了,只是他當時在崎嶺山做的那些事是針對晉王的,而如今晉王已到,他將目光轉向了京城,現在已經確切到江府。由地方到京城……那麽他的目的想來該是很明確了。

這人倒是比晉王要聰明得多,晉王可惜了丁瑁先死,否則再等幾年或許還真的控制不了。而暗中的那個人,至如今無論是在何處都未曾露出過蹤跡,倒是能耐得住性子。

畫屏看著江懷璧一直默然不語,心裏一慌,忙開口道:“其餘的,奴婢真的不知道了……”

江懷璧心裏已有了底,轉身不再看她,徑直去開了門走出去。

“回罷,回去後與肖嬤嬤如常相處。”

畫屏楞了楞,還未開口問原因,卻已不見了江懷璧的身影。

青瑣與銀燭二人仍舊被安置在府中,府中原本主子就少,分給兩人幾間還是夠的。江耀庭知曉後問了幾句情況也就不管了。

只留了肖嬤嬤眼睜睜看著兩人被江懷璧接回府來,心裏慌得緊。然而她很清楚若是自己問出來那麽江懷璧一定不會饒過她。不知所措的她便一直問畫屏,畫屏卻只說不知道。直到她回了一趟趙傳生那裏,發現人不見了。

她更慌了。

江懷璧則將自己關在房裏,一再確認附近無人才將從詔獄拾得的那支木簪拿出。

外表看也僅僅是一支普普通通的木簪,但是似乎要比尋常簪子要粗,甚至連花紋都沒有,然而簪尾的顏色卻要深一些。

她心微沈了沈,仔細將顏色較深的那一部分拆下來,便看到裏面果然是中空的。

紙條不大,上面的字也小,寥寥幾句。

天傾西北,地滿東南。

白澤捧書,眾玉行銜。

星移塵落,朱紫回還。

前兩句是《淮南子》中的兩句,但仍舊有所改動,原句是“地不滿東南”,而現在換成反意,那麽重點就在這裏了。然而東南是晉王的封地,晉王一脈如今已經伏誅,再提他……莫非還有其他隱情?

至於白澤捧書一句,白澤是上古神獸,祥瑞象征,能說人語,通萬物之情,曉天下萬物狀貌,知過去通未來。據說白澤捧書而至,是為輔佐之意。

所佐者誰?她想該是緊跟著的那一句,眾玉行銜。然而此句卻是一直解釋不通,如何想也不能與上句有半分聯系。

最後兩句,大概是說塵埃落定後歸於太平,然而如今晉王之事一過,周家倒下後確實可以太平一段時間。

六句處處直指當下局勢,甚至於來說還要晚一些。周蒙當時已經有了死志,之前這些東西他自己也很清楚的,那麽他所要表達的意思便不限於此了。

看著搖曳的燈火朦朦朧朧間神情忽然恍惚了一瞬,驀地想到,晉王的目的一直是謀反,若周蒙所要指的人也有反意的話,那該是……與她曾與景明帝說的那個不知名的幕後之人有關。

思緒豁然明朗起來。

她知道,周蒙是知道一切的,但是景明帝封住了他的口。能讓周蒙那樣能沈得住氣的人都產生激烈的情緒,那這件事……究竟有多可怕?

她深吸了一口氣,總覺得近來這些事似乎都將她引向一個方向,連自己一時也糊塗起來,不知道究竟是有人刻意所為,還是自然所知,不知究竟是正確方向,還是逐漸深入歧途。

然而眼前最近的一件事便是肖嬤嬤一事。又回過來想想,覺得突破口還是在趙傳生身上,通過他或許能得知一些黑袍人的信息,可惜他被滅口得非常及時。

隨即輕嘆了一聲,將那紙條放在燭火上面燃成灰燼,紙上那幾句話已經熟記於心。

空中最後一縷青煙緩然消散,再望窗外夜色已經漸深,深秋愈深,院中青翠早已盡數萎絕,幾枝枯藤縱橫窗前,那輪明月便在橫斜疏影中愈顯皎潔。

還未沈默多久,便又聽到門外的腳步聲,江懷璧暗嘆這樣輕盈的步子,是木樨無疑了。

果然是木樨,敲了門進來,面上神色倒還肅穆,只是被江懷璧盯著的下一刻便憋不住了。

她輕笑著將背後的冰糖葫蘆拿出來,討好地看著江懷璧:“……公子,奴婢看你今日忽然愛吃糖葫蘆了,所以就買了幾串,木槿稚離他們都有了,這根是公子的。”

江懷璧接過來,看著顏色倒是比今日那根要亮一些。默默咬了一口,不由得蹙了蹙眉。

木樨忙問怎麽了,卻聽她咽下去了才悠悠吐出一句:“不甜。”木樨也擰眉,咬了一口自己的,心道挺甜的啊……

江懷璧默了默,倒是莫名有些懷念沈遲遞給她那根甜到發苦的糖葫蘆,不膩,就是單純發苦的味道。

與此同時,在永嘉侯府中,沈遲同樣接過妹妹沈湄遞給他的糖葫蘆,也同樣皺著眉頭說了一句:“不甜。”

他不懷念今日那根過於甜的,只是在想,那根發苦的,竟是分外像極了江懷璧自己,沒有柔情繾綣的蜜意甘甜,只有清冷沈澱的負重時光。

當時希望她吃下去,又不希望她吃下去。萬分希望她能接受自己的心意將那份超於平常的甜放在心上,又不希望她如往常一樣,將所有的苦都獨自吞下去。

罷了,無論甘苦,能記住他,甚至只有在紛繁街市上,在下一次再吃冰糖葫蘆的時候,還能想到這世上曾有人贈過她一根不同尋常的,那便夠了。

不由得苦笑,他什麽時候這麽卑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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