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青窈

關燈
兩人先跟著進去, 那女子將他們引進前堂, 又殷勤地去拿了茶杯倒水, 可那水卻是涼的。他們看了看桌子上和椅子上的灰塵, 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坐呀。先別著急, 殿下馬上就回來了……”女子笑瞇瞇地看著兩人, 眼睛中是一片澄澈, 如同一張白紙一樣。

看樣子大概是瘋了。不過他們還從未在晉王府聽說過這裏有什麽癡傻的女子,即便沈遲與晉王關系最好的時候, 也未曾聽過。

江懷璧略微蹙眉,剛要開口, 沈遲便已攔住她,低聲道:“你別嚇著人家。”

隨後問了幾句, 彎彎繞繞過來問三句答一句,卻一直沒問清楚。她咬定了自己姓陸, 一開口便東拉西扯。

晉王府現在空空蕩蕩,自晉王走後連下人也走了不少,能留下的也都基本上是孤苦無依別無去處的人。盡管生活已大不如前,錦繡堆已快變成荒草園,所有人心裏念著的只有活命。

唯有這女子卻依舊妝容精致, 沒有半點將就,即便面黃肌瘦也依然點了黛墨胭脂, 年紀看上去也不年輕,偏鬢邊簪了朵海棠簪花。看不出來半分豆蔻嬌俏,只有歲月磨盡的滄桑柔和。

“殿下說了我叫陸青窈, 我就叫陸青窈。他說過喜歡我戴海棠,十年前就說過了……”她只癡癡地笑,眼神中竟帶了光,略有些枯瘦的手微微扶了扶鬢邊,只當仍舊芳齡年少,“即便我入府沒有穿正紅的嫁衣,他也說過,我是她的正妃的……他夢裏都還喚著我的名字呢,青窈,青窈……”

沈遲看她入神的模樣,只低低嘆了口氣,轉頭問江懷璧:“我們進來可不是要看她的吧。”

江懷璧恍然一怔,似是在沈思些什麽,聽他開口,又回過神來。

“去後院看看吧,我總覺得還有什麽東西是我們以前漏掉的,或許能找到線索。”

兩人便不再理會那妾室,出門時她竟也沒跟上來,只是站在那裏一遍遍地斟茶,斟滿了再倒回去,行禮動作標準,口中是一聲聲的“殿下”。

後院安靜的很,有幾個下人也都是閑散地回了屋裏,便是看見他們也不說話。

江懷璧看了看寂靜得有些異常的院子,不僅喃喃:“難不成晉王臨走時將晉王妃和昭寧郡主都帶走了?”

沈遲不假思索便出言否定:“不可能,晉王上戰場怎麽可能連家室都帶上!”

但是確實自進府以來未曾見到晉王妃與昭寧郡主。晉王或許真的不會帶上兩人,畢竟這一路行軍打仗,女子總要成為掣肘,更不必說還要有昭寧郡主那個小丫頭。前線從一開始到現在可一直沒有那麽輕松,晉王自己該知曉的。

“或許是晉王妃自己過去的?”沈遲猜想,“你還記得湘竹麽?她字字句句都有提到晉王妃,晉王妃既然是晉王的賢內助,如何會幫著她暗中去害丁瑁。還有,你大概也發現了,自從進了晉州城,無論出入,我們都格外順遂,似乎是有人在背後幫著我們一樣。便說這一次的信,我如今倒是覺得,晉王妃的可能性最大。”

現在是愈發覺得,晉王妃陸氏與晉王之間或許並沒有那麽簡單。

“這樣想來,那奚橋對我們說過晉王忽然離開合歡樓,也是晉王妃叫走的,這一路串下來,晉王妃身上的疑點便更多了。”江懷璧眉峰漸起,好不容易輕松些,現在忽然又出現一個漏點,且現在尚且不知道晉王妃身上都發生了些什麽,也無從判斷她的用意。

沈遲一路走過去,看到許多地方已經有人來過,凡是值錢的東西都似乎被人搶劫了一般。一個堂堂王府,晉王如還在戰場激烈廝殺,事業蒸蒸日上,後方王府已經這麽敗落了麽?到底是他曾鎮守的地方,無論以後如何,也都是他晉王的尊嚴,便能容他人肆意踐踏?

不過也能說得通,若是晉王妃走的時候未曾顧及這些,自然也就不涉及什麽面子問題。晉王妃也算是謹慎的人,斷斷不可能是因為大意。晉王妃,她究竟想要做什麽?

晉王府因藏書閣上一次已被燒的七七八八,晉王妃走後有些被府中下人也拿去賣了,兩人去找的時候已是一地的殘破卷本。

沈遲苦笑一聲,“我看晉王是抱著必勝的決心破釜沈舟北上的,這晉王妃大概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跟上去的。”

晉王妃既然有心去殺丁瑁,便是不大會站在晉王那邊,那若是要說給他們送信似乎也說的通了。

兩人一出晉王府便恰好看到管書縱馬而來,眉間似有急色。

“世子,淶州出事了!”

