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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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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皇宮, 文淵閣內。

所有宮人皆被遣退, 且門口有侍衛嚴兵把守。這一刻, 無景明帝宣召, 所有人禁止入內。

景明帝負手立於窗前。身旁案上放置著自晉州送來的急信, 百越王血書字字如泣, 陳說國內政亂以及晉王謀逆之意。且信封中那封信已將晉王布置一一詳盡說明, 距離欣賞說的三日以後,現在已經過了兩日。

明日, 便是晉王起兵之時。

如今他再做應對之策顯然已經有些晚,但總比坐以待斃要好得多。

原本還有周首輔那個得力助手, 然而如今,已不可能全信。

他微微側身低頭將第二封未曾署名的信再次拿起來, 上面周燁的名字令他目光瞬時森然。

良久沈默之後,他淡聲開口問:“慎機可知朕為何獨留你一人於此議事?”

身後所站竟只有江耀庭一人。閣臣辦事素來共進退, 由周蒙率領其餘四人一同齊心,然而此時周蒙不在場也就罷了,另外三人也未曾被宣召。

江耀庭心中微沈,倒也不慌,從容答道:“陛下信得過臣, 臣定將鞠躬盡瘁。”

信景明帝已讓他看過了,同樣在看到周燁的名字時他怔了怔。心中已然明白, 此次周家是非倒不可了。陛下原本對周蒙就有疑心,現如今周燁出了這樣的事,周蒙便是留全屍都已是恩賜。

然而現在周蒙似乎還不知道這件事。景明帝前幾日將周燁召回京城, 卻並未說明有何緣由。周燁以為是恩典,然而周蒙已經開始慌了,他試探著去問景明帝也什麽都問不出來。

就在這幾天,眾人能清楚地感覺到景明帝對周家的態度大有改變了。

“前日周燁來見朕,跟朕認了個罪,說絳州水患他有罪責,朕順著他的話應下去,他便沒話說了。再開口拐彎抹角地罵了一通地方官,連前些日子朕已貶了的阮晟也沒放過。朕忍著沒跟他計較。”

景明帝面有譏諷之色,頓了頓又繼續道:“昨日錦衣衛有探子來跟朕說他在酒樓中與一眾紈絝子弟酒後胡言亂語一番,今早朝會你也看到了。大致分為兩派,因北境之事吵的不可開交。若非及時喝止,朕看都要打起來。周家處於風口浪尖,晉王蠢蠢欲動,北境又還不穩,他卻在這個時候私下挑事。朕還未細查,這信竟已經到了京城。”

那周燁罪名便已坐實了。

江耀庭在想,若是單單周蒙的作為或許不足以讓景明帝動殺心,畢竟兩朝重臣,功績總還在的。但周燁便是將周家直接徹底地拉入深淵了。

“若信上消息無錯,明日晉州便會事發,那接下來陛下有什麽打算?”很顯然景明帝傳他議事並不是要將時間都浪費在周燁身上,晉州事更為緊急。

景明帝拉回思緒,眼睛盯著手中的信,目光沈沈,“看信中所寫北戎要出動的軍隊與我軍數量相當,幸而朕未讓兵部尚書回朝,北境現在尚且不至處於危險境地,朕今晚會下密旨從京中再調三萬人馬速往綏州。無論如何北境要迅速穩下來,且前方戰況不得傳入京城,以防有心人借此生事。”

北境距離京城遠比晉州距京城要近得多,晉王從晉州到京城還需一段時間,只是這其間京城要顯得更為緊急。

景明帝目光略過晉州的一些情況,將信放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神色沈靜,“慎機覺得是京城要緊些還是百越與慶王那邊要緊?”

江耀庭細細思忖,隨即回道:“臣覺得並重。”

景明帝略感意外,轉身坐到椅子上,然後擺手示意他也坐。

“這怎麽說?”

“京城在於樞要,南方在於地廣。京城為全國中樞,天子重臣皆集齊於此,京都亂則社稷動搖。而南方亂則南蠻趁勢北上,雖沒有京城重要,但地域寬廣,一人反則一地反,失縣則失州,進而失省,且慶王封地已為晉王所占,若放任不管南方,北部亦危矣。”

景明帝明白他的意思,他身為皇帝坐鎮京都,便不能讓大齊江山有一尺一寸的丟失。然而現在時間緊急,根本做不到雙方兼顧。

“如今情況……京城之勢朕尚且可控制,但南方便來不及了。百越如今態度不明,慶王未戰已倒戈相向。慎機可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後面還有一句景明帝未說出口來,江懷璧與沈遲還在晉州,他二人或許還可有些動作,但如今即便是書信也不能送達了。

“臣思量良久,覺得既然大勢不可變,亦不能讓晉王發覺而打草驚蛇,不妨試試將計就計。京城如今在造勢擾亂人心之人暫且不管,陛下也可另外安排人表面推波助瀾,營造聲勢,實則暗中以迅疾之勢控制他們,打入對方內部,短時間內控制位高權重之人以震懾下面。”

景明帝嘆道:“說得輕巧,可晉王明日便起兵了,這速度再快也趕不上啊。”

“陛下,速度可快,一夜時間足矣。”

景明帝微驚,“一夜?”

江耀庭頷首,“是。這幾日朝堂所發聲之人都是一張嘴巴,如若能找到頭目,自然能控制所有人。且要想不打草驚蛇還能為我們所用,便是控制好這張嘴巴,一旦關鍵時刻能夠安靜下來。”

景明帝似有所悟,“那你覺得周家有凡心的幾率有幾成?”

