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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痛苦為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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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寧公主離開安仁殿之前,李徽追上了她的步伐。然而,追上了又如何?他擰緊眉,屢屢張口欲言,卻始終並未出聲,不知該如何寬慰她是好。畢竟,他從未有過因為私情而與家人反目的經歷,也正因為這種可能而躊躇不前——

支持她與王子睦在一起,與杜皇後對峙?甚至與杜皇後決裂?不,絕不可能。這母女二人的感情極其深厚,若是因此而反目,對她們而言都是幾近致命的傷口。而且,聖人也絕不會答應改易婚約。父女母女之間若是有了裂痕,令楊賢妃與袁淑妃尋得可趁之機,從中繼續離間,說不得便是滅頂之災。

強迫她與王子睦分開?無視她的痛苦與煎熬?不,他同樣做不到。將心比心,如果此生再也無法與王子獻相見,想必他定然也會覺得失去了這輩子最重要的緣分。即使是重生一回,即使是保住了家人的幸福,他自己的一生仍是了無趣味。

此時此刻,長寧公主依舊並未冷靜下來,臉上淚痕斑斑,目光中充滿了痛楚與無助。縱使她一向堅強,在情感之事上,也始終不過是個豆蔻年華的少女罷了。好不容易與傾心的少年郎心心相印,卻遭到最重要的親人的反對,絕無可能成全他們——她幾乎是瞬間便從幸福落入了絕望的境地之中。

分明如今正是姹紫嫣紅的暮春時節,於她而言,卻像是蕭瑟零落的酷寒冬日。所有美麗景致,在她眼中都黯然失色;兄長關懷而擔憂的目光,她也完全沒有任何感覺。

不過,即使她神情茫然,不知自己該如何是好,卻依然不曾減緩自己的腳步。李徽聽見她始終喃喃地道:“祖母……祖母告訴我,活得隨心所欲……她一定會幫我。祖父也舍不得我如此痛苦……他一定會收回成命……”

於是,登上厭翟車之後,她沙啞著聲音道:“去昭陵。”

昭陵是太宗文皇帝與文德皇後的陵寢,位於九嵕山上,距長安足足一百五十裏之遙。若是乘車前往昭陵,至少須得費時兩三日。如此貿然地前去謁陵,甚麽都不曾準備,這兩三日的衣食住行該如何解決?安全又該如何保證?

李徽心中輕嘆,對正猶豫的駕車宮人搖了搖首,低聲道:“悅娘,去慈恩寺便足矣。祖父與祖母的靈位供奉在慈恩寺中,同樣會顯靈保佑你。”其他人等去謁陵哭陵,無非是思念先帝先後或者蒙受甚麽冤屈想請兩位做主;堂堂嫡長公主無緣無故自行謁陵,足以令許多有心人多想幾分了。更何況,未經聖人與杜皇後同意便擅自離開長安,亦是不智之舉。

聞言,長寧公主怔楞半晌,垂下眸,淚雨紛紛:“真的麽?他們會顯靈保佑我麽?”

“當然,你可是他們最疼愛的孫女。”李徽道,策馬在厭翟車旁慢行。

一路上,堂兄妹兩個都並未再說甚麽話。長寧公主倚在窗邊,緊緊地攥著自己的長裙,默默地流著淚;李徽皺緊眉,依舊在思索該如何解決此事。

當初他發現妹妹動情的時候,便覺得此事極為棘手。但當時她卻非常自信,認為只需說動燕家,便定然有解決之道。那個時候,他們誰也不曾料到,杜皇後竟然這麽快便得知了此事,而且態度如此堅定。

無論他們還想動用甚麽手段,大概都逃不過杜皇後的火眼金睛。她定然已經將他們能夠使的法子都仔細想過了,覺得絕不可能成功,才如此決絕地對待愛女的滿腔情意。

是的,她從來不是一位無情的阿娘,卻也從來不是一位任意縱容女兒的阿娘。無論對待任何事,她都會計較權衡,耐心等待一擊即中的時機。

若是單純從理性而言,長寧公主這段感情,弊大於利,必將引來無數風波。所以杜皇後才選在他們尚且朦朦朧朧的時候,出手斷絕他們的心思。仔細說來,這段感情從開始到結束,不過是兩個月左右罷了。時間極其短暫,帶來的痛苦或許也很難持續一生一世。

可是,“情”之一字,若只是如此簡單,若只是與認識的時間長短有關,這世間便不會有那麽多癡男怨女了——不動心便是不動心,就算成為夫婦,共同生活數十載,也只會同床異夢;動心便是動心,即使須臾間分離,也會在心底魂牽夢縈,直至死亡。

到得慈恩寺之後,長寧公主便去跪拜先帝先後的靈位。李徽並未打擾她,默默地坐在外頭等候。直至夜色降臨,長寧公主倏然在堂內道:“阿兄,我想在慈恩寺住上一段時日,暫時不想回宮。”

“……叔父叔母會擔心你。”李徽低聲接道。

“……你便說,我想為祖父祖母持齋茹素,再做一個道場罷。”長寧公主沈默片刻,方啞聲道,“如今,除了子睦,我誰也不想見……不過,你們大概也不準許他來見我,那就讓我一人獨處便是。”

李徽無奈一嘆,只得起身離開。當然,在離開慈恩寺之前,他拜訪了玄惠法師,煩勞慈恩寺收拾出一座偏僻而又靜謐的軒室,供長寧公主持齋之用。在如今這種時候,或許待在佛門清凈地之中,確實能漸漸讓心緒平靜下來。至少,不會比今日的沖突與矛盾更激烈了。

