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分寸

關燈
絳州。

當所修堤壩再一次出現問題時, 阮晟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若說他未來時工程一直有問題便是下面的人懈怠了, 然而朝廷已經派了他來。且這些天他也是起早貪黑風雨不歇地在一旁看著呢, 怎會還是這個樣子?上一次是竣工以後倒的, 而這一次, 則是正動工著忽然就出了事。肯定是暗中有人操縱, 居然敢挑戰朝廷的權威。

有三名青壯年被水沖到了河裏, 消息一經傳出城中立刻議論紛紛,地方官員坐立不安, 如今看誰都像是內奸,一時間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阮晟被逼的無法, 只能先將周燁看管起來。後細想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總覺得這事不是跟朝廷對著幹便是沖著他來的, 可他剛剛被貶官在京城中已經不顯眼了,還有誰會針對他?至於朝廷, 絳州這麽小的地方,哪裏有人有這個膽子。

絳州在魏王的封地,魏王多年來不聲不響,又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一直安分得很……阮晟焦慮頭疼, 一遍遍地在心裏想著自己熟悉的人,究竟是哪個經常看他不順眼。

周燁眼看著一封封書信送出去卻如石沈大海, 心裏越來越慌。但是他畢竟是周家的人,還不至於手忙腳亂。他幹脆讓下面的小吏將所有的賬本都拿給他,親自挽袖子上陣, 他倒要好好查查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怕自己背了黑鍋,又去給阮晟說了一聲將上級下級的也一並拿來。

沒日沒夜地看,一個數一個數地核對,眼睛就死盯著賬本。想當年在明臻書院的時候他六藝中的“數”可是年年拿甲等,核對個數目還是沒問題的。

但是數量實在太大了,連續熬了三天後終於熬不住的周燁癱在了蠟燭下,黑眼圈自不必說,連眼睛裏都熬出了血絲。說真的,自從出京城離開周家,從虞州走到絳州,他還就從來沒有過過這樣的苦日子。

今年六月的絳州似乎雨水特別多,今日雨下得小了些,但是外面呼呼的風聲掩蓋住了雨聲,房檐上的瓦片被怕打得直響。眼看著屋裏的燭光越來越微弱,周燁嘆了口氣,起身去將窗戶關嚴,然後準備熄滅蠟燭歇息。

心裏卻已經涼了一片,要有問題早就查出來了,難不成這兩次還真的是天意?若真是如此,他可如何才能洗得了冤屈,他對阮晟並不熟悉,看不清阮晟究竟是什麽態度。怕他到最後為了撇清將自己丟出去,他若是真盡力了,那便只能將希望寄在父親身上了。

在他隨便翻了翻,在這次結束的地方做好記號,剛要轉身忽然腦中閃過了什麽。他目光一凜,一瞬間睡意全無,轉過身將蠟燭重新點亮,將兩本反覆對照,忽然發現了錯處。

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匆匆穿了外衫,也不顧外面的風雨便一腳淌了進去。

阮晟大半夜被驚醒,剛打開門便看到滿身是水的周燁,他皺了皺眉讓他進去。

“阮大人,下官查清楚了。”

阮晟一頭霧水,看著他從懷中拿出兩本賬簿,興沖沖地道:“大人,我查清楚了!您看這兩本,第一本最後一個數和第二本開頭這裏接不上。這一本最後一個記錄這裏有一個角微皺,上面的墨跡已經有些不清楚了,然而第二本計算的時候並沒有算上模糊的那些銀兩。這裏謄錄的時候少了。”

阮晟拿起賬簿仔細看了看,心裏又算了一遍,凝眉不語。

“這上面的墨跡雖然看不清很明顯能知道是有筆跡的,但是後面仍舊漏了,下官覺得是有人刻意而為。”

說罷躬身一禮道:“還請大人明察。”

阮晟揉了揉眉心,將賬簿合上,轉身放到架子上。

“我知道了,此事我會嚴查。你放心,近來流言不必理會,事情水落石出後自會還你清白。”

周燁心中松了一口氣,道謝後告辭出門,瞬間覺得如釋重負。

京城中依舊氣氛緊張,前線自兵部尚書常汝均前去後遲遲未有消息,已經有些人開始慌亂。又過幾天不知是誰先傳來消息說北境又一次戰敗,頓時京城如沸水一般熱議紛紛。

然而竟沒有人去懷疑消息的真實性。

江耀庭和江懷璧依舊安穩如山,因為江懷璧已經得到確切消息,常汝均其實與北戎打了平手,盡管以如今北境的形勢平局也沒有任何好處,但遠遠不如京城百姓議論的那樣,有些人甚至連攻入京都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

“父親,晉州那邊有消息傳來,說晉王幕僚丁瑁病重。”丁瑁是晉王最重要的幕僚,大概是因為上一次的事情身體沒撐下去,也不知晉王失去了智囊會如何。

江耀庭擡眼看他:“你是覺得丁瑁死了晉王會有動作?……最近京城是有些異常。”