江耀庭卻忽然垂首,片刻後出聲道:“要臣來說,或許僅有周燁一人。”

景明帝面色微凝,目光沈沈看著他,聲音中竟透著些許冷意:“或許?周燁一直在外,朕可不信他一個小小的地方官能將手伸到京城來。”

江耀庭已知他的猜疑,只是內心似乎總還有個東西在阻擋他,關於周蒙,他竟莫名有些想回避。

“周首輔兩朝……”

景明帝忽然打斷他:“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他這幾個月的作為你也是都看在眼裏的,專斷狂妄,朕沒處置不代表看不見,只是欲擒故縱罷了。也不必說朕急躁,也可能他當真沒有反心。但是,慎機你聽清楚了,是朕自己——要他周家的命。”

江耀庭忽然感覺後背有些發涼,一時間連句話都說不出來。他自己清楚,這句原因要問出來,江家闔族都有可能不保。他盡力穩住心緒,袖中手指微微顫抖,這不是他願意看到的結果。可偏偏景明帝要的就是這樣,現在無論究竟是誰,他要周蒙背了這口黑鍋。

“朕知道懷恩曾經也算是你的恩師,師生情誼總有些在,朕也知道你最重忠義。但慎機你要明白一點,既然入了朝堂,忠君為上。”

此話定然是不能駁的,江耀庭擡眼恭聲答:“臣明白。”

那京城便是已經籌劃好了,周蒙一個自然足以震懾所有。他忽然想到,或許一開始景明帝便就是沖著周家來的,這個法子並不是很刁鉆,景明帝一步步引導他說出來,便是為了明確告訴他,周家一定會亡,也是對他即將登上那個位子的提前告誡敲打,一個下馬威。

這件事一開始兩人便心照不宣。從這幾個月景明帝對他的態度以及偶爾言語中也可察覺,今日此事便更是準確無誤了。他不否認,也逃避不了。

景明帝看他態度已知道心中目的已達成,神色略微放松,默然片刻又問:“京城已無需擔心,那百越與慶王當如何?”

江耀庭將思緒拉回來,細細思忖。

景明帝忽然又想起一事:“朕今早得了密保,說百越攝政王暴斃,百越內部已亂,奚氏政權岌岌可危,太後金氏惡行被揭發,如今已被圈禁王宮。朕才想起來……這般百越便不必擔憂了,它自身都難保,只是晉王若與慶王聯手,南方還真不好說。”

“臣以為晉王既然想控制慶王必定不會分隔兩地,否則商謀也不大方便。且這信上僅僅說了二王聯手,而軍隊卻僅是晉州軍隊,其中又分了兩支,晉王不會放心他身處自己封地中,那慶王定然也在晉州了。晉王與慶王聯手無非兩個原因,一慶王封地雖靠南但地域要大的多,二慶王乃先帝手足,若收服日後正名也有依托。且到了這個時候軍隊想必也都集合完畢,只要晉王不動,慶王一直膽小如鼠,也必定不會動手。只要慶王不動兵,那南方便不會有問題。”

景明帝感覺到有些頭痛發愁,擡手輕輕揉了揉眉心,“只可惜如今慶王我們沒有時間聯系。”

他此話一出江耀庭心裏便微微一松。他一直擔心景明帝會因為慶王是皇叔而顧及先帝分封旨意,不願去動慶王,現在如今倒是他多想了。晉王尚且是親手足現在都不得不兵戈相對,更不必說隔著幾層血親的慶王。

“臣的兒子懷璧現如今在晉州,他會想到這一點的。”江耀庭十分確信道。

景明帝擡頭略一挑眉:“你如何知曉他一定能想到?朕承認她智謀與你相當,但馬總有失蹄之時。”

江耀庭驀然就展了眉:“陛下不是說這信是懷璧派人送回來的,她一定是提前看過了,她身在晉州,知曉情況定要比我們詳細得多,自然知道怎麽做。”

“你便如此肯定她不會失敗?”他如何就這般自信?

“她是臣的兒子,辦事極有分寸,事事都想的周到,此等大事必不會輕視,不會失敗。”其實他後面還想說一句,他這個做父親的,自然要全力支持信任她,然而說出來又怕景明帝多疑,便只能將那份驕傲藏在心底了。

景明帝失笑,“朕見過她幾次,對她也極為放心。罷了,既然朕能將經常交與你,自然也能將晉州交與她。”

江耀庭看時間也不早了,起身躬身謝恩,“臣與懷璧多謝陛下信任。”

景明帝擺擺手,還未曾說話,便看到江耀庭面色竟有些奇怪。之所以說是奇怪,是因為他還從未見過江耀庭這個樣子,似乎是欲言又止。

他怔了怔,不禁奇道:“江愛卿這是怎麽了?”

江耀庭張了張嘴,最終崩出來一句:“臣想問一下,陛下收到信時可否還有其他東西?”

景明帝皺了皺眉,轉頭翻了翻信封信件,展開血書又看了看,並未發現還有其他的東西,“愛卿所指為何?朕的確未曾發現。……比如?”

“她三日未曾寄信回京,臣有些擔心……”

景明帝:“……”

怎麽對兒子就這麽多牽掛呢?

他手下頓了頓,悠悠出聲:“這信既然能完好無損寄回來,自然她本人也無甚意外。再者,愛卿方才還說信她能成事呢,現在又擔心,可不是自相矛盾麽?”

江耀庭全身僵了僵,似乎……是這樣?

這以至於他告辭出來後還覺得有些尷尬,一摸面上竟有些燙。不禁低低嘆了一聲,大概是因為這幾日事情太多,他總覺得時間過得慢,時不時想起江懷璧的處境便不免憂心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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