同一時刻,王子獻正在弘農郡公府中,對楊謙述說近日王家發生的事。他神色愁苦,時不時輕嘆一聲,言辭之間多次中斷,顯然是深深為此事所苦。楊謙的神情則從關懷,漸漸到驚訝,而後便是面無表情。

“表兄大概有所不知,家中的經濟庶務一向由母親打理,而母親素來疼愛子淩,經常悄悄變賣了莊子鋪面供他花用。若非籌備嫁妝一事,我們甚至都不知曉,家中竟然已經困難到了如此地步。原想著賣了華州的莊子與鋪面,一定能置辦三十二擡頂好的聘禮。誰知,子淩回到商州之後,竟說還缺了八擡……”

說到此,王子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看了楊謙一眼。楊謙只覺得臉上仿佛被人揍了一拳,竟是火辣辣地疼痛起來——顯然,王子淩定然將他擡了出來,說是聘禮單子都是讓他參詳的。王家上下所有人說不得都以為,堂堂弘農郡公府,竟然意欲掏空他們一個沒落世家旁支的家產!

“不瞞表兄,那時候家中只剩下祖產與母親的些許嫁妝,實在是沒有餘錢了。子淩便與父親母親鬧了一場,將母親氣得臥病在床。許是他心裏焦急,竟然……”說到此,王子獻露出了痛心疾首之色,“竟然悄悄拿取母親的嫁妝地契和金銀首飾,想拿出去變賣。結果,被來訪的族中長輩撞了個正著。”

“……”二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楊謙很是配合地露出了震驚之態:“子淩怎麽……怎麽竟這麽糊塗?做出了這樣的事?!難怪這次他沒有與你們一同回長安,我還以為他是留在家中繼續籌備婚禮。”

王子獻嘆了口氣:“我們商州王氏的族規一向嚴厲,子淩被長輩們禁了足,如今還在宗祠裏抄家規呢。也不知族長多久才能放他出來,阿爺與母親也都氣得狠了,籌備婚禮之事便耽擱了下來。”略頓了頓,他又滿面慚愧地繼續道:“其實,阿爺私下與我說過,子淩鬧出了這樣的事,實在有辱王家的家風。他有些擔心,不知弘農郡公家還能不能看上這樣的新婿。”

楊謙搖了搖首,神態依舊溫和:“他也是一時鬼迷了心竅,才做出了這樣的事,絕不是品性有瑕。他是我的師弟,我還能不知道他是甚麽樣的人麽?你們只管安心便是,這樁婚事,絕不會生出甚麽變故。我會盡力說服我阿爺與母親,將婚事推遲一段時日。十娘上頭還有七娘、八娘與九娘尚未定親,也正好長幼有序。”

王子獻微微一怔,露出了感激之色:“表兄如此信任子淩,願意為他奔走……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是好。”他萬萬沒想到,縱然王子淩犯了“偷盜家財”之過,楊謙依然毫不在意,一心想成全這樁婚事。怎麽?他就如此舍不得這位妹婿麽?又或者,他擔心這樁婚事生變,楊尚書便又會將念頭打到他與楊八娘身上?

“你我兄弟一場,何必言謝?”楊謙道,唇角勾了起來,“改日我再給子淩寫一封信,讓他不必擔憂。有過則改,善莫大焉,他只需記住這次教訓,日後不再犯便足矣。”呵,以為他看不出來麽?王子獻字裏行間都在暗示他王子淩不堪為配,定然是想借著斷絕王子淩與十娘的婚事,再謀取和八娘聯姻——只要有他在,便絕無可能!!

王子獻頗為滿意此行的結果。雖然未能如願讓楊家主動退婚,但將這樁婚事推後數月,也已經算是不錯了。誰知這數月之內,又會發生甚麽事呢?誰知數月之後,楊家還是否能如今日這般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煊赫無比呢?

不過,待到他悄悄來到濮王府,打算與李徽分享此行的收獲時,卻聽張傅母說,他正在後園中賞月小酌。今早分明還聽見他低聲發誓絕不會再喝酒,怎麽突然對飲酒產生了如此濃厚的興趣?難不成發生了什麽事?

王子獻擡首望了一眼夜空中的一彎殘月,轉身去了後園中。

整座湖邊,唯有一角亭子裏亮著燈火。而李徽就坐在裏頭,一杯一杯覆一杯,不停地仰首飲盡酒液。看在王子獻眼裏,這昏黑的暗夜之中,唯有他,就似是將所有光芒都匯聚在身上似的,耀眼而奪目。

“玄祺?”顯然,他並不是為了賞月而飲,也不是想小酌一番,純粹只是想讓自己喝醉罷了。王子獻倏然覺得有些心疼,將酒杯與酒壇都推到了一旁:“發生了何事?”

李徽歪著腦袋凝視著他,臉上帶著幾分酒意,烏黑的雙眸卻依舊清明。他端詳了半晌,忽然一笑:“子獻,叔母知道了。”

王子獻心中一緊,尚未來得及出言,便又聽他道:“今日是悅娘抉擇,明日……明日是否就輪到我了?”在世俗與所有人眼中,他也根本沒有別的選擇。他心中的痛苦與無奈,亦沒有人會理解。

“只要他們不知道……”王子獻輕輕一嘆,“你便不必抉擇。”他多想讓天下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二人彼此相許——然而,或許這註定只是不能實現的奢望。

“……若是我們在一起,他們怎會不知曉?”李徽無奈地笑了起來,“遲早會知曉。”眼見著他們的年紀到了,若是婚事遲遲沒有定下,誰不會猜測緣由呢?杜娘子拒婚給他帶來的,也不過是兩三年時間罷了。在這兩三年間,他們究竟能做甚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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