江懷璧輕聲道:“這京城的謠傳和晉王那邊的消息,總讓我覺得兩者有關聯。謠傳從何人口中傳出暫且不知道,但能持續這麽長時間,難免起疑心,要說這流言朝中也應該會有人提出來的,但今天安安靜靜的。”

“上一次我去晉州時去丁瑁的院子轉過一圈,他書房裏的陳設,還有院子相應布置,讓我覺得他其實是個有抱負的人。但這些年一直在晉王帳下,未曾考取功名來京城,讓我覺得很是驚奇。”

“他那樣有才學的人,就這樣死了,如何甘心?怕他到了絕境要跳墻。他滿腹才學甘心輔佐晉王,而晉王近些年的心思昭然若揭。而今形勢,北境還正亂著,南方百越蠢蠢欲動,丁瑁若是知曉,便是賭他也要為晉王賭一把。”

江耀庭蹙眉:“你是覺得晉王會趁亂起兵?可是如今其實還算的上平靜,僅僅是有些不穩當而已。此時若動手,實在是不大劃算。陛下明裏暗裏一直盯著呢,哪就那麽容易造反。”

“所以,兒子以為此時利用北境戰況在京城中傳開流言,雖然不太靠譜,但是短時間內挺有效的,並且晉王在京城的勢力足以讓此事廣為流傳,以用來壯大聲勢造成人心渙散。現在只還是在京城,若出了城,再加以暗中操控,會傳的非常快。他們要的便是這個氣氛,以便到時候起兵的時候百姓不會強烈反對。”

“至於時間……丁瑁現在的身體已經不允許他們再韜光養晦,以待時機。或者說,現在便是個難得的機會。和北戎上一次打仗還是五十年前,如今前線還都不是定數,人人心裏都沒譜。丁瑁為人謹慎小心,定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下的決定。晉王布置這些人已經不短了,該紮的根都紮穩了。而且長公主在一定意義上來說也算是晉王一脈的人,他的勝算其實挺高的。”

江耀庭卻異常堅定:“不,絕不會。晉王不可能成事,這次形勢是有利,但即便丁瑁再思慮周全,也終究不及他們前些年暗中收斂鋒芒但步步為營的好些,到底是倉促了。並且……北戎何足為懼?也不過是蠻夷罷了。惡紫奪朱,才是大齊最大的隱患。陛下盯晉王盯了這麽多年,定然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們造反。”

江懷璧心中暗道,父親向來端正,怕是只有“惡紫奪朱,天下必亂”是發自內心的擔憂,其他怕也是心裏沒底的罷。

江耀庭就是江耀庭,她的這個父親啊……

“父親格局心胸之大,懷璧敬服。”江懷璧深深一躬。

江耀庭肅穆的神色忽然一松,對她擺擺手,“你可別拍我馬屁了,自己心裏都有底呢。”

說罷提筆的手略一頓,忽然想到一事,他那些天太忙沒顧得上問,後來閑下來卻不知道如何開口,方才說到流言的時候他便想到了。

“懷璧,我聽近來坊間流言沈世子對你有意?”他輕咳一聲,也不知道怎樣問,畢竟流言也不大相同,總結了一下便大概是這個樣子,可是說出來怎麽感覺怪怪的?

江懷璧整個人一懵。

江耀庭壓低了聲音,“別的都無妨,我只想問你,沈世子是否發現你的身份了?”

江懷璧搖頭:“並未。……父親所說大概是沈遲那邊傳出去的。沈遲道從晉州回京後怕陛下起疑心,便謊稱了,呃……他斷袖,於我有意。其實也不過就是掩飾一下,至於傳言,我覺得應該是他傳出去的,這樣可信度會高一些。”

江耀略略挑眉,“那你可覺得這流言對你以後有什麽影響?”

江懷璧顯得不太在意,卻認真回道:“我覺得沈遲有些話還是有道理的。上一次在太後娘娘壽宴上我遇到了宋家姑娘,宋家姑娘的眼神都要將我吃了。有個沈遲當擋箭牌,也免得那些姑娘們都盯上我。”

江耀庭哈哈一笑,語氣也沒有那麽沈重了。

“只是這樣以來你豈不是要默認了,便是沈世子不在意,可別人會如何想你?既然是掩飾,我覺得你還是找個好時機跟沈世子挑明說了比較好。與永嘉侯府糾纏太多不是好事。”

“懷璧明白,”江懷璧應了一聲,“我會把握好分寸的。此時京城中事情多,關於我的流言微不足道,我覺得父親不必過於緊張。”

江耀庭嘆了口氣,“我也不是太過緊張,實在是……沈世子那樣的性子,這些天又與你過於親近,我總怕你的身份……”

“其實也沒有過多親近吧,”江懷璧有些訝然,怎麽覺得父親忽然就盯上他與沈遲了,“我覺得尚可。”

“我還是想交代你一句,即便你的身份如今是男子,你也要盡量註意男女之防。……罷了,太警惕反而引起疑心。你……還是少與沈遲來往。”

江懷璧只能先應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