其實晉王本可以離開淶州的。

原本計劃的是北境北戎能夠拖半個月的時間,如今得到的消息北境也確實在打,然而還是有援軍源源不斷地從京城趕來。南面因有人刻意阻撓,他昨日才知道慶王那些人馬居然都被攔了,難怪催了三天也沒催過來。

但是他自己的兵馬也不少,從淶州繼續北上是沒有問題的。

然而就在預備攻城的前一個時辰,突然就出了事。

誰也沒有想到晉王妃會忽然出現在軍營裏。

當時晉王已經放松警惕,喝過下屬端來的湯後便覺得頭有些暈。其實說來頭暈這個毛病一個多月前便已經有了,請了大夫也只說事勞累過度,也沒再註意。

然而這一次眼前發黑的那一瞬間,只聽到耳邊有輕微的刀刃劃過聲,他頓時全身繃緊,要出聲卻發現竟忽然發不出聲來。

眼前光影模模糊糊,他勉力睜大眼睛,那張熟悉的面龐令他有一瞬的怔楞,他口口聲聲說放在心上的妻子,如今已對他舉著匕首滿臉的冷漠。

“青……”後面的閨名還未念出來,匕首已經插入左胸,心口猛的一疼,雙眼瞪大,口中湧出鮮血,剛清明一瞬的神智卻又慢慢模糊起來。

晉王妃握著匕首的手微微一顫,然後沒再動。

營帳附近的人都被她暫時支開了,現在還有約摸兩刻鐘才會有人進來請命。

“殿下現在沒有力氣掙紮的……您從晉州一路北上,以為必能直取京都,卻不知道,您的局早就被人破了。我們所有的兵馬,糧草,以及下一步去哪裏,現在除了淶州您領的軍隊不知道外,其餘人都知道了。……若非如此,你以為慶王為何會忽然半路反悔,而他的軍隊為何提前就已經失去聯系?北戎其實早就被控制住了,傳回來的消息都是假的……其實淶州不該是你的墳墓,只是我不想再看你繼續北上,經過備州,經過我陸家的故鄉。”

因匕首並未拔出·來,晉王尚存一息。晉王妃學醫,自然知道如何把握分寸,只是想將該說的話說完而已。

“我不稀罕你許的皇後之位。你就算壓在心裏一輩子,我也知道,陸家當時若不是你在背後使手段,如何會落得如此下場?你自以為我孤苦無依便可將我困在身邊一輩子,可你憑什麽就以為我就能心甘情願替你出謀劃策?是你當初將我的才名傳出去的,那我就還你一個陸家女,但是當年一見傾心的陸青窈,卻是早就死了。”她涼涼一笑,目光仍舊森然。

“我陸家當時滅門時你許我此生正妃之位,後來陸家除了我無一生還。現在你又許我皇後之位,算來便是已有兩萬餘人喪命了。我不幫你,也不偏幫皇帝,最後這一次,只為我。”

“你為了我冷落了阮麗娘那麽多年,那一方冷苑不見天日,囚禁了她整整十年,你可有過半分愧疚?我從王府出來前還去看了她,你猜她對我說什麽?她說她叫青窈。——她扮了十年的我,你可曾做過她一天的夫君?我就好奇,女子的真心是不是從來都可以被玩弄於鼓掌之間,想丟棄便丟棄。自從知道她錯付了癡心,我便也就不再盼望什麽了。”

末了,又俯身在他耳邊低語:“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便是看你一步一步將元甫拖入深淵。他風骨那樣傲,眼看著所有計劃付諸東流,該有多傷心,所以我便不讓他看到了。下了地府,也是你對不住他在先。若不是因為你誘我飲下那杯酒,我與他的那個孩子現在應該都會走路了。”

晉王全身猛的一顫,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也是在那一剎那,晉王妃猛的抽出匕首,鮮血濺出三尺遠,噴撒了一地的血花,像極了多年前陸府的那場血災。這是世間最明艷熾熱的顏色,卻也是最黑暗絕望的顏色。

看著這張面龐,陸青窈承認,當年,是動過心的。但是究竟是從什麽時候死了心的呢?似乎是知道了陸家滅族與他有關時,又似乎是莫名對丁瑁動了心的時候。

時間已經很久遠了,從那一夜丁瑁誤闖了她的房間,兩人情迷之後,在府中便有些不同了。他一生孤苦,未曾娶妻,也未見過他對誰人動心,只是那一夜聽他迷迷糊糊喚了一聲“瑤瑤”,才知他是幼時已相識多年的故人。她的小字自十二歲一後便再無人喚了,然而丁瑁卻記得一清二楚。

那一聲輕喚便即刻讓她淚眼婆娑,想起至親,想起那些年僅僅為了女兒而撐過去的幾年。真正讓晉王動心的,一直是那個關在冷苑癡癡傻傻的阮麗娘,連她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著阮麗娘的影子。自然,晉王更看重的,是她這個能夠獨擋一面的王妃。

後來那一杯酒喝下去,直到鮮血淋漓她才知道已然有了身孕,卻是挽救不了了。丁瑁或許也知道了那晚出了事,從那以後都盡量避著她,也再沒有喚出一聲瑤瑤,仿佛一切都未曾存在過。然而那一晚他的目光裏,是晉王眼睛中從未有過的柔軟朦朧。

她借著他的愧疚感知道了晉王許多秘密。自今年晉王對京城中開始布置,她便一步步引著他們入局了,從朝中晉王的人開始造勢開始,到崎嶺劫鹽,再到後來晉王每一步謀劃,她自己即便知道是做了棋子,也還是心甘情願。

罷了,左右都要結束了。晉王一死,便什麽都結束了。

她靜靜地等待著最後的一刻鐘過完,然後萬物歸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